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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入夜未久, ...

  •   清宁养痐庐一案彻底尘埃落定。庐中受难姑娘境遇各异,多数人中毒时日尚浅、神志完好,早早被家人接续归乡;余下那些中毒日久、心神受损较重的姑娘,也凭借温玉辞独家调配的安神缓毒良方,日复一日稳步调理,伤势神志皆有明显好转,陆续康复。赶来寻亲的家属见女儿得以痊愈新生,感念温玉辞仁心妙术、再造之恩,纷纷俯身连连叩拜道谢,满心赤诚感激。

      唯独余下两名少女,体内淤积的药性根深蒂固,颅脑心神受损极重。二人终日神志恍惚,时而静默呆滞,时而惊惧癫狂,早已失了常人该有的心智与性情。

      她们无亲可依、无家可归,寻常人家亦不敢收容这般时时惊惧乱绪、状态不稳的女子,最终被孤零零的遗落在这座旧日囚院中。

      官差尽数撤去之时,天幕沉墨如浸,满城阴寒凝滞,山雨欲来的窒息感,牢牢笼罩着整座院落。

      旁人对此凶险之地皆唯恐避之不及,唯有温玉辞执意留守。

      他心知二人体内残余药毒凶险难测,一旦遭阴寒戾气侵体刺激,极易心神崩乱、旧症反复。他自己也是常年受寒毒困扰的体质,自然不忍心弃这两名身陷绝境的女子于不顾,因此决意驻守,反复调试药方,拼尽全力稳住她们残破飘摇的神志。

      展清清立在破败院门之下,望着他孤身折返昏暗屋舍的清瘦背影,离去的脚步终究迟迟难抬。

      世道寒凉,普通人皆趋吉避凶、远祸自保。可这般绝境之中,他尚且心怀悲悯、执拗救人,她又如何忍心冷眼旁观、独自抽身离去?

      于是,偌大死寂的残旧囚院,只余四人相守。

      温玉辞、展清清,还有里屋两间卧房内,两名心智残缺、终日惶惶不安的可怜少女。

      展清清一会儿规整桌案上散落凌乱的草药,一会儿誊写对症稳神的药方,一会儿又分拣剔除残余毒渣与废材,总之倾尽全力,一点点收拾这片狼藉阴冷的临时救治之地。

      入夜未久,狂风骤然席卷四野。

      天际惊雷轰然炸落,震得破败屋梁微微震颤,滂沱大雨倾盆而下,狠狠砸在朽坏的窗棂之上。连绵不绝的雨啸轰鸣,裹挟着刺骨寒意,尽数灌满整座院落。

      此地常年淤积阴戾浊气,本就寒凉侵骨,经这场狂风暴雨冲刷涤荡,森森寒气顺着破壁漏窗肆意涌入,屋内气温骤降,冷得人肌肤僵冷、四肢生寒。

      里屋两名心智残缺的幼女,本就天性畏忌异响、心神脆弱不堪。

      突然炸裂的惊雷,彻底击碎了她们勉强维系的安稳。

      凄厉的哭嚎、慌乱无措的呜咽、癫狂紊乱的尖叫,断断续续从里屋传出。雷雨之势愈烈,二人愈发惊惧失控,在屋内胡乱挣扎、跌撞哭喊,凄厉声响层层交织,让这座废弃囚院更添凄惶悲凉。

      温玉辞耐心安抚、轻声顺哄,片刻未曾停歇,好不容易勉强稳住二人躁动癫狂的情绪,刚落座调息片刻,身形猛地一僵。

      他骨髓深处蛰伏多年的陈年寒毒,最惧这般阴寒淤积的雷雨天气。刺骨寒气毫无阻隔地侵入五脏六腑,顺着周身经脉肆意游走、割裂肌理。他神志依旧澄澈清明、分毫不乱,却也因此清晰感知着每一寸骨血被寒冰碾压、冻结的极致痛楚。

      他的躯体,早已不受自身掌控。指尖率先泛出青白,从轻微抖动到剧烈震颤不过片刻,手中捏定的药笺骤然脱手,轻轻飘落案台之上。

      瞬息之间,彻骨寒冷席卷四肢百骸,浑身肌肉剧烈痉挛,他试着绷紧脊背,却依旧不受抑制地战栗起来。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内层衣料,面上血色飞速褪尽,转而覆上一层病态青白。

      展清清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异样,她试探的问了声:“温先生?”

