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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笔墨衡心,少年逐章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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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板三声,清越穿园。
声响沉缓端正,荡过荷池曲廊、漫遍槿花浓荫,将满园细碎闲谈、少年笑语尽数敛落。
方才尚且松弛鲜活的雅园,瞬息归于端肃静谧。
今日南北书院合办的仲夏士林文会,规制循明廷旧礼:应试席位仅限世族寒门士子,闺秀不登公庭、不与群士同席较艺。
是以满园整衣敛容、待步入主亭应试者,尽是京中年少青衿。
盛槿与沈念仪身为闺秀,依礼不入考场列座。
二人随盛晚宁居于西侧临水榭台,隔池相望主亭,清风穿栏、花木围合,视野清朗,却守内外之分、合礼教分寸。
而陈文衷、孙元海二人,随一众士子稳步向前,入应试亭中落座。
四人方才廊下分食清甜、闲话夏景的温柔清欢,恰如这场士林弈局前,少年人独得的片刻安稳留白。
水榭之上,沈念仪凭栏远眺,眼底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底气,轻声叹道:“题目听闻极深,可惜女子不得公试,只能隔榭观瞻,倒是手痒得很。”
她天性明朗、才思灵动,素来爱以笔墨抒怀,这般朝野瞩目的文会,无缘同席竞技,难免略有憾意,却也守礼安然。
盛槿静静立在栏边,望着亭中井然有序的士林诸生,心底通透宁和。
明代礼教森严,男仕闺秀内外有别,官办文会为公庭较艺、为士子进阶观才,本就无女子列名之例。
她从不执着虚名位次,唯惜笔墨可寄心、文字可观世。虽不能同堂较艺,但若得见考题、自书胸臆,亦是不负此夏、不负所学。
反观应试亭下。
孙元海漫然落座,依旧闲散不惊、云淡风轻。
周遭士子人人神色紧绷、蓄势争逐,唯他眼底清宁,毫无功利焦灼。输赢于他皆是外物,夏风清朗、落笔随心,便足矣。
唯有陈文衷,神色愈发沉静清峭。
青衫落座案前,眉目敛尽所有温软,只剩沉淀入骨的端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官办文会、翰林衡文,是风波肃清之后朝野打量后辈的第一重关口。
一纸笔墨,可定士林身价、可入朝堂视野、可铺前路阶梯,亦暗藏未曾平息的人心暗流。
片刻之后,诸生尽数落座。
主亭案几排布整齐端正,素纸平铺如雪,墨锭凝润、狼毫静卧,一方方砚池映着朗朗仲夏天光,整座试亭清宁肃穆、文气泱然。
未几,数名身着清正官衫、气度沉稳端严的翰林院儒官,自正厅缓步而出,端坐主位。一身朝堂书卷风骨,沉静威严,不怒自威。
居中年长儒官目光缓缓扫过应试诸生,声线沉厚有度,徐徐开言:
“今朝仲夏清和,朝野宁定。南北书院合聚诸生,以文观志、以笔衡心。”
“今日三题,诗、赋、策论依次作答。不取浮华虚言、不尚雕琢空文,重本心、重实见、重时务。尔等但尽所学、直抒胸臆、坦陈所思。”
话音落,满园寂然无哗,唯余夏风穿亭、花叶轻颤。
侍者逐一分发试题卷纸,白纸落案簌簌轻响,落于不同人心头,却是万般轻重、百种心绪。
待卷面铺展完全,亭中诸生默然凝神,连隔榭观瞻的盛槿与沈念仪,亦定睛细听三题。
首题咏物,次题赋夏,末题策论——《清宁之后,何以固本安士》。
三题次第排布,深浅立见分晓。
前两道诗赋,是士林常规所学,拼辞藻底蕴、拼文笔灵气;末道策论,暗藏深旨、直叩时局,字字藏乾坤,句句关朝野。
看似平和问政、求索治世之道,实则暗藏试探——风波涤荡旧弊、朝野重归安稳之后,后世士子如何守正固本、安身立世、稳住士林根基、护得朝野长久清宁。
亭下诸生心绪百态、动静各异。
有人长于诗赋、疏于时务,见策论深沉,心底已然惴惴;
有人深谙逢迎世故,即刻构思堆砌太平颂言,只求稳妥无过;
有人心性浮躁、学识浅薄,只知空谈仁义,落笔便落俗套虚浮。
方寸案几之间,一纸白卷之上,尽是人心深浅、学识高低、格局大小。
