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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讯号     民 ...

  •   民国二十八年,秋。

      北平城的暑气彻底退干净了。街边槐树落了大半叶子,风扫过路面,枯叶贴着青砖滚,没有声响。

      霍衔蝉依旧守着云鹤楼。

      戏班规模缩得很小,留下来的学徒只剩三人。平日只演些老段子,场次不多,观众稀稀拉拉。日军管控越来越严,凡是台上的词句,都要提前上交审核,稍有不合,直接封台。

      他很少上台。

      大部分时间待在后台,整理旧戏本,检修道具。那两根雉尾收在木匣里,匣盖常年扣着,不再拿出来。

      没人再提晏惊鳞。

      北平城里关于他的传闻还在断断续续传。有人说他在长春风光,受日本人器重,出入都有随行人员;也有人说,满洲映画的片场管制极严,他几乎很少露面。

      霍衔蝉听到这些话,不接话,不表态。旁人看他神色平淡,都以为他早就放下,对那个背弃戏班、远赴东北的人再无半分念想。

      只有霍衔蝉自己清楚,他一直在等讯号。

      殳弦安生前留下过一句暗语。若是潜伏在外的人有情报传出,会借戏本夹带,经由可靠商贩送回北平。没有固定时间,没有固定周期,一切随机。

      这一年里,他检查过无数次送来的旧戏册。一页一页翻过,纸张接缝、书页夹缝,全部仔细查看。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晏惊鳞现在是否安全,不知道长春那边的局势,不知道情报线还能不能维持。没有消息,未必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没有消息,代表两种可能:潜伏顺利,或是已经暴露。

      这个念头,他不敢深想。

      鹿鸣偶尔会来云鹤楼,借口看戏,两人在后台单独碰面。

      “东北那边传来零星消息,最近关东军在调整驻防。”鹿鸣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没有详细布防图,情报断了快半年。上面猜测,要么传递渠道被盯死,要么传信人出了问题。”

      霍衔蝉坐在长凳上,指尖放在膝头,安静听着。

      “有没有别的办法?”他问。

      “很难。长春守备比北平严密数倍,外来人员排查极严,贸然派人过去,风险太大。”鹿鸣停顿片刻,抬眼看向霍衔蝉,“还有一件事,苟弥近期会回北平短暂停留。”

      霍衔蝉抬眼。

      “什么时候。”

      “下月上旬,停留五天。对外说是公务巡查。”鹿鸣道,“苟弥回来,晏惊鳞大概率会随行。”

      这句话落下来,后台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秋风穿过窗洞,吹得案头纸张微微颤动。

      霍衔蝉缓缓吸气。

      时隔近一年,他们会再见面。

      不是戏台之上,不是云鹤楼的小院,是在日本人的监视之下。

      “若是同行,”霍衔蝉语速平稳,“他会和苟弥一同出席宴会。这类场合,是唯一能短暂接触的机会。”

      “风险极高。到处都是眼线,两人不能有任何异样交流。一旦被察觉,当场就会被带走审问。”

      霍衔蝉点头。

      “我知道。”

      鹿鸣离开之后,后台只剩霍衔蝉一人。

      他起身走到存放戏服的木柜前,拉开柜门。柜子深处,压着一张折叠的薄纸。纸上没有文字,只有简单标记,是殳弦安当年留下的联络规则。

      他拿出来,摊开,看了一遍,原样折好放回。

      他没有打算在见面时追问晏惊鳞近况。一句多余的问话,一个反常眼神,都会变成破绽。他们只能维持旧有的关系:彼此决裂,立场对立,互不往来。

      这是晏惊鳞当初选定的保护方式。霍衔蝉不能毁掉。

      日子一天天过去。

      苟弥归期将近,城里各处岗哨加派人手,街上盘查变得频繁。云鹤楼接到通知,要求准备一场堂会,招待苟弥一行人。

      霍衔蝉接到通知的时候,没有推辞。

      堂会定在云鹤楼主戏台。

      演出前一日,学徒来禀报,来宾名单里,有晏惊鳞三个字。

      霍衔蝉正在擦拭长枪道具,手上动作顿了半秒,随即继续。

      “知道了。”

