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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喜欢“话多的” 下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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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周扬趴在走廊栏杆上。左边挂着陈宇,右边靠着许朝阳,程野蹲在旁边花坛边上啃鸡翅,赵思齐靠在对面墙沿上做题。五个人看着楼下篮球场上的人跑来跑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淡。
"下周月考,"许朝阳咬着一根冰棍,"我爸说进不了前五十,把我腿打断。"
"那你完了,"周扬说,"上次你五十九。"
"许朝阳你完了,"程野吐出一根骨头,"上次你抄我的,我才六十八,你居然五十九?"
赵思齐头都没抬:"你俩加起来能少于一百算我输。"
"滚。"许朝阳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转头问,"周扬你报体育生吗?"
"不报。我妈远程监控,比摄像头灵。"
陈宇在旁边起哄:"哎哟,妈宝男。"
周扬踹了他一脚,几个人又笑又闹。
"哎你们看,楼下那个穿白卫衣的,"程野突然指着篮球场边,"三班那个,叫什么来着?"
"李雯?"许朝阳探头看了一眼,"还行吧,不如隔壁班那个短发的。"
"你懂个屁,李雯笑起来好看。"
"笑起来好看顶什么用,你敢去要微信吗?"
"我!"
"他不敢,"陈宇打断程野,"上次林晓从走廊过,他多看两眼被瞪得缩回去了。"
"滚!那是老子没准备好!"
几个人笑成一团。许朝阳突然转头看周扬:"哎周扬,你平时话这么多,该不会没有喜欢的吧?"
"我?"周扬靠在栏杆上,想了一下,"话多的就行。"
"哈?"程野差点把鸡翅骨头咽下去,"你自己话就够多了,还喜欢话多的?不嫌吵?"
"不嫌,"周扬笑了笑,"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栏杆。金属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攥了两秒才松开。
陈宇凑过来:"那咱班谁话多?林晓?"
"滚,那是法西斯。"
班主任从办公室出来,咳嗽一声。五个人瞬间立正站好。等老师走了,又笑嘻嘻勾肩搭背往食堂走。
周扬走在中间,话多,笑大声,遇到熟人就拍肩膀打招呼。没人能看出来,这个男生小时候几乎不开口说话。
也没人知道,他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书包夹层里那张糖纸摸一遍。
——
初三那年冬天,家里先是吵,后来连吵都吵不动了。杯子摔碎在瓷砖上没人捡,饭桌上经常只有一个人。爸爸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摁满了一个易拉罐。妈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两个人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剩下的只有怎么分。
走的前一天傍晚,他和苏婉懿一起放学回家。到小区门口分开,苏婉懿挥着手:"明天见!"
周扬也挥了挥手:"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他还在睡觉,爸爸推开门,把行李箱放在床边。
"起来收拾东西。今天走。"
"去哪儿?"
"南方。你跟我走。"
他懵了。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塞进了车里。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趴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光秃秃的。
他想,苏婉懿今天在教室门口等不到他了。那时候他们还小,小到以为明天永远会来。
——
刚转学到南方这座小城的时候,他话不多。但也没人觉得他奇怪,初三的学生各有各的沉默,他只是其中一种。
改变是从高中篮球赛开始的。
学校迎新联赛,他们班缺一个人,体委硬拉着他上场。他个子高,手长,站在篮下抢篮板就行。第一场打完虽然输了八分,但他在篮下卡位的时候撞翻了对方两个人,全场哄笑,他也跟着笑。
笑完之后他发现,原来笑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只要你愿意张嘴,声音就会出来。只要你愿意弯眼睛,别人就会觉得你开心。
从那以后,他开始主动说话。主动笑。主动拍别人肩膀。
不是假装。是他选择了这样活。在北方那座城市里,他是一个沉默的、被诊断出有问题的小孩。在这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他可以重新选一个自己。
他选了话多的那个。
陈宇是他同桌,开学第一天把墨水洒了他一袖子,吓得脸都白了。周扬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洗得掉。"然后伸出手,"认识一下,周扬。"
许朝阳坐在后面,上课永远在睡觉,下课永远在饿。周扬每天带两包饼干,一包自己吃,一包扔给他。
程野是隔壁班的,校篮球队的,联赛上跟周扬撞过几次肩膀之后就混熟了。后来每次打完球都喊上周扬去小卖部买水,两个人一人一瓶冰红茶蹲在台阶上喝。
赵思齐是五个人里最安静的,话少,但打游戏贼猛。周扬第一次去网吧就被他带着五杀翻盘,从此彻底沦陷。赵思齐平时就靠在墙上看他们四个闹,偶尔抬头说一句"你们吵死了",然后又低头继续打游戏。
他们不知道周扬小时候的事。他也没说过。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他会想起北方那座城市。想起客厅地毯的角落,想起那块蓝色积木,想起有人趴在他耳边大喊他的名字。
但他很少再想了。不是忘了。是觉得那些东西像压在箱底的旧衣服,翻出来也没法穿了,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书包夹层里那张糖纸是后来整理行李时发现的。它一直躺在幼儿园发的书里,他没扔。蓝色积木也还在,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用一块旧布包着。
"周扬!发什么呆呢?"
