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Miyeon

6、猜猜我有多爱你 路

　　路灯刚亮起来的时候，周扬和苏婉懿已经拐上了回家的路。
　　和陈宇他们在路口分开后，街上就剩他们两个人。天边还留着最后一点橘色，被路灯的暖黄一点点吞掉。苏婉懿走在他右手边，时不时抬头看路边的店，脚步慢悠悠的，一点都不急。
　　周扬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圈。他其实有点紧张，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你们这边的店跟我们那边不太一样，"苏婉懿忽然说，目光还落在路边的一家杂货铺上，"连卖的东西都不一样。"
　　周扬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接话。他忽然意识到，苏婉懿来这边快一个月了，好像还是第一次认真地逛这些街。她每天放学就来学校门口等他，然后两个人沿着老街走，走到小区门口就分开。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去逛过什么地方，也没有提过认识什么人。
　　拐过学校围墙的时候，苏婉懿忽然停下来。
　　"你看，"她指着街角，"这边有个牛奶店，跟小时候那家好像。"
　　周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门脸很小，玻璃柜里摆着一排玻璃瓶装的牛奶，瓶口封着锡纸。门口支着个手写的小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写着今日特价。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你小时候很喜欢他们家的草莓牛奶，"苏婉懿仰起脸，暮色里她的眼睛清清澈澈的，像盛着点笑，"但是每次只喝一点点，剩下的都给我了。"
　　周扬的喉结动了动，偏开脸。耳根已经开始发烫。
　　"不记得了。"
　　苏婉懿笑出声，嘴角止不住地翘起来："你每次都说太甜了，然后塞给我。其实我后来喝过，根本不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周扬偏着脸，没看见她的眼睛。但他听见她的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翻一本旧书时纸页摩擦的声响，很快就散了。
　　周扬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声音闷闷的："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当然记得。他记得那家牛奶店的草莓牛奶，记得自己每次只喝两口就说太甜，记得苏婉懿接过去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只是不想承认。承认了就好像承认了那些年他一直在偷偷让着她，承认了她在他心里从来就不一样。
　　苏婉懿没再逗他，跟在他身侧，步子慢悠悠的。路过那家店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目光在玻璃柜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找什么。
　　周扬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的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两个人顺着老街继续走。周扬住的小区就在前面第三个路口。拐进去的时候，苏婉懿忽然说："我还没去过你家这边呢。"
　　周扬的脚步慢了一拍，侧头看她："你想去？"
　　"方便吗？"苏婉懿看着他，目光清亮。
　　周扬移开视线，声音很轻："有什么不方便的。家里没人。"
　　后妈出差，小哲在爷爷奶奶那儿，爸爸这个点还没回来。整栋房子应该是空的。
　　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钥匙圈，发出轻微的金属声。苏婉懿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她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问东问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习惯了在别人家门口等。
　　门开了。周扬侧身让她进去，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苏婉懿换了鞋，站在玄关，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灯亮起来，照着干净得过分的家具。浅灰色窗帘垂着，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像样板间。
　　苏婉懿的目光在客厅里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没说你家好干净或者你家好空，只是安安静静地往里走。
　　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苏婉懿走过去，随手拿起其中一个。
　　是一张全家福。背景是游乐场的彩色摩天轮，一家四口都在里面，三个人笑得很开心。周扬站在最边上，嘴角平平的，没笑。
　　苏婉懿的手指在相框边缘停了一下。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最边上的男孩，看了两秒，然后把相框轻轻放回原位。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她没说什么，只是回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你爸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她问，语气很自然，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不知道。"周扬说，语气很淡。
　　"哦。"苏婉懿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你房间呢？"
　　周扬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苏婉懿走过去，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什么都没贴，干净得像酒店。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笔筒，笔筒旁边是一个蓝色书包，挂在椅背上的校服还没收。
　　苏婉懿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干净得像酒店"的空间里停了一瞬，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就移开了，最后落在书架上。
　　书架上整齐地摆着一排书，最旁边是一本旧旧的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
　　她伸手拿起来，翻了翻。
　　"这本我也有，"她说，"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给每个人发了一本。"
　　她翻绘本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动作很慢，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周扬站在门口，看着她站在自己房间的正中央。床头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她的马尾辫上，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暖黄的边。
　　这一刻他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这个房间突然就不是那个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坐吧。"他拉开椅子。
　　苏婉懿挨着床沿坐下，低头翻着绘本。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像在找什么。
　　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书页里夹着一张糖纸。
　　草莓味的。粉色包装纸，边角已经发黄变脆了，被压得平平整整的。
　　苏婉懿把它捏在指尖，眼睛慢慢弯成了月牙。
　　周扬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走过去，想把糖纸拿回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还留着这张。"苏婉懿抬头看他，语气很轻，"这是当时我塞给你的那张。"
　　周扬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以为她不会发现的。他把它夹在绘本最中间那一页，以为没人会翻到那里。可她翻到了。
