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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局     民 ...

  •   民国二十九年,夏。

      北平入伏,天闷得沉。胡同无风,树叶静止,整条城像被闷在一口锅里。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没人敢久停。巡查密度日日增加,便衣混在茶摊、商铺、巷口,不说话,只看人。

      苟弥再入北平。

      明面上是华北文艺巡查,实则清网。

      他在城内布了整月的局,故意放出数条虚假驻防情报,故意留出破绽,引诱地下联络线主动对接、取证、传讯。只要有人动,立刻收网抓人。

      云鹤楼收到官方宴会请柬。

      地点在城西会馆,全城知名艺人、梨园主事尽数被邀,不得缺席。

      霍衔蝉照常打理戏班,排练折子戏,对外神色如常。学徒看不出异常,只当是寻常官方应酬。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场宴会是刀口。

      鹿鸣连夜传来简短通知:全员蛰伏,不许接头,不许取证,不许回应任何异动。苟弥此次目标明确,打算一举啃断北平大半联络点。

      宴会当日傍晚。

      城西会馆灯火全开。

      院外宪兵列队站岗,逐一核对身份、登记姓名。院内宾客满席,低声交谈,气氛看着平和,实则处处紧绷。每一张看似闲谈的面孔,都藏着监视与试探。

      霍衔蝉进门,登记,入座。

      没过多久,苟弥一行人入场。

      晏惊鳞随行在后。

      一身素色长衫,头发整齐,站姿恭顺。脸色偏白,是长期熬夜、内伤反复的模样。他视线不乱扫,只随众人前行,安分得体,完全是日方身边温顺随行的艺人姿态。

      两人座位被刻意隔开。

      中间隔着三名宾客,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对视,却不能交谈。

      宴席开场。

      有人登台献曲,都是审核通过的太平曲目。台上唱腔婉转,台下笑语温和,一派安稳假象。

      苟弥全程神色平淡,偶尔举杯,偶尔侧耳听人说话。他不急,他在等。等破绽,等异动,等有人沉不住气主动落网。

      半场过后。

      苟弥忽然转头,目光淡淡落在晏惊鳞身上,声音不大,刚好周遭几人听得清楚。

      “你与霍老板旧年交好,满城皆知。今日同席,怎么全程无话?”

      问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半秒。

      暗处便衣同时落眼,盯住两人。

      这是局。

      刻意挑明旧情,刻意制造对峙空间,逼两人表态、逼两人失态、逼两人露出一丝半分异常。

      晏惊鳞神色未变。

      他垂眸片刻,语气平稳无波。

      “年少同台,只是旧识。道不同,早已不相往来。”

      “哦?”苟弥慢悠悠道,“当真一点旧情不剩。”

      晏惊鳞抬眼,视线淡淡扫过霍衔蝉,没有停留,没有温度。

      “乱世里,情分最无用。他守他的旧戏,我走我的生路,早已无关。”

      话说得干净、彻底、绝情。

      完全符合外人认知里,两人决裂、立场相悖、再无瓜葛的状态。

      霍衔蝉端杯的手稳稳的。

      他抬眼,语气清淡接话。

      “晏先生选择的路,我无从置喙。各行其是,本就应当如此。”

      两句对话,无怒、无憾、无涩、无辩。

      寻常旧人陌路姿态。

      周遭目光缓缓撤去。

      苟弥看着两人,眼底试探未停,却抓不到半点破绽。

      这一关,过了。

      宴席继续。

      席间陆续有人起身敬酒、搭话、攀附。人声再起,热闹复归,可紧绷的氛围没有松。所有人都在演,各演各的安分。

      临近散场,苟弥起身离场。

      临行前随口吩咐,让晏惊鳞去偏厅取一份备案文书。

      偏厅僻静,廊道无人,灯光昏暗。

      是刻意制造的独处偶遇。

      霍衔蝉心里清楚。

      苟弥不信。

      一次试探不够,他要最后再逼一次。

      霍衔蝉借口透气,缓步走入庭院。庭院植满灌木,阴影重重,角落无人,视线遮挡极佳。但廊柱暗处,立着便衣,距离够近,能听清短句。

      他站在树下,不急不躁。

      片刻后,晏惊鳞从偏厅走出。

      脚步声轻稳,一步步靠近。

      两人迎面而过。

      交错的一瞬间,晏惊鳞嘴唇未动,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气息几乎贴近风声。

      “城南全埋伏,布防消息全假,近期别动线。”

      字字利落,没有多余。

      霍衔蝉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唇瓣微动,极轻一声。

      “收到。保重。”

      两秒交错。

      擦肩,错过,各自前行。

      全程无停顿、无对视、无侧身、无异常神态。

      在监视者眼里,就是两个不熟的旧人,偶然同路,擦肩而过而已。

      无人察觉,这两秒,赌的是两条线的命。

      晏惊鳞径直走向车队,低头行礼,随苟弥登车。

      汽车引擎轰鸣,车队驶离会馆。

      喧闹落尽,庭院彻底安静。

      霍衔蝉站在树下,停了片刻。

      晚风掠过枝叶,吹动衣摆。

      城南埋伏。

      假情报诱捕。

      全城布网收线。

      若是方才没有这一句预警,明日就会有同志按假情报前往城南取证、接头,全员落网。

      晏惊鳞在苟弥眼底刀尖上张嘴。

      只要方才唇形不对、气息不稳、眼神偏半分,当场就会被扣下审讯。

      风险全部压在他一人身上。

      霍衔蝉转身,稳步离开会馆。

      一路冷静观察,确认无人尾随。

      回到云鹤楼,夜色已深。

      他立刻写下暗记字条,托紧急传信人送给鹿鸣。

      凌晨,鹿鸣回信。

      城南三处空屋、两处茶摊、整条胡同,全部埋伏便衣。只等人落网。

      但凡动一步,就是灭线。

      一夜无眠。

      北平整条地下联络线,因为短短一句风声,全数保全。

      而设局的人,一无所获。

      但霍衔蝉清楚。

      苟弥不会就此收手。

      局落空,他只会疑心更重,排查更狠,对身边人的试探,会更不留余地。

      长春那边,往后更难。

      更险。

      更孤。

      窗外天微亮,青灰色天光落进空戏台。

      锣鼓未起,人声未醒。

      偌大北平城,依旧平静如常。

      无人知晓昨夜一场无声倾覆的杀局,无人知晓有人在万丈刀锋之间,轻轻护住了整片黑暗里的灯火。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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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是哪位小宝收藏了我的书,出来冒个泡呗,欢迎,我特别开心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