      温玉辞不曾回头,他死死咬着牙关,怕自己一旦开口会忍不住泄露出压抑的闷哼。

      展清清见状,暗道不妙,脚下快步疾冲上前,眼底全是关心与不解。明明方才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她伸手抚上他的臂膀,可即便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也能清晰的感受到下方那近乎寒凉死寂的肌肤。

      “到底怎么了?是旧疾复发吗?怎会冷得这般厉害?”

      温玉辞艰难抬眼,纤长长睫剧烈颤栗,眼底覆满剧痛催生的躁意与冷戾。

      他比谁都清醒。

      清醒知晓此地阴煞淤积、氛围可怖,也清醒知晓自己此刻浑身痉挛、狼狈失态!他猜此刻自己脸上一定是偏执又狰狞的表情。

      “走!”一开口,便是沙哑冰冷,强硬决绝。

      “我不走!你现在这样我怎么走?”展清清也十分干脆。

      “出去!”他一生隐忍克制,最不愿将自身脆弱狼狈的破绽,展露在旁人眼前。

      她耐着性子,语气却执拗坚定:“外面雷雨这般猛烈,两个姑娘还在受惊哭闹,你现在又浑身颤抖,我能往哪里去?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着你们。”

      “不需要。”啃骨蚀心的剧痛愈发汹涌,座椅上的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

      “我叫你走!听不懂吗?!”极致的痛楚冲破了他常年的温和自持,眉眼骤然绷紧,戾气翻涌。他字字冷硬,声线紧绷低沉,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失控模样。他心智清明,清楚的知晓自己在发怒、在无情驱赶。可疼痛席卷全身,终究压不住躯体的失控,与心底翻涌的躁意。

      展清清被他骤然迸发的冷厉气场震得微微一顿,可眼前的他痛到痉挛,后边屋子里两名女子惊惧尖叫,这样的情形下,她如何离开?

      转瞬的迟疑,被汹涌的担忧碾碎。

      她终究没有退后半步,而是转身快步取来屋内最厚实的旧棉被,而后不由分说的将宽大被褥紧紧裹住他剧烈颤抖的身躯,一圈圈仔细拢实,竭力压制他失控的震颤,隔绝满屋刺骨阴寒。

      可寒毒引发的痉挛猛烈至极,他通体战栗不止,刚裹紧的被褥,转瞬便被剧烈的抖动撑得松散滑落。

      望着他濒临脱力、痛不欲生却依旧硬扛的模样,展清清再无半分顾忌与分寸。

      她俯身上前,连人带被,将浑身冰寒、颤抖不止的温玉辞,牢牢圈抱入怀。

      宽厚被褥彻底封裹住二人,她伸臂紧紧箍住他战栗的脊背,以自身温热躯体牢牢贴合他透骨冰凉的身子,用一腔体温为他渡暖,稳稳按住他所有失控的颤动。

      “温玉辞,你给我听好了。”她俯身贴在他耳畔,声音压得极稳极轻,一遍遍安抚着濒临极限的他:“我不走,至少今夜不会走。这里没人要你独自硬扛,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我把眼睛闭上就是了……其实也不必,从背后抱着你,你压根也看不见我……我是说,我就在此守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熬过去便是。”

      屋外雷鸣不息,暴雨轰彻天地。

      里屋少女惊惧的哭啼断断续续、凄凄切切,缠绕在破败院落之中,久久不散。

      这座昔日炼狱,满目寒凉萧瑟,满耳凄惶悲戚。

      唯有这一方小小的被衾之内,藏着整片寒夜唯一的温热与安稳。

      温玉辞被她紧紧拥在怀中,他痛到躯体失控、失态暴戾,一次次冷言相向、厉声驱赶,可他清明的眼眸,也一字不落、分毫不错地收纳了所有画面。

      他记下她真切的慌张、记下她分毫不退的执拗,更记下她不惧他满身戾气、不嫌他失态狼狈,于漫天风雨凄惶之中,执意护他周全的模样。

      漫漫长夜,风雨未歇,啼哭未断。

      展清清始终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寸步未离,以体温驱赶彻骨寒凉,以安稳抚慰满心惶惑,陪着他熬过了这场毕生最难捱的寒毒反噬。

