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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密信 民国二 ...
民国二十九年,春。
北平。冻土化开,路边杂草从青砖缝隙里钻出来。风不再刺骨,带着泥土潮湿的气息。街上盘查依旧频繁,只是冬日里厚重的大衣换成薄袄,行人走动的时候,身形轻快一点。
云鹤楼维持原样。学徒只剩两人,日常清扫戏台,整理道具。演出场次压得更少,只接官府登记备案的小堂会。
霍衔蝉大部分时间留在后台。
这两年,他极少登台。偶尔上台,也只演武生的折子戏,唱腔收敛,动作克制,没有从前的锐气。台下观众不多,散场之后,戏台很快安静。
鹿鸣每月会来一次。大多选在午后,借着送布料、采买戏服材料的名义进来,两人在杂物间简短碰面。
这次见面,鹿鸣带来一个消息。
“南方交通站传来消息,长春那边有一封密信,已经送出。走商贩货队,大概十天之内抵达北平。”
霍衔蝉手里擦拭木枪的动作停下。
“确定是他送出的?”
“接头暗号对上了。送信人是常年往返长春、北平的药材商,这条线之前一直闲置,这次才重新启用。风险很高,沿途关卡层层搜检,信件藏在药材包裹夹层。”鹿鸣压低声音,“内容不会多,这种方式带不出大量布防情报,大概率是简短讯息。”
霍衔蝉点头。
“收货地点在哪。”
“西城,老药铺。三天后的黄昏。送信人不会久留,交接时间很短,一旦察觉异常,直接放弃信件,立刻撤离。”
“我去。”
鹿鸣沉默片刻。
“那边岗哨多,最近全城在排查流动商贩,容易被盯上。”
“我去更稳妥。”霍衔蝉说,“药铺老板从前和戏班有往来,我出面,理由充分,只说是采购治咳嗽的药材,不容易引人怀疑。”
鹿鸣没有继续劝阻。
“记住,拿到东西立刻离开,不在附近停留。如果看见宪兵、便衣,直接放弃交接,不要硬接。安全优先。”
两人又核对一遍接头暗语,没有多余交谈。鹿鸣拎着布包离开云鹤楼。
杂物间只剩下霍衔蝉。
他站在原地,安静很久。
距离上次庭院短暂碰面,又过去一年多。晏惊鳞在长春,音讯断断续续。偶尔一句简短讯号,只能确认人尚且活着,其余一概不知。
这一封密信,是两年以来,晏惊鳞第一次主动送出书面讯息。
他不知道信里写什么。可能是兵力调动,可能是预警,也可能仅仅是一句平安。
他没有奢望别的。只要能拿到讯息,任务就算完成。
三天很快到。
黄昏,天色呈灰黄色。街上行人匆匆归家。霍衔蝉换上一件素色长衫,不带任何戏班标识,独自步行去往西城老药铺。
一路上,他留意两侧。路口有宪兵站岗,挨个打量路过行人。他步伐平稳,不加速,不躲闪,像普通买药的百姓。
走到药铺门口。木门半开,空气中飘着草药味道。
铺子里客人不多,掌柜在柜台整理药包。霍衔蝉进门,目光扫过店内,没有看见疑似便衣的人。
他走到柜台前,开口,说出约定好的前半句暗语。
“我来买川贝,治久咳。”
掌柜抬眼,对上他视线,低声回话后半句。
“新到一批,产自关外。”
对上了。
掌柜侧身,示意他到里间。
里间堆放着大大小小药材麻袋,气味更浓。一个穿粗布短衫的男人坐在板凳上,看见霍衔蝉进来,慢慢起身。
“货在这。”男人声音很低,伸手拎起一个不大的当归包裹,“夹层里,纸很小。看完之后,立刻销毁,不能留存。”
霍衔蝉接过包裹,指尖碰到粗麻布。
“辛苦。”
“时间不多,我马上要走。”男人说完,直接从侧门离开。
房间只剩霍衔蝉一人。
他没有立刻拆开。先走到窗边,向外观察片刻,街道一切正常。
他蹲下身,小心拆开包裹边缘的缝线。夹层里,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薄棉纸。
纸张很小,字写得密,笔墨清淡。
是晏惊鳞的字迹。
霍衔蝉目光落在纸面,一字一句慢慢读。
先是关东军春季调防的简要记录,部队向关内增派的人数、军械类型、运输路线。文字简洁,没有多余修饰。后面一段,是预警。苟弥近期会带队再来北平,此行目的,是排查北平潜伏人员,会设圈套试探本地联络线。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轻:我尚安,不必寻我。勿因我冒险。