程野在食堂门口喊他。周扬回过神,加快步子走过去。
"想什么呢?"陈宇揽着他的脖子。
"想我妈今天会不会打电话查岗。"
"操,又是妈宝男。"
五个人笑成一团,挤进食堂的人群里。阳光照在周扬的笑脸上,亮得晃眼。
——
从学校出来,五个人一起往南走。出了校门沿着那条种满榕树的老街,勾肩搭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扯。
"周扬明天打球去不去?"程野用胳膊肘撞他。
"去,把你撞翻那种。"
"滚。"
赵思齐在后面幽幽飘一句:"你俩吵死了。"
四个人笑成一团。榕树的树冠遮住大半边天,南方的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打在五个人的校服上。
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边就是周扬住的小区。
"到了。"周扬停下脚步。
"行,明天见。"陈宇挥了挥手。
"明天见。"另外三个也跟着喊。
周扬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小区大门。
身后的笑声还在老街上飘着。他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穿过小区花园,上楼,掏钥匙开门。
推开家门,后妈正拿着拖把在客厅拖地。看见他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你鞋底脏不脏?先把鞋换了踩这块垫上,别把我刚拖的地踩花了。"
"嗯。"周扬换了鞋,踮着脚往自己房间走。
小哲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茶几上放着周扬的蓝牙耳机,右耳罩被掰开了一个口子,海绵垫耷拉着。那是他高一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降噪很好,戴上之后外面的世界就安静了。
"你那耳机我用了一下,不小心掰坏了。"小哲眼睛盯着屏幕,"反正你也不怎么戴。"
后妈把拖把靠在墙上,走过来扫了一眼:"坏了就坏了,你弟又不是故意的。一个耳机而已,你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计较。"
客厅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爸爸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头都没抬,闷声说了一句:"男孩子别那么小气。"
周扬拿起耳机。裂口不大,还能用,只是耳罩松了,戴着会漏音。他试着戴了一下,外面电视的声音、小哲打游戏骂队友的声音、后妈收拾碗筷的叮当声,全都灌了进来。
他摘下来,放到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在房间写作业,门没关。小哲推门进来,二话不说拉开他的抽屉翻东西。周扬抬头的时候,小哲正拿着那块蓝色积木在手里转。
"谁让你进我房间的?"周扬的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
"我找我的游戏卡。"小哲头都不抬,"放你这儿了。"
"我房间没有你的东西。出去。"
小哲撇了撇嘴,把积木往桌上一扔,积木磕在桌角,掉了一小块漆。"凶什么凶,这房子是我妈和我爸买的,我想进哪间进哪间。"
周扬看着桌上那块掉了漆的蓝色积木,手指攥紧了笔。
后妈在客厅听见动静,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怎么了怎么了,又吵什么?"
"他不让我进他房间。"小哲抢先说。
后妈看了周扬一眼:"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小哲找东西你就让他找,多大点事。"
"他翻我抽屉。"
"翻一下怎么了?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后妈语气不耐烦了。
爸爸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场面。他先对小哲说:"行了,你出来,别在你哥房间闹。"小哲嘟囔了一句,走了出去。
然后爸爸转向周扬,语气平淡:"你也是,弟弟小,不懂事,你当哥的多担待。门别老关着,一家人敞亮点。男孩子,别那么斤斤计较。"
周扬没说话。等爸爸走了,他站起来把门关上,想锁,发现门锁是坏的,锁舌弹不出来。他试了两次,最后放弃了,用椅子抵在门后。
他坐回桌前,看着那块掉了漆的蓝色积木,看了很久。
这个家是爸爸再婚后搬过来的。三室一厅,周扬一间,小哲一间,爸妈一间。家具是新的,墙是白的,窗帘是后妈挑的浅灰色。周扬的蓝色书包挂在门后,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看起来有来历的东西。
刚搬过来的时候,后妈还算客气。日子久了,客气就变成了理所当然,再后来就变成了挑剔。
"你这衣服领子怎么又没翻好,邋里邋遢的。"
"你洗澡水别开那么大,浪费。"
"你房间窗户又不关,蚊子进来怪谁?"
