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Miyeon

7、夏天（上） 周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七分，周扬给苏婉懿发了条消息。
　　他刚醒没多久，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盯着对话框里那个兔子头像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你几点起？"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好像显得太熟了。他们加上微信还是重逢那天的事，这些天除了"我到了""今天我很开心"这种话，其实没聊过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他正想着要不要补一句"随便问问"，苏婉懿已经回了：
　　"早就起了。怎么，你要约我啊？"
　　后面跟了个兔子探头的表情包。
　　周扬盯着那个表情包，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明明前几次都是她主动来校门口等他，现在他发条消息，她还要故意逗一句。
　　他懒得绕，直接回：
　　"下午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苏婉懿秒回："有。"
　　又补了一条："去哪？"
　　周扬坐起来，背靠着墙，打了两个字："书店。"
　　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过来一条：
　　"好呀！！！"
　　三个感叹号，像她本人一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雀跃。
　　周扬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下床。他站在衣柜前挑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考虑今天穿什么。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短袖，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又觉得太正式了，脱下来，只穿短袖。
　　他照了照镜子，抓了两下头发，觉得自己有点蠢。
　　客厅里后妈在收拾茶几，小哲靠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周扬绕过他们，换了鞋出门。后妈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门关上的瞬间，动画片的声音被隔绝在身后。周扬站在楼道里，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平时亮一点。
　　旧书店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门口摆着几个纸箱，纸箱里插着几本旧杂志。老板养的那只橘猫正趴在纸箱上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周扬站在巷子口等，阳光从老房子的屋檐上漏下来，在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
　　他等了一会儿，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巷口。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种在车站等人的人，明知道对方会来，还是忍不住一遍遍看时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宇发的消息："周扬你人呢？下午打球不来？"
　　周扬回了两个字："有事。"
　　陈宇秒回："什么事比打球还重要？哦，我懂了。"后面跟了个贱笑的表情。
　　周扬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周扬！"
　　苏婉懿从巷口跑过来，马尾一甩一甩的。她今天穿了件淡黄色的短袖，下面配浅色牛仔裤，斜挎一个帆布包。但周扬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些。
　　她背上背着一把吉他。
　　深棕色的琴包，两条背带勒在肩上，琴身贴着她的后背，随着她跑过来的动作轻轻晃动。周扬愣住了。
　　苏婉懿在他面前刹住步子，喘着气，眼睛却很亮。她注意到他的视线，反手拍了拍琴包，笑了一下："这个啊，出门前突然想背着。"
　　"你什么时候学的？"周扬还在看那把吉他。
　　苏婉懿把肩带往上提了提，语气很轻巧："后来学的。"
　　"后来"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句很不重要的补充。周扬在心里算了算，他们分开那么多年，"后来"可以包含太多事了。他没再往下想，只觉得她背着吉他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像带了点他没见过的、不属于他们共同记忆里的东西。
　　"什么时候给我弹一下？"他问。
　　苏婉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笑了一下："再说吧。看我心情。"
　　周扬嘁了一声，伸手去够她的琴包："我帮你背。"
　　苏婉懿侧了侧身子躲开："不要。它不重。"
　　周扬没坚持。他看了她一眼，说："那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橘猫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看见苏婉懿蹲下来，又把眼睛闭上了。
　　苏婉懿伸手碰了碰猫的耳朵，猫没躲。她蹲在那儿，小声说："它好胖。"
　　周扬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她的发丝被风撩起来一点，阳光落在她弯着的后颈上。他移开视线，说："别摸太久了，它脾气不好，会抓人。"
　　苏婉懿哦了一声，又摸了两下，才站起来。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几排书架挤在一起，过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不讨厌，反而让人安心。
　　周扬走在前面，苏婉懿跟在后面。她仰着头看最上面一排书，发出很小声的"哇"。
　　周扬带着她往里走，拐到最里面那排。那里摆着一溜旧童书，封面花花绿绿的，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苏婉懿抽出一本，翻了两页，眼睛弯起来："这本我小时候也有。"
　　周扬看了一眼，是《小王子》的旧版。他问："你小时候看这个？"
　　"我妈给我买的。"她把书合上，放回去，"但那时候我看不懂，只记得那个狐狸。它说'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周扬没说话。他想起幼儿园时苏婉懿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家门口，像打卡一样。那时候他觉得她吵，现在想想，她那大概就是"驯养"的一种。
