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Miyeon

1、我的 周

　　周扬的世界是安静的。
　　不是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安静，是空。家里很大，房间很多，但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妈妈早出晚归，回来累了就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爸爸要么不在，要么回来也是关在书房里，门从里面锁着。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不是吵架，是连架都懒得吵的疏离。他们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话。
　　没有人跟周扬说话。
　　保姆陈姨每天来做饭打扫，收拾完就走，偶尔跟他说一句"吃饭了""别碰那个"，说完就忙自己的。周扬坐在地毯上，一天能听到的人声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周扬三岁的时候，话就比别人少。别的孩子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他还只会说单个的词。四岁，几乎不开口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能听懂大人说的每一句话，知道"吃饭""睡觉""过来"是什么意思，但轮到自己张嘴的时候，那些词就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他越急，越说不出来，最后干脆不说了。
　　五岁，被带去见过一次医生。医生跟妈妈在诊室里说了很久，周扬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攥着那块蓝色积木，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回来之后，家里更安静了。妈妈那天在阳台打了很久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挂了之后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肩膀一动一动的。周扬坐在地毯上，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妈妈"，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出来。
　　他大部分时间坐在客厅地毯的同一个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蓝色积木。那块积木是两岁时妈妈买的一整套里的一块，其他的早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只剩这一块，被他攥得边角都磨圆了。不哭，不闹，不叫人。保姆换了三个，都说这孩子"乖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不是乖。他是不知道该怎么不乖。别的孩子哭闹是为了引起注意，他连引起注意的方式都不会。他想让妈妈抱的时候，只会走过去拉她的衣角；他饿了的时候，只会坐在厨房门口等着；他不舒服的时候，只会蜷缩在地毯上，一声不吭。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表达，也没有人耐心等过他表达。
　　他像一间关了灯的屋子，门从里面反锁了。不是他不想开，是他不知道门在哪里。
　　——
　　苏婉懿闯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两家妈妈是大学同学。周扬五岁那年，苏婉懿妈妈因为工作变动搬进同一个小区。苏妈妈第一次带着女儿来串门的时候，周扬正坐在地毯角落，背对着门，攥着蓝色积木。
　　他听见门开了，听见一个大人的声音和一个小孩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走近。
　　然后一个影子落在他面前的地毯上。
　　他没有抬头。
　　"喂。"
　　一个女孩的声音。很亮，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玻璃杯。
　　他没动。
　　"喂！"
　　声音提高了一点。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声音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
　　然后那个声音绕到了他背后。他感觉到有人蹲下来，头发扫过他的耳朵，有点痒。
　　"——周！扬！"
　　三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响，像三颗小石子依次投进他那间关了灯的屋子。
　　他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手里的积木差点掉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女孩笑了。不是大人那种客气的笑，是小孩那种毫无保留的、滚到地上的笑。
　　他第一次，在没有被要求的情况下，抬起了头。
　　苏婉懿比他大半岁，扎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她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眼睛很大，很亮，像两盏小灯，把他那间关了灯的屋子，照亮了一个角。
　　"你叫周扬对吧？"她说，"我叫苏婉懿。以后我天天来找你玩。"
　　他没有回答。他又低下头，重新盯着手里的蓝色积木。
　　但他听见了。
　　从那以后，苏婉懿真的天天来。
　　她不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她是围着他转。"周扬你看我画的太阳！"她把一张纸举到他眼前，纸角差点戳到他的鼻子，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周扬你听我唱首歌！"她趴在他旁边，声音忽大忽小，有一句跑调跑得厉害，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立刻停下来，"你皱眉了！你是不是觉得难听？"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眉头确实皱了。
　　她趁他不注意戳他胳膊。戳一下，缩回去，再戳一下。他的皮肤对触碰很敏感，平时陈姨帮他穿衣服碰到胳膊，他都会缩一下。但苏婉懿戳他的时候，他先是缩，然后……没有然后。她戳第三下的时候，他没有缩。
　　她把他搭好的积木推倒一角。他搭积木有固定的顺序，先三块横放，再两块竖放，最后蓝色积木放在最上面。她推倒了最上面那块蓝色的，然后赶紧说"我不是故意的"，自己笑得滚到地毯上。
　　他低头看了看倒下的积木。蓝色积木滚到了她手边。
　　他伸手，把积木捡了回来。没有生气。也没有重新搭，只是攥在手里。