每句话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句都像一根小刺。周扬不回嘴,不是怕,是觉得没意思。在外面说了一天的话,回到家他只想安静。
小哲上了初中之后更放肆。踩他的书包、藏他的校服、往他水杯里倒酱油。每次被发现了,就撇撇嘴说"我不是故意的"。后妈永远站在小哲那边。爸爸的态度更简单,他觉得男孩子之间打闹是正常的,当哥的让着弟弟是本分,周扬要是计较了,就是"心眼小""不大度"。
周扬从来不告状。告了也没用,只会换来爸爸一句"你是哥哥,让着点弟弟",然后小哲变本加厉。
——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后妈炒了青椒肉丝,周扬从小就不吃青椒。后妈把盘子推到他面前:"挑食是毛病,什么都得吃点。"然后给小哲夹了一大块肉。
爸爸低头扒饭,筷子敲了一下碗边:"吃饭别说话。"
小哲缩了一下脖子,埋头扒饭。周扬也低头吃饭。
安静了几秒钟。小哲突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周扬身边,伸手去拉他的书包拉链。
"你干嘛?"周扬按住书包。
"我看看你那张糖纸。"小哲笑嘻嘻的,"就一张破糖纸你天天藏着,什么宝贝啊?"
"别碰我东西。"
"看看怎么了?"小哲手上用力,拉链被拉开一半。
周扬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声音比平时大了一截:"我说了别碰。"
桌上安静了。后妈放下筷子,皱眉看着周扬:"你吼什么?小哲就看一眼,你至于吗?"
"他翻我书包。"
"翻一下怎么了?这家里哪样东西不是我和你爸买的?"后妈语气尖了。
爸爸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场面,先对小哲说:"小哲,坐下吃饭。"然后转向周扬,语气沉下来:"周扬,把手松开。弟弟好奇,看一眼怎么了?你当哥的,大度点。"
周扬看着爸爸。爸爸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周扬的手慢慢松开了。
小哲得意地笑了一下,把书包完全拉开,伸手在夹层里摸了摸,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草莓味糖纸。他举到灯下看了看,撇嘴:"就这?都发黄了,还黏糊糊的。"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糖纸晃了晃,作势要往垃圾桶那边扔:"这种东西留着干嘛,招蟑螂。"
"还给我。"周扬站起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三个人都停了动作。小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急什么?我就看看。"
"还给我。"周扬又说了一遍,伸手去拿。
小哲把手一缩,糖纸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你求我啊。"
周扬的手指攥成了拳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耳朵里嗡嗡的,像小时候那些被放大了十倍的声音又回来了。
"周扬。"爸爸的声音沉下来,"坐下。"
周扬没动。
"我让你坐下。"爸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为了一张糖纸跟弟弟争,像什么样子?男孩子,心胸放宽点。你弟还小,你让着点怎么了?"
周扬站在那里,看着小哲手里那张糖纸。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粉色,边角已经脆了。
他慢慢松开拳头,坐了回去。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
小哲撇了撇嘴,把糖纸往周扬面前的桌上一扔:"还给你,神经病。"
糖纸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周扬伸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
爸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后妈也继续吃饭,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搞不懂"。
整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再说话。
周扬把糖纸攥在手心,指缝里慢慢渗了点汗,把粉色的糖纸浸得软了一点。和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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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扬在房间写作业。爸爸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明天自己买个新耳机。"爸爸说,"你弟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周扬没说话。
爸爸站了一会儿,又说:"在学校好好学,别想那些没用的。男孩子,以学业为重。"
然后转身出去了,带上门。
周扬看着桌上那两百块钱,看了很久。最后把钱放进抽屉,和那块掉了漆的蓝色积木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南方的夜来得慢,六点半了天还是亮的,只是颜色从蓝变成了橘黄色。周扬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
他想,如果今天放学的时候苏婉懿也在路口等他,她一定会挥着手说"明天见"。而他这次,应该能说得出"明天见"了。
群里程野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球场见,迟到的人请冰红茶。"
周扬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扔到床上,嘴角还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