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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周扬的新娘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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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二年级,冬天,下雨。
苏婉懿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周扬家门口,背着书包,靠在墙上等。周扬出门总是很慢,要穿好外套,检查书包,把蓝色积木塞进抽屉最里面,才磨磨蹭蹭地开门。苏婉懿从来不催,就靠在墙上,看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那天云禾送周扬出门。她打开门,看见苏婉懿站在楼道里,背着小书包,鼻尖冻得红红的,正在数地上的蚂蚁。
"婉懿,"云禾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半心疼地说,"你每天都来等周扬,不麻烦吗?"
苏婉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很认真地说:"不麻烦啊。"
"为什么?"
"阿姨你说过的,"苏婉懿理直气壮,"我是周扬的新娘。新娘要等新郎。"
云禾愣住了,然后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扬,周扬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妈。"
"好好好,"云禾笑着摸了摸苏婉懿的头,"那我们家周扬就交给你了。"
苏婉懿用力点头,像接受了什么重要的任务。
周扬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耳朵更红了。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得很快,像在逃。苏婉懿笑着跟上去,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那天雨下得很大。苏婉懿带了伞,是一把天蓝色的小伞,伞面上印着兔子。她把伞撑开,举在两个人中间。周扬走在左边,苏婉懿走在右边,伞大部分倾向周扬那边。
走了一半,周扬注意到苏婉懿的右肩膀湿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校服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好像没察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昨天晚上看的动画片。
周扬停下脚步。
苏婉懿也停下来:"怎么了?"
周扬没说话,伸手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伞沿从他头顶移开,雨水立刻落在他的左肩膀上。他没在意,只是看着苏婉懿湿了的那半边肩膀,又把伞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苏婉懿愣住了,然后笑了。她的眼睛弯起来,露出虎牙,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也不擦。
"周扬,"她说,"你终于会照顾人了。"
周扬没说话,把脸转向另一边。但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
那天到了学校,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周扬的左肩膀,苏婉懿的右肩膀。苏婉懿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在暖气片上,回头看了一眼周扬,他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湿袖子,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苏婉懿没拆穿他。
她只是觉得,那把天蓝色的小伞,好像比以前大了一点。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到了小学四年级。
苏婉懿每天放学都来周扬家写作业。周扬写得慢,一个字要擦三遍,苏婉懿写完了就趴在旁边,下巴垫着胳膊,看他写。
周扬数学好,苏婉懿语文好。苏婉懿教周扬写作文,周扬教苏婉懿做数学题。
那天有一道应用题,苏婉懿卡了很久。她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团,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段。
"周扬,"她把练习册推过去,"这道题我不会。"
周扬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这里,"他指着第一个数字,"先算这个。"
苏婉懿凑过去看:"然后呢?"
"然后用这个减那个。"
"哪个减哪个?"
周扬急了。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他想说"用第二个数减第一个数,得到的差再乘以第三个数",但那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排不成顺序。
苏婉懿看着他,没催。她知道周扬说话慢,她等得起。
周扬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你先用总共的钱减去买铅笔的钱,"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剩下的钱除以笔记本的数量,就是每本笔记本的价钱。"
他说完了。
苏婉懿愣住了。
周扬也愣住了。
这是周扬第一次说这么长的句子。以前他最多说三五个字,"别吵""给你""我知道",从来没有说过完整的、有逻辑的、超过十个字的话。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
苏婉懿先反应过来。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露出虎牙,伸手拍了一下周扬的肩膀:"周扬!你刚才说了好多话!"
周扬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看题,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我没有,"他小声说,"就几句。"
"好多句!"苏婉懿不依不饶,"你刚才说了二十多个字!我数了!"
周扬不说话了。但他的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苏婉懿回家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周扬一眼。他正坐在书桌前,低头写作业,背挺得很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苏婉懿觉得,周扬好像比以前高了一点。
不是个子,是别的什么。
时间一晃,就是初二。
那条路他们走了快十年了。从小学一年级走到初二,路边的梧桐树换了三茬,卖冰棍的老奶奶换成了她儿子,周扬从需要仰头看苏婉懿,变成了苏婉懿需要仰头看他。
但他们还是一起走。苏婉懿说很多话,周扬偶尔接一句。苏婉懿的话比小时候少了一点,周扬的话比小时候多了一点。两个人加起来,刚好。
那天放学,苏婉懿走在前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周扬走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周扬,"苏婉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倒退着走,"以后我们考同一所高中吧。"
周扬说:"好。"
"然后考同一所大学。"
"好。"
"然后就一直一起走。"
"好。"
苏婉懿笑了,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你怎么只会说'好'?"
周扬也停下来。他看着苏婉懿,她的脸被夕阳照着,暖黄色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
他想了想,然后说:
"因为你说的,我都想做。"
他说得很轻,像怕被风吹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苏婉懿一个字都没漏。
苏婉懿愣住了。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踢了周扬一脚,不重,像撒娇:"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周扬没躲。他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这样的话。不是"好",不是"嗯",不是"别吵",是一句完整的、带着温度的、他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可能是那个下雨天,他把伞往她那边推的时候。可能是那个下午,他第一次说长句子的时候。可能是这十年里,她每天出现在他家门口,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把他从那个壳里一点点拉出来的时候。
他只知道,这句话他想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口了。
苏婉懿不踢他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得很快,马尾辫甩得更厉害了。周扬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走了一段,苏婉懿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小:
"周扬。"
"嗯?"
"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周扬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他脚边。
"算数。"他说。
苏婉懿没再说话。但她的肩膀松了下来,脚步也慢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叠在一起,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那时候他们以为未来很长,今天过了明天就会到来。他们都以为,还有很多时间。还有高中,还有大学,还有很多很多个一起走的放学路。
他们不知道,三个月后,周扬的爸爸会突然回来,把他的东西塞进两个行李箱,告诉他"我们走",然后带他去了南方。他甚至没有机会和苏婉懿告别。
他只来得及在临走前,把那本夹着糖纸的书,塞进书包最里面,没有敲门。
他以为他还会回来。
他以为那个约定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