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长春   民国二 ...

  •   民国二十八年,冬。

      长春的冬天,比北平更冷。

      风是干硬的,刮在脸上没有缓冲,直直扎进皮肉里。天总是阴的,日光淡薄,整座城压在一片灰白雾气里,看不见晴朗。街道规整得僵硬,路面干净,干净得没有烟火。随处可见关东军岗哨,军车来回穿梭,行人走路低头、快步、不张望,全城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满洲映画片场,坐落在城北。

      外墙高墙铁丝网,门口持枪卫兵二十四小时轮换。进出所有人必须出示证件,登记核对,半点差错不许有。这里不是戏台,不是梨园,是日本人管控舆论、拍摄宣教影片的机器工厂。

      晏惊鳞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从北平一路北上,踏入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他就彻底换了一种活法。

      不再是云鹤楼台上的花旦,不再是只活在锣鼓唱腔里的戏子。他变成了荧幕上的面孔,变成日本人用来粉饰太平的一块招牌。

      外人看他,风光体面。

      穿合身西装,梳整齐头发,镜头前笑意温和,谈吐得体。出入有专车,在场地位特殊,比北平唱戏时体面百倍。所有人都说,晏惊鳞选对了路,弃暗投明,攀上了真正的高枝。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里是囚笼。

      日日受控,日日伪装,日日活在刀尖缝隙里。

      片场制度严苛,作息被排得满满当当。天亮进场,天黑收工,中间穿插训话、彩排、拍摄、宴会应酬。没有空闲,没有独处,连思考的时间,都被人为压缩到最少。

      今日拍摄的是一段亲善宣传短片。

      镜头内容简单,无非是中日民众共处、安居乐业、一派祥和。台词制式、空洞、虚伪。晏惊鳞站在镜头前,表情到位,语气平稳,眼神干净无害,完全是日本人想要的模样。

      导演在机位后喊话,语气挑剔,态度傲慢。

      “晏先生状态太软。要更积极,更热忱。你要记住,你现在代表的是模范艺人。”

      晏惊鳞微微颔首。

      “知道了。”

      他调整站姿,重新就位。

      镜头一开,笑意即刻落满脸颊。

      熟练。太熟练了。

      这一年来,他练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演戏。不是梨园的戏,是人世的戏。人前的温顺、顺从、安分、知足,每一分都是演给日本人看,演给苟弥看,演给所有监视者看。

      一场镜头拍完,场记打板。

      工作人员散开整理设备。

      晏惊鳞退到侧边休息区,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指尖触到杯壁,没有暖意。他眼底的笑意瞬间落尽,脸上一片平静,没有疲惫,也没有怨怼,只是空。

      早已习惯不流露任何情绪。

      稍有不对,就是破绽。

      片场人多眼杂,每一个工作人员、每一个随行人员、甚至临时清洁工,都有可能是密探。他不能错一次。

      连日高压熬身,身体早扛不住。

      高热反复,旧伤隐隐作痛,胸口、肩背、腰侧的旧伤痕,每到阴冷天气就泛着钝痛。他一直硬撑,不露分毫。拍戏、应酬、笑脸、顺从,全部照常。

      没人看得出来他带病。

      直到正午转场,镜头再次开拍前,眼前骤然发黑。

      视线瞬间失焦,耳边人声变得遥远,脚下一虚,整个人直直往下倒。

      身边工作人员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晏先生!”

      混乱一瞬。

      他被人架住手臂,勉强站稳。几秒的眩晕过后,意识回笼。他抬手按住额角,缓了半秒,随即松开手,抬眼看向众人。

      脸色发白,却依旧语气平淡。

      “没事,有点低血糖。继续吧。”

      导演皱着眉上前,语气不耐。

      “身体不适就直说,不要耽误进度。你是特聘艺人,不是来片场养病的。”

      晏惊鳞微微垂眼。

      “抱歉。”

      不争、不辩、不解释。

      越是顺从,越是安全。

      拍摄勉强继续。

      只是镜头里的人,笑意淡了些,眼底深处压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无人察觉,也无人在意。对片场的人来说,他只是一个好用的道具,道具好不好看、能不能用,比累不累、痛不痛重要得多。

      傍晚收工。

      天色彻底沉下来,风雪又落。

      车开进专属宿舍院。独门独院,环境安静,条件优渥。是优待,也是软禁。院门常年有人看守,外出需要报备,行程全程有人跟随。

      他回到房间,脱了外套,抬手解开衬衫纽扣。

      室内灯光安静明亮,照得身上伤痕无处可藏。

      肩背交错的鞭痕,胸口烙铁烫出的“奸”字旧疤,腰侧浅浅枪伤,还有无数细小淤青、磕碰痕迹。新旧伤痕叠在一起,密密麻麻,覆盖整片皮肉。

      每一道伤,都是这大半年熬出来的。

      苟弥的试探、审问、敲打、惩戒,从不间断。

      苟弥从来没有真正信过他。

      所谓重用,所谓优待,都是试探。给他体面,又时时折辱他;给他身份,又日日敲打他;用他做事,又永远防着他。

      他能活下来,靠的不是日本人的仁慈,是自己步步退让、事事顺从、从不反抗、永远安分。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枚“奸”字烙印。

      当初苟弥亲手烫上去的。

      说要给他刻个记号,让他永远记得自己如今的身份,记得自己依附谁、效忠谁。

      当时皮肉焦痛,他一声没吭。

      他心里清楚。

      这道疤,不是羞辱。是护命符。

      有这道疤在,所有人都笃定他是贪生怕死、屈膝求荣的汉奸戏子。越脏,越真,越无人怀疑。

      洗把脸,换了干净衣衫。

      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

      整个长春片场,敢不经通报直接进他院子的,只有一个人。

      苟弥推门而入。

      一身深色军装,身形阴戾,眉眼间带着常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不带随从,独自一人,显然是私下来的。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风雪声隔在窗外,屋内空气凝固。

