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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夏天(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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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夏天,想和你环游世界。"
她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卷着,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周扬没听过这首歌,但她的声音一出来,他的心跳就乱了。她唱得不大,调子软软的,咬字有点含糊,像故意把歌词含在嘴里。
"山路蜿蜒,就像是爱的冒险。"
唱到这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唱。周扬喉咙发紧。他别开视线,假装看海。心跳很重,重到他觉得苏婉懿一定能听见。海风呼呼地吹,她的声音夹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却每一个字都往他耳朵里钻。
他忽然想,这首歌她大概唱过很多次了。一个人的时候,对着吉他,对着空房间,对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不然她不会唱得这么熟,熟到每一个转音都像呼吸一样自然。
"你的笑脸,是我唯一的零嘴。"
"我用双眼捕捉这特写。"
她唱得很慢,像在数着拍子。周扬不敢再看她。他盯着海面,耳朵里全是她的声音。浪一下一下地拍过来,和她的歌声叠在一起,像在做梦。
她没再唱下去,手指还在弦上,弹了一小段尾奏。海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前面,遮住了半张脸。周扬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慢慢停下来,按在弦上。
海浪声又回来了。
苏婉懿低着头,过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把吉他抱在怀里,偏过头来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好听吗?"
周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喉结动了动,最后挤出一个字:"嗯。"
苏婉懿笑了,虎牙露出来:"这么敷衍。"
"没有。"周扬说,声音有点哑,"好听。"
苏婉懿还是笑,把吉他往怀里收了收。周扬不知道说什么,他脑子全是刚才她抬头看他那一眼。那一眼太快了,快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浮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头顶。
"周扬。"苏婉懿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盖过去。
"嗯。"
"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了。"
周扬抬头看了眼天,说:"这边靠海,没什么灯,星星就显得多。"
"在那边,我很少抬头看天。"苏婉懿说,声音很轻,"就算抬头,也看不见几颗。"
周扬没说话。他想起了北方的夜晚。天黑得早,路灯把天映成灰橙色,人在那种天色底下走路,确实很少会抬头。他当时也一样。
但他忽然想到,苏婉懿说的"很少抬头看天",可能不只是因为路灯。一个人如果每天回到家就是空房间,没有人和她说话,她大概也不会有心情抬头看天。
苏婉懿仰着脸,星光落在她眼睛里,碎碎的,像盛着海。周扬偷偷看她,她的睫毛一眨不眨。他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也不错。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西边的天幕划过去。极快,极亮,拖着一小截尾巴。
"流星!"苏婉懿猛地坐直,指着头顶,"周扬,流星!"
周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来得及看见那道光的尾巴。苏婉懿已经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在胸前。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扬看着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一只眼睛。她没管,专心闭着眼。几秒后,她睁开眼,放下手,轻轻吐了口气。
"许了什么愿?"周扬问。
苏婉懿转过头来,眼睛弯起来:"不告诉你。"
周扬"切"了一声:"不说拉倒。"
苏婉懿笑着把脸转回去,继续看天。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
"周扬,你放假是不是还有一阵?"
周扬算了算:"嗯,还早。"
"那等你放假了,陪我去看演唱会吧。"她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周扬心跳快了一拍。他"嗯"了一声:"行啊。"
苏婉懿偏过头看他:"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周扬也沉默了。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把吉他。海风很凉,他发现自己右手手心里都是汗。
又坐了一会儿,苏婉懿说:"走吧,不早了。"
他们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子。周扬把鞋递给她,苏婉懿接过去,没穿,拎在手里。两个人沿着沙滩往回走。月光把海面照成灰白色,浪一层一层地泛着光。苏婉懿走在前面,赤着脚,踩在退潮后湿软的沙子上,留下两排歪歪扭扭的脚印。周扬走在后面,提着两个人的鞋,踩着她走过的脚印。
苏婉懿回头看了一眼:"你干嘛踩我脚印?"
周扬说:"好走。"
苏婉懿笑了,没拆穿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她又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周扬,你明天可不可以别跟我说'明天见'?"
周扬脚步一顿:"为什么?"
苏婉懿转过身,面对他,倒退着走。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模糊又清楚。
"因为'明天见'听起来太远了。"她说,歪了歪头,"你换一句。"
周扬问:"换成什么?"