　　苏婉懿笑够了，爬起来，趴在他旁边看他手里的积木："你为什么老是攥着这块？"
　　他没回答。
　　"它是蓝色的。"她自己说，"我也喜欢蓝色。天空是蓝色的。"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大人们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苏妈妈有时候半开玩笑半当真："婉懿你天天往人家这儿跑，以后干脆给周扬当新娘算了。"
　　苏婉懿正拿蜡笔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头也不抬："那我以后就是了。"
　　周扬低着头，手指攥着那块蓝色积木，指节白了一下。
　　云禾和苏妈妈对视一眼，都笑了。
　　苏婉懿没笑，继续画她的太阳。
　　——
　　慢慢地，周扬开始有反应了。
　　不是突然的。是毫米级的。
　　苏婉懿戳他胳膊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动一下。苏婉懿在他耳边大喊的时候，他会皱一下眉，不是不耐烦，是在适应那个音量。苏婉懿把积木推倒，他会低头看，然后伸手把倒下的那块捡起来，重新放回原位。
　　有一天，苏婉懿趴在他耳边喊"周扬"。
　　他终于开口了。
　　"别吵。"
　　声音很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苏婉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碰鼻尖："你说话了！你刚才说话了！"
　　周扬没再说。他的脸有点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靠得太近了，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橘子味的。那个味道不讨厌。
　　他也没有把她推开。
　　那扇门，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一点。
　　后来两人都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苏婉懿先去的。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周家，把一整天的事一股脑倒出来，谁抢了她的蜡笔，中午鸡腿好不好吃，老师教了什么歌，午睡的时候隔壁床的小男孩打呼噜。
　　周扬坐在地毯上听。他的目光跟着她的声音移动，从客厅这头到那头，又回来。
　　他不说话。但他在听。
　　有一天她说："周扬，你明天也去幼儿园吧，我给你留位置。"
　　周扬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蓝色积木。
　　当天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云禾帮他掖好被子，正要关灯。
　　"妈妈。"
　　云禾的手停在开关上。她愣了一秒，然后慢慢蹲下来，看着他，他很少看人眼睛，这次他看着天花板，没有看她。
　　"怎么了？"
　　"我想去幼儿园。"
　　云禾别过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好。"她说，"妈妈明天给你报名。"
　　第二天，云禾牵着周扬站在教室门口。新校服，蓝色小书包，他选的蓝色。周扬整个人缩在妈妈身后，手指攥着她的衣角，脚像钉在地上。
　　教室里太吵了。二十多个小孩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敲锣打鼓。他想回家。想回到地毯的那个角落，攥着蓝色积木。
　　老师蹲下来打招呼，他摇头，脸埋得更深。
　　"周扬！你来啦！"
　　苏婉懿从人群里挤出来。扎两个红色蝴蝶结，不是歪歪扭扭的了，是她妈妈今天帮她扎的。脸上全是笑，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往教室里拽。
　　她的手很小，很暖，手心有汗。
　　周扬的脚动了。跟着她迈了出去。
　　那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妈妈牵着的情况下，走进一个全是人的房间。
　　教室里还是很吵。但苏婉懿的手牵着他，像一根线，把他从那间关了灯的屋子里，一点点拉了出来。
　　——
　　下午老师发午点。每个孩子一根棒棒糖。
　　周扬拿到橘子味的。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拆。他不喜欢橘子味，太酸了。但他没有说。他从来不挑。
　　旁边的小男孩举着一颗草莓味的糖凑到苏婉懿面前，脸涨得通红："苏婉懿，这个给你，橘子味的甜。"
　　周扬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他举着糖的手在抖。
　　苏婉懿摇了摇头，把自己面前的糖往跟前拨了拨，笑着说："谢谢你，我有自己的啦。"
　　小男孩抿了抿嘴，拿着糖坐了回去。
　　周扬低头看着手心里皱了点边的糖纸。橘子味的。他不喜欢。但苏婉懿头发上的洗发水是橘子味的，那个味道不讨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他只是站起来了，走到苏婉懿旁边，没出声，直接把攥了一下午的橘子味棒棒糖，放进了她摊开的手心里。
　　苏婉懿愣了愣，举着糖抬头看他："你给我了，那你吃什么呀？"
　　周扬垂着视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给你。"
　　苏婉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的虎牙尖悄悄露出来一点，她笑的时候总是这样，先露一颗虎牙，然后整个脸才亮起来。
　　她拿起自己桌上那根还没拆封的棒棒糖，草莓味的，粉色的糖纸，抓起他的手，把糖按进他掌心里。
　　"那我吃橘子的，这个给你。"她晃了晃手里的橘子糖，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换着吃。"
　　周扬的手被她按着。掌心贴着粉色的糖纸，温温的，是她手心的温度。他没松手，也没说话，就那么攥着。
　　苏婉懿低头拆糖纸。咔嚓一声轻响，橘子的甜香味漫出来一点。她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好甜。"
　　周扬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草莓味的糖。
　　刚才递出去糖的时候，他手心是干的。
　　现在握着她塞回来的这根，指缝里慢慢渗了点汗，把粉色的糖纸浸得软了一点。
　　他没有拆。他把糖放进了蓝色小书包的侧兜里，和那块蓝色积木放在一起。
　　那天回家，云禾帮他整理书包的时候，发现了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了，但没有拆。
　　"这根糖怎么不吃？"云禾问。
　　周扬坐在地毯角落，背对着她，攥着蓝色积木。
　　过了很久，他说："留着。"
　　云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她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