　　苏婉懿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透明袋，里面装着一张糖纸。橘子味的。橙色包装纸，同样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有些褪色。
　　"我也有，"她说，"你给我的那张。"
　　她把两张糖纸并排放在掌心。一张草莓味，一张橘子味。一张在周扬的书架上藏了这么多年，一张在苏婉懿的贴身口袋里跟了她这么多年。隔了这么久，它们终于又挨在了一起。
　　周扬盯着那两张糖纸，嗓子有些发紧。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
　　他忽然注意到，苏婉懿的透明袋里只有这一张糖纸。没有别的。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贴身口袋里只放着一张十几年前的糖纸。
　　"我以为……"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早就扔了。"
　　"为什么要扔？"苏婉懿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笑意，"那是你给我的。"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床头台灯把她的轮廓投在墙上，和他自己的靠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周扬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掌心那两张糖纸，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这些年只有他一个人在守着那些旧东西。以为她早就往前走了，早就把那些童年的细碎小事忘了。可原来没有。原来她也带着一张糖纸，走了这么多年，贴身放着。
　　就在这时，周扬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陈宇。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炸了。
　　"周扬！你他妈终于接电话了！你还有没有良心？兄弟们还在路口蹲着呢，你倒好，跟人家美女跑了，连个消息都不回！许朝阳说你刚才被夸好看的时候，耳朵红得跟红绿灯似的！程野更绝，说你看人家的眼神比看篮球还专注！你现在什么情况？送到家没？"
　　陈宇的大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周扬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吼完，才重新贴回耳边，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对啊，我送人回家。你们不都看见了吗？"
　　"看见归看见，你也不能就这么把兄弟撂下啊！"陈宇不依不饶，"篮球也不打了，冰红茶也不请了，哥几个站路边吹风，你倒好，跟美女压马路。周扬你完了，你这叫典型的重色轻友！"
　　周扬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眼苏婉懿，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我重色轻友怎么了，你们有这色吗？"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然后炸出一阵鬼哭狼嚎。陈宇扯着嗓子喊："许朝阳你听见没！周扬他承认了！他他妈承认了！"
　　苏婉懿离得近，把通话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她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又赶紧抿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笑的时候眼睛看着周扬，像在确认他是不是也在笑，又像在羡慕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
　　周扬对着电话补了一句："行了，别嚎了。明天请你喝冰红茶，加根烤肠，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陈宇立刻换了副语气，贱兮兮地说，"那哥几个先撤了，你慢慢送，送到天亮都行。"
　　周扬笑骂："滚。"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苏婉懿。她还在笑，眉眼舒展，耳根泛着红，整个人都比刚才放松多了。
　　"你朋友真好玩。"她说，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羡慕。
　　"他们就这样，习惯了。"周扬耸耸肩。
　　苏婉懿把橘子味那张放回透明袋，重新塞进外套内侧口袋。然后把草莓味那张递还给周扬。
　　"你的，你也收好。"
　　周扬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苏婉懿的指尖有点凉。然后她先收回手，重新靠回床边，摊开那本绘本，翻到夹糖纸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周扬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两个脑袋被同一盏台灯拢着，挨得很近。
　　又待了十来分钟，苏婉懿看了眼手机，说："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我爸该问了。"
　　"嗯。"周扬起身，"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两个人换了鞋，下楼。南方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点潮气和不知名的花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和刚才在墙上的样子差不多。
　　到了小区门口，苏婉懿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进去吧。"
　　"你自己能行？"
　　"又不是三岁小孩。"她笑，眼尾弯弯的，"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那片光晕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晃了晃手机："到家给你发消息。"
　　周扬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晚风把她那声明天见吹得有点散，却好像还停在耳朵边上。
　　他回到家里，关上门。灯还亮着，照得客厅空落落的。他进了房间，那本绘本还摊在书桌上，草莓味糖纸夹在书页里，橘子味那张被苏婉懿拿走了。
　　周扬在床边坐下，盯着那张糖纸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从放学到现在，其实也没过去多久，但好像发生了好多事。牛奶店、草莓牛奶、绘本、糖纸、陈宇那通电话。每一件都跟她有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幼儿园门口，她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进那间全是人的教室。那时候他脚上像钉了钉子，是她硬生生把他拉出去的。
　　今天也是她，在他的房间中央，翻出那些他一个人藏了很久的东西。
　　他又想起她每天放学都来学校门口等他，从来没有提过其他朋友。想起她听陈宇他们闹的时候，眼神里那一点藏不住的羡慕。想起她说"你们这边的店跟我们那边不太一样"时，语气里的陌生感。想起她的贴身口袋里只有一张旧糖纸。
　　她在这边，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朋友。
　　好像从五岁那年开始，他的世界里就只闯进来过这么一个人。闹哄哄的，亮堂堂的，怎么赶都赶不走。
　　而这一次，他忽然不想赶了。
　　周扬抬手关掉台灯，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落着一小块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淡黄色的，像一小片化开的旧糖纸。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婉懿的消息。
　　"我到了。"
　　他回："嗯。"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今天我很开心。"
　　周扬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我也是。"
　　把手机放到枕边，他闭上眼睛。房间仍像往常一样静，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窗外的路灯光晃了一下，又落回天花板上。周扬翻了个身，慢慢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