苏婉懿认真想了一下,说:"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周扬点头:"行。"
苏婉懿这才满意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周扬跟在后面,看着她赤脚踩在沙滩上,吉他包在月光下一晃一晃。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不想说"明天见"了。在这边,她大概没有什么人可以说"明天见"。每天回到住的地方,就是一个人。"明天见"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可能真的太远了,远到像一个承诺,而她不敢轻易要。
"周扬。"苏婉懿没有回头,声音不大。
"嗯?"
"我平时可不这样。"
周扬没听清:"什么?"
苏婉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什么。快走,我要赶不上公交了。"
他们走到站台,等了不到五分钟,末班车来了。车上人很少,苏婉懿靠着车窗,头发被风吹了一路,现在已经半干了,毛茸茸地散在肩上。周扬坐在旁边,看见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困了。她的头一点一点,有两次差点靠到周扬肩上,又自己坐直了。
周扬没动。他想,如果她靠过来了,他就不躲。
但苏婉懿最后也没有靠过来。
她大概习惯了自己撑着。一个人坐公交,一个人回家,一个人撑着不睡着。
到她住的小区楼下,苏婉懿站在台阶上,转过身。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映得柔柔的。
"那我上去了。"她说。
"好。"周扬说。
苏婉懿看着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周扬站在楼下,声控灯刚灭下去。他想起刚才在沙滩上,她倒退着走,说"明天见"听起来太远,让他换一句。
"到家给我发消息。"周扬说。
苏婉懿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但那个笑是亮的。
"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很轻。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周扬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到她那一层,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懿房间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她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周扬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后妈已经睡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周扬换了鞋,轻手轻脚进了房间。他先把那本漫画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手机,给苏婉懿发了四个字:
"我到了。"
那边回得很快:
"早到了还是刚到?"
周扬笑了一声:"刚进门。"
"嗯,那就好。"苏婉懿回。
周扬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过了几秒,苏婉懿又发来一条:
"周扬,你今天抓头发了,是不是?"
周扬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他回:"没有。"
"哦。"苏婉懿又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那就是海风吹的吧。"
周扬没回。苏婉懿也没再发。
周扬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这一天从旧书店到海边,再到现在躺在这儿,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婉懿:"我困了。"
周扬回:"那快睡。"
苏婉懿:"你就不挽留一下我?"
周扬看着这行字,笑了一声,回:"挽留什么。你困了不睡,明天起来没精神。"
苏婉懿:"明天我又不用上学。"
周扬:"我上。"
苏婉懿发来一个哼的表情,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那好吧。我睡了。"
苏婉懿:"晚安,周扬"
周扬回:"安。"
苏婉懿没再回。
周扬把手机扣到枕边,翻了个身。天花板上的路灯光淡黄色地落着,像一小片化开的旧糖纸。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四个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睡了过去。
——
苏婉懿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没睡着。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周扬的聊天框。最后两条消息挨在一起:她发的"晚安,周扬",他回的"安"。
她盯着那个"安"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像笑,又没笑。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房间很静。没有海风,没有公车到站的播报,没有周扬在旁边假装看窗子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提醒她,现在又是她一个人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头发散在枕面上,和白天海风吹乱的样子完全不同。她今天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背着吉他在太阳底下走了很长的路。那些都还在她身体里,像一层还没褪干净的温度。可越是快活,回到这间屋子以后,那种安静就越显得大,大得连她自己都装不下。
在北方,她没有可以一起出来玩的人,没有可以说"明天见"的人,吉他是她唯一的陪伴。
她伸手按开手机,点开相册。照片里她站在海边,身后一片金色。她放大看了看,又缩小,最后退出来,把手机翻过去。
她没给周扬再发消息。因为她知道,他大概已经睡了。也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想说晚安,不想结束今天。
最后她坐起来,光脚走到墙角,把吉他靠好。今天弹过的那把。她没再碰它,只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晚安,周扬。"她小声说。
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她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条路灯光还落在被子上,像一小片化开的旧糖纸。
她想起那颗流星。它从西边天幕划过去的时候,她闭着眼,双手合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许了一个愿。
希望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
就这一个。她没告诉周扬,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说出来就不灵了。也怕,太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