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55、第 55 章 只是往后的

　　南北风物不同，楚燕两地的大腊岁俗亦是迥异。

　　北地燕国天寒地冻，腊日风俗偏守礼克制，重肃穆祭祖、安守岁末，氛围清宁沉静。而地处南疆的楚国温润尚繁，大腊素来热闹张扬，崇巫尚祭、市井喧腾，驱傩游街、街市繁盛，满是鲜活热烈的人间烟火。

　　展珩暂住使团驿馆。

　　不久前，他收到展清清自燕国寄来的书信。信中提及沈砚之的挂念，言道影儿独居城外深山私庄，无亲无伴，岁末佳节最是孤清。昔日她在燕国尚有热闹相伴，如今寄身楚地，虽得保全性命，终究漂泊寂寥。展清清特意嘱托，让展珩得空多照拂一二，免她一人凄凄熬过腊岁。

　　展珩阅信，心底深以为然。

　　他本无心凑腊日热闹，可妹妹已经开口，不好拒绝。

　　嗯？你问他最初为何无心凑腊日热闹？

　　啧啧，他有自知之明！天生生得一副惹眼容貌，周身从不缺无端倾慕，可旁人慕名靠近从不由他掌控，除了避而远之，他还能怎么办？

　　三年前苏父私下一番叮嘱，他至今记在心底，纵使苏父已然改口，他仍无法坦然面对苏蝶。

　　他太清楚自己的命数纠葛，也太了解苏蝶的性情。那姑娘太执着了，若真与自己相守，往后无尽时日里，免不了要为周遭纷杂牵绊辗转揣测、暗自神伤。他不愿让满心明媚的小姑娘，最终困于无端是非。纵使感念她三年等候、一片痴心，自己也暗藏悸动，他依旧刻意疏远、步步克制。

　　宴席一别，他再也没有主动寻过苏蝶。

　　大腊当天，展珩独自前往私庄。

　　此地早前仅有口头约束，未曾严加看管，日久天长，规制早已松散。加之今日前来接人的是展家三公子，庄中下人不敢阻拦，简单叮嘱几句，便放行让影儿随他出门。

　　展珩一身深蓝色锦纹直裾，衣料沉雅熨帖，纹路暗蕴光泽，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温润端方。

　　他待影儿，全然是兄长照拂孤苦妹妹的分寸，举止得体、进退有度，无半分逾矩暧昧，温和却疏离，体恤却不亲昵。

　　影儿身着一袭浅灰襦裙，衣料朴素无华，无珠玉点缀，极尽低调敛藏。

　　她身世特殊，从前为先燕王姬妾，自知身份低微不堪，心底藏着对展珩深入骨髓的倾慕，却不敢有半分奢望。爱意滚烫，也只能被自卑与身份桎梏牢牢压住。

　　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举止却是极致的安分克制。

　　能得展珩相伴出游，已是她不敢奢求的温柔。

　　一路行来，她始终垂眸敛神，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偶尔偷偷抬眼一瞥，便迅速低头，小心翼翼的守住这份短暂的暖意。

　　街市人流涌动，喧闹不绝。展珩偶尔驻足，买上些许腊味小食递予她，皆是坦荡温和的照拂，纯粹出于善意与嘱托。影儿双手接过，轻声道谢，眉眼温顺安静。

　　驿馆之内，苏蝶寻他无果。

　　腊日喧嚣满城，人人结伴出游，唯独她苦等半日，不见展珩身影。驿馆仆役只据实相告，展公子一早就独自外出，未曾说明去向。

　　心头的不安悄然滋生，丝丝缕缕缠绕不散。

　　她素来心思敏锐，隐约生出预感，今日佳节，他不愿寻她，定然是伴了旁人。

　　苏蝶不愿困在驿馆暗自揣测，转身回铺细细梳洗装扮。一身水红裁花襦裙衬得容貌明艳灵动，鬓边一枚小巧玉簪点缀，素雅又精致。她佯装随性逛市，步履悠然，目光却始终在人潮中辗转搜寻，想要印证心底的猜想。

　　长街拐角，人潮分流。

　　她一眼望见那道熟悉的深蓝身影。

　　展珩立在摊前，身侧立着一位素衣清浅的陌生女子。

　　脚步骤然顿住，心口一瞬发闷。

　　可她性情坦荡体面，纵使心底酸涩翻涌，也无半分戾气，更不会无端迁怒陌生女子。片刻怔忡后，她敛尽眼底怅然，缓步上前，轻声唤道：“展三哥。”

　　展珩闻声回头，眸色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随即温和应声：“小蝶，你也来逛大腊？”

　　影儿闻声抬眸，心思极度敏感的她，瞬间捕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无需言语，她便能看出苏蝶看向展珩时眼底藏不住的情意，亦能窥见展珩面对苏蝶时，那份刻意克制的温柔与疏离。

　　影儿懂事垂眸，安静立在一旁，不喧不扰。

　　苏蝶唇角浅扬，笑意淡淡浅浅，未达眼底：“今日腊祭盛会，城中热闹非凡，我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没想到能在此处偶遇展三哥。这位是？”

　　语气温和有礼，无半分敌意刁难。

　　影儿微微欠身，声音轻柔细碎，与苏蝶唤出一模一样的称呼：“展三哥。”

　　而后抬眸看向苏蝶，温顺行礼：“见过姑娘。”

　　两声重合的 “展三哥” 落在耳畔，空气微微凝滞。展珩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从容。

　　“是我一位故友。” 他语气坦荡，分寸得当，“她独居城郊私庄，佳节清冷无人相伴，我今日得空，便接她出来逛逛市井。”

　　简单一句介绍，坦荡磊落，划清所有暧昧边界。

　　苏蝶没有急着提出同行，顺势没话找话，提起旧事：“对了，黄天霸如今还在我铺子里。那日宴席之后，你说好第二日便过来接它走，一直也未见你过来。”

　　展珩闻言，神色稍缓。

　　“这件事，是我疏忽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后来想过，黄天霸在成衣铺住得久，已经习惯了。若是接到驿馆，那处人居混杂，它未必过得舒心。再者说，我身在楚地，终究是随使团出行，谁也说不准何时便要动身归燕，万一骤然启程，反倒委屈了它。留在你那里，于它而言是更好的去处。”

　　苏蝶闻言“动身归燕”四字，心头微沉，纤长睫毛轻轻颤了颤，语声不自觉放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那……你是预备要离开了吗？”

　　展珩轻轻摇了摇头：“眼下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只是往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这一句落下来，空气中又多了一层怅然。

　　苏蝶压下心头泛起的涩意，不再纠缠这件事，轻声提议：“街上这般繁盛，独自逛着也无趣，展三哥若不介意，我便同你们一道走走吧。”

　　展珩无从回绝，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