      堂会当日。

      云鹤楼里外全部被宪兵把守。门口设了登记处,所有人入场前核验身份。台下座位划分清楚,前排留给日方随行人员。

      霍衔蝉站在侧台,隔着幕布缝隙看向台下。

      苟弥入座之后,晏惊鳞跟着在他身侧坐下。

      一身深色长衫,头发梳理整齐。身形比离开北平时更瘦。脸上看不出疲惫,神色安静,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四处张望。

      他没有往侧台这边看。

      霍衔蝉收回目光。

      开场锣鼓响起。

      剧目选的是一出普通武戏,没有敏感词句,稳妥安全。霍衔蝉不上台,只在侧台把控流程。

      台上演员动作起落,唱腔顺着戏台扩散开。台下大部分人安静观看,偶尔低声交谈。

      整场戏过半,中途短暂休息。台下人起身走动,喝茶闲谈。

      晏惊鳞起身,独自走向庭院。庭院不大,墙边种着几株早已落叶的灌木。两名宪兵保持距离,跟在后面。

      霍衔蝉看见,沉默片刻,跟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保持自然姿态,像是检查庭院设施,不是刻意找人。

      两人在庭院中段碰面。

      宪兵停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空气紧绷。

      晏惊鳞先开口,语气平淡,像偶遇的旧识,不带情绪。

      “霍老板。”

      “晏先生。”霍衔蝉应声。

      称呼换了。不再有从前的亲近,也没有激烈的争执,只是客气疏远。

      “云鹤楼的戏台,维持得还算完好。”晏惊鳞目光扫过周围,语速不快,音量控制在刚好两人听见的范围。

      “勉强支撑。”霍衔蝉回答。

      没有提起长春,没有问情报,不问安危。

      晏惊鳞视线掠过霍衔蝉袖口,极快,一闪而过。

      “北方入冬早,留意御寒。”

      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霍衔蝉明白,这句话不是随口关心。是约定好的简易讯号。

      讯号代表:一切尚安,渠道受限,暂无办法送出大批量情报。

      霍衔蝉微微颔首。

      “多谢提醒。”

      简单两句对话,耗时很短。不能多说,不能久站。

      晏惊鳞微微偏头,视线扫向身后的宪兵,随后重新看向霍衔蝉。

      “戏快开始了,我该回去。”

      “好。”

      晏惊鳞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厅堂。全程没有回头。

      霍衔蝉留在原地,站了片刻。

      风穿过庭院,凉意落在身上。

      方才短短几句对话,是这一年来,他们第一次传递信息。

      安全。这是最重要的消息。

      但同时霍衔蝉清楚,渠道依旧被封锁。晏惊鳞在长春,一举一动都处在严密监视之中,传递情报的空间极小。

      他转身,走回戏台侧台。

      后半段剧目顺利演完。

      散场时,苟弥一行人起身离开。晏惊鳞跟在人群之中,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向侧台方向。

      车队驶离云鹤楼大门,引擎声渐渐远去。

      学徒收拾戏台,搬桌椅,清扫地面。后台安静下来。

      霍衔蝉独自走到方才的庭院。

      方才两人站立的地面,落着几片干枯的落叶,风一吹就移了位置。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字条,没有信物,只有一句简短的寒暄,一句藏在日常话语里的讯号。

      霍衔蝉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人还活着,潜伏还在继续。

      仅此而已。

      但这已经足够。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场潜伏没有终点。只要战事不停,晏惊鳞就要继续留在那座虎穴里,继续扮演那个背负骂名的人。

      没有人可以抽身。

      入夜,云鹤楼锁上大门。

      霍衔蝉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亮一盏微光油灯。他拿出纸笔,简单记下今日接触的要点,全部用约定的暗记书写。写完之后,仔细折叠,藏进戏本夹层。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漆黑,看不到北边的方向。

      长春很远。

      隔着大片荒原,隔着层层封锁,隔着无数监视的眼睛。

      两人隔着千里,隔着旁人眼中对立的身份,只能依靠这样零碎、危险的方式,确认彼此尚且活着。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消散在安静房间里。

      “我等下一次讯号。”

      秋风持续敲打窗沿,没有回应。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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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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