短短一行。
没有思念,没有诉苦,不提伤痛,不提囚笼里日复一日的煎熬。只报平安,只做提醒。
霍衔蝉反复读完整张纸。
读完,他坐在麻袋边,安静了一阵。
纸上没有写他身上的伤,没有写片场无休止的监视,没有写苟弥不间断的试探。所有苦难,全部隐去。
他只传递情报,只发出预警,仅此而已。
霍衔蝉拿出预先备好的火柴。
火苗凑近棉纸。纸张慢慢卷曲,烧成黑灰。他把灰烬揉碎,混进地面散落的药渣里,看不出痕迹。
任务完成。
他拎起当归包,走出里间,到柜台付药钱。
“药包收好,路上小心关卡。”掌柜低声提醒一句。
“多谢。”
霍衔蝉离开药铺,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灯笼陆续点亮,光影晃动。一路上没有遇到盘查。
回到云鹤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
他走进后台杂物间,取出木炭条,将密信里的情报要点,用暗记誊写在空白戏本夹缝。写完之后,把戏本放进木箱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壁上。
房间安静,能听见远处街巷零星脚步声。
密信里那句“勿因我冒险”反复在脑子里盘旋。
晏惊鳞永远如此。就算送出情报,依旧不忘提醒他保全自身。
霍衔蝉清楚,苟弥这次来北平,布置的圈套会非常凶险。一旦联络线暴露,整条线上所有人都会被捕。
他必须提前通知鹿鸣,让各个联络点暂时收缩,减少外出碰面,暂停所有物资交接。
第二天一早,霍衔蝉派人给鹿鸣捎信,约在城郊一处荒庙见面。
荒庙废弃很久,屋顶破洞,杂草长满院子。这里极少有人来,适合紧急商议。
鹿鸣准时赶到。
霍衔蝉把情报和预警完整复述一遍。
鹿鸣听完,神色凝重。
“苟弥专门设局。这次来,大概率会假意释放假情报,引诱我们接头,顺势抓人。所有站点暂时休眠,联络全部暂停,等他离开北平之后再恢复。”
“要提醒所有人,减少外出,不要和陌生商贩接触。”霍衔蝉补充。
“我立刻去传递通知。”鹿鸣停顿,抬眼看向霍衔蝉,“晏惊鳞那边,这次预警救了不少人。”
霍衔蝉轻轻嗯了一声。
“但他处境更险。送出这封信,一旦暴露,当场就会被扣押审问。”
两人没有久留,简短商议完毕,分头离开。
接下来的半个月,北平城内所有地下联络点全部沉寂。
街上巡查力度持续加大,随处可见便衣游走,蹲守在商铺、茶馆、胡同口。苟弥一行人如期抵达北平,接连在酒楼、会馆组织宴会,放出虚假军情消息,等着潜伏人员上钩。
云鹤楼收到宴会邀请。
请柬名单上,依旧有晏惊鳞的名字。
霍衔蝉捏着请柬,指尖静止很久。
这一次见面,苟弥会在场,全程观察两人一举一动。
稍有一点异样,就会落入圈套。
他们依旧只能是旧人决裂、互不关心的模样。
不能对视太久,不能私语,不能流露任何情绪。
霍衔蝉将请柬放在桌上。
宴会之日将近。
他需要提前想好应对说辞,控制神态,控制所有细微动作。
戏台的戏好演。
人世这场戏,步步都是险棋。
入夜,云鹤楼寂静。霍衔蝉独自站在戏台中央。月光从残破的窗棂落进来,铺在空荡台板上。
他抬眼望向北方。
长春很远。
晏惊鳞还困在那座牢笼里,持续伪装,持续收集情报,持续独自扛下所有风险。
霍衔蝉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散在空旷戏台。
“我收到了。”
“我会小心。”
“你也保重。”
没有回音。只有晚风穿过戏台帷幕,轻轻晃动布料。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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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是哪位小宝收藏了我的书,出来冒个泡呗,欢迎,我特别开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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