《低处不胜寒•警匪篇》莫忘酌

7、第 7 章 “非要强调

　　城市坠入夜间星河，最后一抹暮色掠过菜市场摊贩的刀背，和刮下的片片鱼鳞，溶解在晚市的烟火里。

　　“小江警官难得来一趟，那必须得便宜点啊！”卖鱼的中年阿姨一边娴熟地刮鱼鳞、去鳃，一边热情唠嗑，“这都是下午刚补的货，给旁边夜宵摊用的，你摸，按这边，啊，肉弹得很……”

　　站在摊位前观摩的江逸遣依言按了按鱼身，笑得和煦：“您要是按以前那样，非得听个奇案才肯打折，什么连环杀人巨人观的，那我还得再攒攒案例呢，存货都给您听完了。”

　　“嗨，开玩笑开玩笑，小江警官口才这么好，听你讲故事，咱们还要付你那个什么，滔客秀的票钱呢！哈哈！没大案是好事，照样便宜，来！”

　　……

　　江逸遣提着塑料袋，一路穿过嘈杂人群，走进单元楼。

　　推开家门后，屋内一片漆黑。他放下东西，打开门边的落地灯，屋内景象才在昏黄灯光下呈现——

　　窗台边无声无息地坐着个黑色长发的男人，举着一把枪，指着他，像个安静又可怖的黑洞。

　　“你晚了三分钟。”

　　不远处的沙发扶手上，躺着一件沾血的衣物，正是陵阙先前“中枪”时所穿的那件。而陵阙本人则早已换上另一件黑衣，胸前干干净净，半点血渍也不见。反倒是此刻登场的造型，让人觉得像是误入什么凶手仍在守株待兔的凶案现场。

　　“陵哥，就算是公务员，也没有那么准时下班的。”江逸遣却对枪口视若无睹，神情自若地换了鞋，在客厅游走起来，放东西、脱外套、在进厨房的路上顺便冲窗台边的陵阙一笑，“钥匙不都给你了吗，怎么挑个那么刁钻的地方？随便坐。”

　　陵阙轻轻冷笑一下，“咔哒”一声关上保险收了枪，却没有挪窝的意思：“第一次合作试水，你还是小心点为妙。要是比约定时间再晚两分钟，不管进来的是不是你，我都会开枪。”

　　“放心——”

　　江逸遣走过来，弯腰从沙发扶手上抄走那件沾血的衣物，熟稔地扔进洗衣机里。

　　“好不容易让陵哥高看我这个基层小民警一眼，我怎么也得使出浑身解数，让你满意啊。”

　　从茶几上倒好一杯水放到陵阙坐着的窗台上后，江逸遣走回厨房，打开冰箱开始从里掏食材，“沙拉沙拉”的塑料袋声轻盈又利索，看上去已经在这件事上身经百战。

　　“空包弹和假血包的残骸都处理干净了，你遭到‘致命枪击’的消息，现在应该也已经通过周子诵那个姓赵的朋友，传遍了大江南北。最关键的，就看今晚了。”

　　陵阙拎起水杯边缘，看他一边说话、一边从冰箱里拿出食材一一陈列，又从带回来的塑料袋中掏出一条鱼，清洗、刮膜、改刀，终于眉头锁得愈加紧，有了一种自己进错频道的荒谬感。

　　他俩此前不是没在审讯室见过，言辞间也夹枪带棒兵临城下，但全程两小时，江逸遣都没有停止过让一支笔在自己指间旋转跳跃，好像手头上必须要同时做点事才能专注思考——尽管他根本不是负责做笔录的人。据说此人还能左手给领导写材料，右手帮同事写检讨，陵阙深刻怀疑如果在审讯室里给他一个魔方，他的审讯技巧能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

　　于是陵阙默认这条鱼是江逸遣思考和说话的牺牲品，而非什么普通人家下班回家后应该温馨烹饪的……一顿晚餐。

　　再一看厨房正对着的投影仪——身处对方的主场，陵阙方才就检查过这间屋子，知道投影仪打开是一集播到一半的《天线宝宝》。想象一下对方平日一边耍刀切菜一边看动画片的样子，只能总结为两个字：变态。

　　“不错，我找个机会给你领导写感谢信。”陵阙一挑眉梢，“顺便提醒他，一个基层小民警能轻轻松松伪造枪击现场，建议严查。”

　　“不用那么大动干戈。”江逸遣笑道，“我手腾不开，帮我到冰箱里把剁椒酱拿出来开个封就好，感谢信就免了。”

　　陵阙：“……”

　　他提着枪，以接近随时可能暴起的仇家的姿态，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到冰箱边，开门，拿出一瓶崭新的剁椒酱，移动到江逸遣身边，看见他正在按摩腌制的鱼肉，眉头一皱，随后撕开剁椒酱的塑封，拧开盖子再重新关上，放到江逸遣手边。

　　……太怪了！

　　江逸遣这厮也许在这期间脑子高速旋转了无数圈，但他已经被眼下的情景诡异得无法思考了！

　　“你真是个Alpha？”陵阙忍不住道。

　　“不会吧陵哥，你也有刻板印象？Alpha就不能做菜啦？”

　　“不是……你那味儿还不如剁椒的大，你真有信息素吗。”

　　陵阙抱着胳膊，顺势靠在厨台边。就算再用抑制剂，正常状态下，Alpha也会多少散发出一些信息素，只是能够维持在不引起混乱的范畴内而已。以这个独处空间的大小，和两人之间的距离，陵阙早该闻到对方的信息素，且该因同性相斥而感受到攻击性。若是处理不好，以两人并未完全信任对方的关系，早该烦躁起来了。