水榭之上,沈念仪轻声沉吟:“这道策论,比平日书院课业深沉太多。”
盛槿眸色沉静,轻声作答:“朝局新定,最需的从不是颂圣虚文,而是守宁实策。此题,是观格局、见本心。”
语罢,她取过随身素笺、轻磨浅墨。
虽不公试、不竞名次,却不愿辜负此番仲夏考题、不负平日苦读所学。
她从容执起狼毫,指尖落墨,稳而不滞、静而不怯。
首题咏物,她独取庭中仲夏木槿入诗。
写它朝开暮落而生生不绝,写它柔枝纤瓣而敢承盛夏骄阳,写它看似温柔孱弱,却岁岁经风经雨、始终不改盛放本心。槿花风骨,亦是她历经浮沉、守心自持的年少风骨。
次题夏赋,铺展京华仲夏盛景。
荷风拂塘、槿影堆庭、晴光铺衢、晚风润城,笔墨清润端雅、辞气中正平和,写景不堆砌、抒怀不浮夸,满目盛世清和,却无半分虚饰媚俗。
及至末道策论,她执笔微顿,眸光添几分沉敛通透。
开篇不颂太平、不谀朝局,一语破题,直击内核:
“天下之宁,不在无风,在能御也。”
风波散尽,非是此后再无风波。
阴霾涤除,非是往后再无阴霾。
世间长久安稳,从不是彻底无扰的虚静,而是朝堂有御变之策、官府有守正之责、士子有立身之骨、百姓有安守之心。
她由朝局法度谈及士林风气,由世家规制谈及寒门进退,由官吏权责谈及人心教化。句句落地务实,尽是风雨过后沉淀的通透眼界与少年胸襟。
温柔笔墨裹着坚韧风骨,不输男儿格局、不逊士子胸襟。
身侧沈念仪亦随之提笔,落笔明媚灵动、文采翩然。
诗赋清丽鲜活,如夏风穿花、槿新开露;策论立意坦荡、心性纯粹,尽是少年赤诚家国。
两女静坐水榭,隔亭挥毫,不求公榜题名,只求落笔无愧本心。
而应试亭中,两大少年各展风骨。
孙元海落笔最为闲散恣意。
众人皆步步谨慎、字字斟酌,唯他随心落笔、随性抒怀。诗赋疏朗清远、自带山林澄澈清气;策论不偏不倚、不争不辩,唯言「守心无为、立身本真、不逐功名、不扰世风」。通篇无半分功利急切,洒脱通透,自成高远意境。
不远处的临水案前,陈文衷周身静得无尘。
青衫孤影,落笔沉厚苍敛、字字有骨。
诗赋弃华美雕琢,只求端正本色;夏赋去绮丽虚浮,唯存清雅实景。
策论一篇,最为震撼。
他亲历寒微、饱尝倾轧、深陷构陷、踏过绝境,最懂世道冷暖、利弊虚实。
通篇文字针砭隐弊、务实守正,有理有据、有胆有骨,直面朝堂余弊、士林虚风、门第积习。
无一字逢迎权贵,无一句怯懦避世。笔墨沉毅铿锵,藏着他出身泥泞、历经风雨,依旧不肯折腰、不肯随俗的铮铮傲骨。
四人四卷,四样心性、四般风骨。
亭中诸生争笔墨高下、争士林声名、争朝野青眼,
而亭榭相隔的四人,皆落笔写心、执笔写己,不刻意争锋,不刻意邀赏。
夏风徐徐穿亭,荷香漫溢,槿花簌簌落满阶台。
日头由中天缓缓西斜,盛暑燥热渐退,天光温柔绵长。亭间墨香、榭间墨香相融袅袅,与草木清芬漫遍整座雅园。
不知几许时辰过去,主位儒官微微颔首,声落庭中:
“停笔,收卷。”
一语落定,亭中笔墨皆歇。
沙沙收纸之声次第响起,诸生抬眸屏息,眼底藏着忐忑、期许、不甘与争胜,方寸心绪尽系于一纸卷册。
一卷一心性,一字一前路。
水榭之上,盛槿轻轻搁笔。
素纸平整、墨色温润,字句端正坦然。
她不求士林排名、不求朝野声名,唯求落笔无愧天地、执笔不负初心。
二人将文稿细细收叠。虽闺秀文字不登公榜、不预等次,却皆为真心实作、尽展所学。
应试亭内,侍者逐一卷收、整齐叠放、分类封存,以待翰林诸公逐一审阅、品第高下、定其等次。
士子纷纷起身离席,散至回廊花木之间等候结果。
一时廊下人影错落、语声细碎,有人互试题意、有人揣测名次、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意气扬扬。
表层是少年闲谈、笔墨闲论,底层却是暗流涌动、人心较量、士林排位的无声博弈。
这场仲夏文会,看似一场寻常少年雅聚、笔墨竞技。
实则——
新一代士林风骨,自此崭露头;
一辈年少锋芒,自此初彰显;
一场全新人心棋局,自此悄然开篇。
亭榭之间,四人目光遥遥相接,无需多言,默契自知。
风雨初定,人间清宁。
少年笔墨初啼,锋芒初藏,前路浩荡无垠。
士林风起,
笔墨成章,
属于他们的年少新章,自此徐徐铺展、漫漫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