　　苏婉懿又抽出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封面旧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没翻开，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停了一下。
　　周扬看见了。他没说话。
　　苏婉懿把书放回原位，动作很轻，像怕把什么碰坏。
　　"旧了。"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周扬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别开眼，假装去翻旁边的漫画，翻得哗哗响，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苏婉懿又走到靠窗那排。那里放着几本旧日历，其中一本摊开着，上面印着北方的雪景。她低头看了几秒，伸手把那页翻了过去。
　　周扬走过来，随口问："想买日历？"
　　"不买。"苏婉懿说，"看多了，腻了。"
　　周扬觉得她说的是雪。他自己在北方长到初三，对雪没什么执念，于是点点头，没接话。
　　最后两个人都买了书。周扬拿了一本漫画，苏婉懿挑了本旧小说，书页里有前主人用铅笔写的小字。周扬帮她付了钱，苏婉懿要拦，被周扬用一句"欠你的"堵了回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书，笑了笑，没再争。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没那么晒了。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一点远处烧艾草的味道。周扬提着装书的袋子走在前面，苏婉懿跟在他右后方，步子很轻快。
　　走到巷口的时候，苏婉懿忽然说：
　　"好久没有这样出来玩了。"
　　周扬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前两天不是才出来过？"
　　"那不算。"苏婉懿说，语气里带着点认真，"那是去找你。今天才像在玩。"
　　周扬没听懂这两者的区别。他想说"找我不好玩吗"，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怎么接都不对，便只哦了一声，把袋子往肩上一甩："那以后想出来玩就说。"
　　苏婉懿点头："嗯。"
　　周扬没再说话。他走在前面，苏婉懿跟在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中间空着一小段距离。他偷偷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看路，吉他包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
　　她在这边，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可以一起出来玩的人。
　　走到路口，苏婉懿忽然问："周扬，这边离海远吗？"
　　"不远，坐公交二十分钟。"
　　苏婉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去海边吧。"
　　周扬说："现在？"
　　"嗯。"苏婉懿说，"我想看海。"
　　周扬想了想，点头："行。"
　　他们走到公交站，上车。车上人不多，苏婉懿坐在靠窗的位置，周扬坐在她旁边。她抱着吉他，脸朝着窗外，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圈暖光。
　　周扬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有点松了，碎发贴着脖子，被风吹得微微飘。他忽然发现她今天没怎么说话。平时她话多得他招架不住，今天却安静得反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大概平时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么安静的吧。
　　"周扬。"苏婉懿忽然叫他。
　　"嗯？"
　　"你刚刚在看我吧。"
　　周扬心跳一乱，脸转向另一边："没有。我看窗子。"
　　苏婉懿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周扬耳朵尖有点烫，幸好车里光线暗，看不出来。
　　海边到了。
　　天还亮着，太阳斜斜地挂在海面上，把整片海照成一大片晃动的金色。海风很大，咸咸地扑过来。苏婉懿下了车就往沙滩上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周扬招手："你快点！"
　　周扬跟上去。苏婉懿已经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里。海浪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背，又退回去。她倒吸一口气："好凉。"
　　周扬蹲下来解鞋带。苏婉懿站在他前面，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铺到他脚边。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海，风吹得她的头发全扬起来。周扬低头继续解鞋带，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他脱了鞋，卷起裤脚，走过去。两个人并排站在浅滩里，浪来了又走，他们谁都没说话。
　　"周扬，你帮我拍张照吧。"苏婉懿说。
　　周扬拿出手机。苏婉懿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夕阳正中间。她没摆什么姿势，只是侧过头来笑了一下。周扬按了快门。
　　她凑过来看。照片里她身后是一片金色的海，头发被风吹开了，眼睛很亮。
　　"这张好。"苏婉懿说，"发给我。"
　　周扬把照片发过去。她保存了，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拍得还行。"周扬说。
　　苏婉懿切了一声："也就还行。"
　　周扬笑了一下。两个人走到干一点的沙滩上坐下。天边的橙色正在褪去，海面从金色变成深蓝。
　　苏婉懿把吉他抱到身前，拉开琴包拉链，取了出来。
　　周扬有些意外。他坐直了一点，看着她把吉他架在腿上，低头调了调弦。海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飞，她没管，只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试了个音。
　　"不是说不弹吗？"周扬问。
　　苏婉懿没抬头，嘴角弯了弯："现在想弹了。"
　　她又试了几个音，然后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周扬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等着。
　　然后苏婉懿开始弹了。
　　前奏很轻，几个音断断续续地往外跳，像夏天傍晚的风，忽然热乎乎地扑过来。她的指尖很稳，低着头，马尾垂到肩上，被海风吹得一晃一晃。周扬看着她按弦的手指，细而长，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然后她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