　　但是没有。

　　这人带给自己的烦躁……不是互斥的信息素引起的。

　　“哦，这个啊。”面对同性之间听来很像找茬的问句，江逸遣口吻随意道，“我的腺体受过伤，所以平时散发的信息素也低于正常水平。”

　　“不过——”

　　陵阙骤然抬眼，江逸遣不知何时已经近身，伸手握住自己身后的刀。

　　到了这么近在咫尺的距离，他才忽然意识到，对方比自己高出的那几厘米竟能洒下这样一片阴影。而那股几乎不存在的信息素就像捉摸不透、无色无味的火药，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令人不爽。

　　“我还是有标记能力的。”

　　江逸遣垂眸看着陵阙的眼睛，像要从那两潭熔金般的瞳孔中噙出一丝破绽——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刀抽出来，重新退开，回到原位。

　　“……哈，”陵阙倚在厨台边，单手抵着下巴，忽然没来由地哼笑了起来，有些挑衅又有些嘲讽地转头看向他，语气不知是褒是贬，“非要强调这一点，你倒总算像个Alpha了。”

　　这回江逸遣并未就此接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从李兴手里劫走的那批药，缉毒的同事已经收到货了。李兴本人也被通缉，虽然还没落网，但应该跑不了太久。除非像你说的，他能搭上聂逢欢的关系，找聂逢欢告状去了。那样的话，你一假死，他们应该都会有所动作。”江逸遣往锅中撒入一点紫苏叶，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陵哥，我倒是很好奇，你还在聂逢欢眼皮子底下干了什么，让他迫不及待想动你了，连我提出假死这么扯的玩法，你都会答应？”

　　“想知道？”陵阙双眼一眯。

　　江逸遣脸上还维系着笑容，心里突地一跳，拉起警铃，知道这是个坑，但在对方的眼神下，竟也不由自主地往里踩了：“想啊。”

　　“这就是你把我的人扣下的理由？”陵阙突然语气一冷，顺手似的一把撑在刀架上，倾身逼近，“姓聂的早就想动我，我弄点自保的玩意儿，江警官也要赶尽杀绝吗？”

　　原来在这等着呢。江逸遣心念急转，立刻换上一副诚恳又无辜的表情：

　　“哪里话！抓周子诵只是做做样子，他现在在我那儿好吃好喝供着呢。当时那情况，总不能愣是闭着眼睛不抓他吧？”他松开锅铲作投降状，“绝对没有严刑逼供！”

　　他这才看见那张锋利到让人不敢说漂亮的脸保持着盯着他的眼神，缓缓退了回去。

　　“饭好了叫我。”陵阙撂下一句反客为主的话，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江逸遣瞄见桌面上倏然亮起的手机屏幕。点开消息，发现来自正在负责看守周子诵的同事：

　　“江哥，他开了个条件。他说就算看不了手术监控视频，看个照片也行，我用不符合医疗伦理和保密原则来搪塞他，他说哪怕是局部画面也可以，只要能证明，陵阙确实在我们这里。”

　　“让技侦同事准备P图，”江逸遣快速单手打字，“等我素材。”

　　说罢迅速把手机按灭，放回兜里，盖上蒸鱼的盖子，跟着陵阙走回客厅。

　　陵阙在沙发上坐下，见江逸遣跟来，倒也没有排斥，只是环视了一下四周环境，有些漫不经心地冷笑一下：“你平时不住这里吧。”

　　这份怀疑从刚一进门时就产生了。尽管这间住所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地处既不繁华也不特别偏远的区域，面积不大，装修得朴实又温馨，相对整洁，但也谈不上精致，少许地方还是会有随意扔置的物品，甚至有一些丑萌得明显带有个人风格的不实用摆件——

　　但尽管这一切元素都应该符合江逸遣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甚至这个性格，但他一走进来，还是让人感觉格格不入——以至于让充满生活气息的周遭一切，都显出一种伪造出来的人味。

　　这是一种莫名的直觉，而陵阙已经凭借这份惊人的直觉，在道上绝处逢生很多次了。

　　“是，”江逸遣闲散的声音从陵阙身后传来，他用手肘撑住沙发靠背，光听声音也知道此刻多少有些没个正形，一改平日在单位道德标兵般的明朗气质，“其实我身份特殊，另有隐情，平时住桥洞啦。”

　　“呵，不会是在某个地方有大别墅，隐藏柜门里塞满钱吧。毕竟你们公务员……”

　　“好吧好吧~给你看照片。”江逸遣再一次缴械投降，有些无奈地笑着掏出手机翻了翻图库，递到陵阙眼前，“喏，请陵哥审查。”

　　陵阙带着克制的兴趣瞥了一眼他的屏幕。这是一张站在玄关拍摄的照片，照片内的屋子看着比现在这间还小很多，且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除了桌椅和床之外数不出几样家具，空得像是样板间。与其说是住人，不如说更像用来停尸。

　　“你还特意备了照片在手机里？”陵阙收回眼神，不予置评。

　　“因为我习惯每次出门前拍一张，回去后对比有什么东西被动过。”江逸遣语气还停留在似笑非笑的状态，眼神却压得更深，“我可都把家底给你揭了，别再觉得我没诚意了啊，陵哥。”

　　陵阙不语片刻，屋内只剩下蒸锅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当然知道这小子并非什么普通警员，却依然猜不透，到底什么身份，需要让他过这样的生活。

　　“你一个吃公家饭的，怎么活得比我还累。”他最终只是淡淡调侃了一句。

　　“是啊，说不定我哪天就跳槽去陵哥你那了，现在就业这么难，陵哥可别卡我履历。”江逸遣又开始笑眯眯地跑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