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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久不见 周扬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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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攥着半瓶冰红茶进门的时候,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
爸爸坐在沙发上翻文件,烟灰缸里躺着半截烟蒂,屋里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响。玄关没有后妈常穿的那双米色拖鞋,鞋柜旁小哲的奥特曼书包也不在。后妈去邻市出差要一周,小哲跟着县里的爷爷奶奶住,周末才回来。偌大的房子里就剩父子俩。
"回来了?"爸爸抬眼,把文件合上,"晚上别在家吃了,跟我去趟酒店。市里接待来投资的企业家。"
周扬擦汗的动作顿了顿。爸爸起身去拿外套,只丢下一句"都是长辈,见见没坏处"。
周扬把冰红茶放在茶几上,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T恤。出门前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降噪耳机,想了想,没拿。包厢里人多,戴耳机不礼貌。
包厢在酒店十六楼。推开门的时候,圆桌旁已经坐了大半人。暖黄的吊灯照着满桌的杯盏,空气里混着茶香和淡淡的烟味。
主位旁的男人笑着站起身,而他身侧的椅子上,坐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
长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扫过肩线。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周扬的脚步猛地钉在了门口。
是苏婉懿。
比离别那天高了好多,眉眼长开了,眼睛却还和从前一样,像浸着光。此刻盛满了错愕,手里的水杯都顿在半空。
周扬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冰红茶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但他嘴里突然发苦。包厢里的声音像被拉远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这是周扬吧?都长这么高了?"苏叔叔笑着招呼,又侧身拉了拉女儿的胳膊,"婉懿,发什么呆,这是周叔叔家儿子。你们小时候天天黏在一块儿玩的。"
"……周扬。"苏婉懿先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蹭了下杯壁,声音很轻。
"嗯。"周扬喉结动了动,在爸爸旁边坐下,视线落在面前的白瓷盘上,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飘。
她的手指比小时候长了,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指甲油。手腕上多了一根细细的红绳,不知道是谁送的。她喝水的时候,嘴唇碰在杯沿上,和小时候含棒棒糖的样子有几分像。
整顿饭吃得安静又冗长。大人们聊招商政策、聊园区规划,杯盏碰撞的声响里,他偶尔能听见苏婉懿跟她爸爸小声说话,语调还是软软的,却比小时候多了点生疏的客气。有两次他抬眼,刚好撞上她看过来的视线,两个人都飞快地别开脸,耳尖各自泛了热。
周扬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他没觉得。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是跟着她爸爸来的。也就是说,她可能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他心里慢慢化开,甜得他有点发慌。
饭局散的时候快八点了。大人们说要去茶室坐会儿聊正事,挥挥手让两个孩子自己去江边走走,消消食。
沿江的步道种满了樟树。晚风卷着江水的潮气吹过来,把刚才包厢里的闷热都吹散了些。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晃。
苏婉懿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她好几次偷偷侧头看周扬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下颌线上,比小时候轮廓深了好多,陌生又熟悉。
她有好多话想问。想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走的时候连句话都不留,想问他有没有想起过以前的事。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毕竟隔了这么多年,她怕自己太冒失,怕他早就忘了,怕自己攒了满肚子的惦念,在他那里只是段无关紧要的旧时光。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周扬的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手指动了动,想像小时候那样帮她把碎发捋到耳后,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们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你……"周扬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被风吹得轻轻飘着,"你怎么会到这边?"
"放假了,闲着也是没事干。"苏婉懿踢石子的动作停了停,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我问了禾禾阿姨,她说你在这边。"
周扬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你跟我妈还有联系?"他转头看她,眼里带着错愕。
"嗯,一直有。"苏婉懿也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裙摆,"虽然她到处跑,但每年都给我寄贺卡,生日也会发消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点,"我也问过她你的情况。她总说你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周扬没说话。他只偶尔和妈妈通电话,从来不知道这些。他以为那场搬家之后,过去的一切都被留在了老房子里,连同那个总围着他转的小姑娘一起。可原来有人替他把那些断掉的线,悄悄接了好多年。
风卷着树叶沙沙响。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叠了一小半。苏婉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涩。她其实还想问,问他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问他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回来找她。可看着周扬冷淡的眉眼,那些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过了会儿,周扬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压得很低,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初三那年……"
他只说了四个字,就没了下文。
苏婉懿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这样。
当年也是这样。搬家前一天放学,他俩还并肩走在巷子里,他答应周末陪她去旧书店淘漫画,说了好多好多以后要一起做的事。可第二天她去敲门,门是锁着的。邻居说他家连夜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她每个周末都去老小区晃,敲好几次门,永远没人应。她问过初中班主任,问过以前的邻居,甚至跑了好几所中学打听他的消息,都没再见过他。
她攒了两年的疑问,攒了好多好多想跟他说的话。今天终于见到人了,他却还是这样,只开个头,就没了下文。
像当年一样,说走就走,连个完整的解释都吝啬给。
眼泪先掉了下来,啪嗒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她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咬着嘴唇瞪他,声音刚出口就变了调。
"周扬,你个大骗子!"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越掉越凶,指尖都攥得发白。
"你说过……你说过周末陪我去买书的。你说了好多好多,结果一样都没做到。"她的声音发颤,"结果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连再见都没有。"
"我找了你好久。我去你家敲过门,问过楼下便利店的阿姨,等了好久好久。"
周扬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以为她早就忘了。他以为那些童年的细碎小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他以为自己只是她童年里一个不起眼的沉默玩伴,搬走了也就搬走了,慢慢会被忘掉。
可原来没有。她记得他说过的话,她找了他这么久。
"我……"
"你什么?你就是个大骗子。"苏婉懿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掉,但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还在,像小时候趴在他耳边喊名字的模样,半点没变。
周扬低下头,看着地砖上两人交错的影子。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对不起。"
苏婉懿看着他。周扬站在那儿,平时在学校那副话多爱笑的模样全不见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像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小孩。她其实还有好多话想问,想问他当初为什么走,想问他这些年有没有想过她,想问他心里那段过去到底算什么。可一看到他这副笨拙的、手足无措的样子,心就软了一半。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掉,嘴角却先偷偷翘了一下,又急忙抿住,像怕被他看见似的。
"……这算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周扬抬起头,撞进她含着泪、却灼灼逼人的目光里。她眼里的委屈还没散干净,但那点笑意已经从嘴角漏出来了,和记忆里分棒棒糖的小姑娘半点没变。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别开脸,假装看江面上的船。
两人没再说话,顺着步道一直往前走。路灯渐渐稀了,风里的潮气裹上了咸意。等转过街角,眼前骤然开阔。
六月的海,蓝得不像话。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退下去,沙滩上散落着几个赶海的人,远处的白帆飘在天和海的交界处。
苏婉懿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温软的沙滩上。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扬站在沙滩边,没脱鞋。海风吹过来,咸咸的,裹着阳光的温度。他看着苏婉懿。她的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在意,只顾着低头踩沙子。
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苏婉懿忽然转过身,倒着走,冲他喊:"周扬,你还在吗?"
"在。"
"那明天还出来吗?"
"……明天上学。"
"啧,那放学呢?"
周扬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副模样和记忆里分棒棒糖的小姑娘半点没变。他低下头,用脚尖在沙地上画了个圈。
"放学……也可以。"
苏婉懿笑了。她转身跑向大海,赤脚踩在浅滩里,浪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边。她回头冲他喊,声音被风裹着,飘得很远:
"周扬!好久不见!"
周扬站在沙滩上,海风吹得眼睛有点涩。他低头,用鞋尖蹭了蹭脚下的沙子。
然后他笑了。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