      天将拂晓之际,彻夜不休的雷雨终于停歇。

      漫天黑云尽数散尽,澄澈温柔的晨光穿透破壁漏窗,缓缓洒落屋内,扫尽整夜淤积的阴寒与凄戾。

      里屋两名哭累的少女已然沉沉睡去,喧嚣尽散,整座院落终于归于安宁。

      一夜剧痛折腾,温玉辞浑身脱力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尽数散尽。展清清见他神色虚弱、气息不稳,心底全然放心不下,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肩背,缓缓将他放平躺卧在床榻之上,又细心为他掖好边角松垮的被褥,隔绝残余凉意。

      确认他安稳躺好后,她才轻步退出内室,去往小灶房熬了一锅温润清淡的热汤,想着等他醒后正好暖胃补身,舒缓周身虚乏。

      待她端着温热汤碗,轻手轻脚折返屋内时,晨光落榻,静谧无声。

      温玉辞已然沉沉睡去。

      他素来清俊温和的眉眼此刻微微蹙着,面色依旧泛着久病初愈的苍白,褪去了昨夜的冷戾失控,只剩满身倦怠孱弱,看得人心头发软。

      展清清将汤碗轻稳搁置在案头,生怕些许动静惊扰了浅眠的人。她立在榻边静静看了片刻,见他呼吸轻浅绵长,稍稍松了口气。

      屋内晨光温软,四下安宁无扰。她索性轻轻挪来矮凳,坐在床榻侧边,指尖无意识搭在床沿,静静守着榻上之人。

      彻夜未眠的疲累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倚着床沿,心神渐渐涣散,下一秒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之人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

      一夜极致的剧痛耗尽了他全部气力,浑身酸软脱力,连睁眼的动作都极尽迟缓疲惫。

      耳畔萦绕着少女清浅的呼吸,轻柔绵长,揉碎了满室的静谧。

      意识到榻边有人,他微微转头,入眼是少女温和的睡颜,不似平日那般清亮,却让人平白生出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竟是守着守着,沉沉睡了过去。

      温玉辞默然凝望着她,心头微动,半点出声惊扰的念头也无。

      许久,薄颤的指尖轻轻抬起,手臂费力舒展,他竟不自知的朝着她鬓边散落的细碎发丝,缓缓探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那缕柔软青丝时,榻边之人眼睫轻轻一颤,似是将要醒转。

      他骤然一顿,极轻极缓地收回手,又安然落回被褥之中,悄无声息,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动容从未发生过。

      展清清悠悠睁眼,视线恰好对上他清明沉静的眼眸,微微一怔,开口道:“温先生,你醒了?”

      温玉辞面色依旧苍白虚弱,唇色浅淡,他轻轻勾了勾唇,仿佛在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见他神色平和、气息安稳,展清清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定。

      “见你安然醒来,真是太好了。”话音轻落,她眸光微微一动,昨夜那场惊魂未定的变故蓦然涌上心头,眼底掠起一缕浅浅余悸。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道:“昨夜你那般难受的模样,当真吓得我手足无措。若是方便,我想知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是话一出口,她又连忙摇头,兀自柔声敛了方才的问话:“罢了,我不问了。你此刻身子亏虚未愈,不宜费心劳神。且安心休养,待你全然康复,日后再告知我便好。”

      她眉眼温顺,絮絮叮嘱着,又想起一早熬的汤水:“我方才为你熬了温热的清汤,本来想着等你醒来暖胃补身。只是耽搁了许久,想来已经凉透了。”

      思索片刻,她当即打定主意:“我去重新热一热,你暂且躺着好好休息,等温好了我再端来给你喝。”

      她自顾絮絮轻言,温软细碎的字句,轻轻漾满整间屋舍。

      温玉辞虽不曾开口,可始终漾着一抹浅淡笑意的唇角已经说明了他此刻的心绪。他澄澈的瞳眸浸着晨光,亮晶晶的非常好看,至于眼底细碎而滚烫的温柔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被他这般灼灼地看着,展清清话音渐歇,脸颊泛起薄红,没来由的腼腆羞怯。

      难道是她太过啰嗦了?

      她赧然一笑:“不吵你了,你再好好歇息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她轻手轻脚的端起案头汤碗,缓步退出内室。

      随着木门轻轻阖上,一室静谧温柔落定。

      门外晨光恰好,融融暖阳穿透晨雾,漫洒在破败院落间,温柔抚平了整夜的风雨凄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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