      晏惊鳞站在原地,神色平静,躬身行礼。

      “苟先生。”

      苟弥没有应声,缓步走近。

      目光扫过他的脸,从上到下,慢慢打量。视线停在他唇角那颗朱砂痣上。

      这颗痣,是他最中意的一处。艳、柔、温顺,合了他心里对晏惊鳞的全部定义——供人赏玩、任人拿捏、没有傲骨。

      苟弥抬手。

      指尖直接覆上他的唇角,轻轻摩挲那颗朱砂痣。

      动作轻,力道冷。

      “今日晕倒了?”

      晏惊鳞没有躲。

      姿态顺从,语气安分。

      “体力不支,让先生见笑。”

      苟弥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没有温度。

      “你身子一直弱。北平唱戏熬的,还是后来折腾坏的?”

      问话看似随口,实则句句试探。

      晏惊鳞回答得稳妥。

      “生来体弱,经不起累。”

      苟弥指尖停在他唇角,没有收回。

      “我跟你说过,跟着我,比跟着霍衔蝉有前途。”

      他语气慢悠悠的,像闲谈,像定论。

      “霍衔蝉守着一座破戏台,守着老旧腐朽的玩意儿,死守固执,不知变通。一辈子困在北平小院子里,没出息。”

      “你不一样。”

      苟弥视线锁住他的眼。

      “你聪明,识时务,肯低头,能成事。”

      晏惊鳞垂着眼,不反驳,不接辩。

      “先生抬举。”

      苟弥看着他温顺的模样,眼底满意更深。他最喜欢晏惊鳞这一点。永远温顺,永远听话,永远不犟,永远不会像霍衔蝉那样冷硬刺人、宁折不弯。

      他收回手,转身坐到桌边。

      “明日加拍一组夜戏。后天随我出席关东军晚宴。”

      “知道了。”晏惊鳞应声。

      “最近北平那边,还有联系吗?”苟弥忽然随口一问。

      问题轻飘飘一句,实则锋利至极。

      晏惊鳞心跳微顿,面上不动分毫。

      “没有。”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决裂已久,各行各路。云鹤楼的人和事,我早已不碰。”

      苟弥侧头看他。

      “当真一点不念旧情?”

      晏惊鳞抬眼,目光坦然,神色清淡。

      “旧情不值钱。乱世里,活着最值钱。”

      这句话,是苟弥最爱听的一句话。

      也是他反复打磨、无数次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苟弥笑了。

      “说得对。”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淡淡补了一句。

      “好好养身体。你要是垮了,我这边,少个最顺手的人用。”

      “是。”

      苟弥推门出去。

      院门合上,脚步声走远,院外重新恢复寂静。

      直到那道压迫感彻底消失,晏惊鳞才缓缓抬手,抵在胸口。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连带身体的疲惫、伤痛、眩晕,一并翻涌上来。

      他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脊背贴着凉硬的木板,心底终于空出一丝缝隙,能容纳一点点真实情绪。

      累。

      真的太累了。

      日日演、日日装、日日防、日日怕。

      怕说错一句话,怕看错一个眼神,怕哪一次试探接不住,怕牵连北平,怕牵连霍衔蝉。

      他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云鹤楼的画面。

      跳出后台妆台,跳出戏台灯光,跳出雪夜小院,跳出霍衔蝉冷硬沉默的侧脸。

      他无数次做梦回北平。

      梦里还是旧戏台,锣鼓照常,灯火明亮,没有人监视,没有刀枪,没有污名。他和霍衔蝉照旧搭戏,照旧唱霸王别姬,照旧无人打扰。

      可每一次梦到最后,都会碎。

      碎成苟弥的笑,碎成宪兵的枪,碎成满场唾骂,碎成自己满身伤痕。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他抬手摸向自己心口的烙铁旧疤。

      疼。

      皮肉早已经长好,疤痕发硬,可每到夜深,依旧隐隐作痛。

      这道疤是真的。

      所有折磨是真的。

      所有隐忍是真的。

      所有孤身赴死的路,也是真的。

      唯有世人骂他的汉奸罪名,是假的。

      唯独霍衔蝉的恨,是他亲手成全的。

      窗外风雪更大,拍打玻璃,声响连绵。长春的夜,冷得彻底,看不到尽头。

      他坐在门边,坐了很久。

      直到身体稍稍缓过来,才慢慢撑着墙壁起身。

      走到桌前,拿起纸笔。

      依旧不敢点灯太亮,借着窗外微弱雪光,低头默写。

      今夜要记录的驻防变动、人员调换、军械运输路线,全部刻在脑子里,一笔一画,轻而稳。

      每一个字,都是命。

      写完之后,他仔细吹干墨迹,折叠极小,塞进预先藏好的暗层。

      做完一切,他抬眼望向南方。

      南方是北平。

      是霍衔蝉。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别信我。”

      “别找我。”

      “好好活着。”

      这是他在长春无数个寒夜里,唯一重复的心愿。

      不求理解,不求清白,不求重逢。

      只求他平安。

      一生清白,一生安稳,一生不沾黑暗,不涉凶险。

      足矣。

      风雪彻夜未停,掩尽整座城的秘密。

      无人知晓,这座光鲜的满洲荧幕背后,藏着一个人最沉、最孤、最无声的牺牲。

      【第二十五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是哪位小宝收藏了我的书,出来冒个泡呗,欢迎,我特别开心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