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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想见你     陈 ...

  •   陈宇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周扬正趴在桌上跟一张表较劲。
      "打球!老地方,就差你!"
      "不去。"
      "期末都考完了你还卷?要不要脸!"
      "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陈宇怪叫一声,"哦,陪人家姑娘是吧。行行行,重色轻友。我可告诉你,开学就高三了,你……"
      周扬把电话挂了。
      桌上摊着张通行证申请表,照片要白底、不能戴眼镜,苏婉懿在微信里一条条指挥,比填表的他还忙。
      这事的由头在海边。那时候还没放假,她抱着吉他随口说了句"等你放假,陪我去看演唱会",他"嗯"了一声,没当真。结果放假第一天,她就把抢票截图和一份 Excel一起甩了过来。
      Excel最后一行红字加粗:两间房,挨着的,别想多。
      周扬后颈热了一下,回她:谁想多了。
      ——
      周六一早,两人坐高铁到关口,一地两检,再换地铁进那座海滨城市。湿热的风裹着繁体字招牌和双层巴士一起撞过来,车厢报站先当地方言、再英语、最后普通话。苏婉懿拖着小行李箱走在前面,马尾一甩一甩,回头冲他招手:"快点,晚上散场这边地铁末班车很早的!"
      周扬拖着自己的箱子跟上去。
      没有人送站,没有人问东问西。两个刚成年的人,自己搞定证件、车票和酒店,像两只第一次飞出很远的鸟。
      酒店在海边,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窗户能看见一小片海。苏婉懿把两张房卡递给他一张:"先放东西,两点出门。"
      "干嘛这么早?"
      "领应援、换小卡、踩点,"她数着手指,一脸"你不懂"的表情,"你以为看演唱会只是看演唱会?"
      周扬举手投降。
      ——
      场馆远在城市另一头,靠着机场,他们倒了两趟地铁。
      一出站,周扬被眼前的人潮震了一下。全是人,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着同款应援色,举着毛巾和手幅,各种口音和语言混在一起,排队能绕场馆半圈。
      苏婉懿瞬间像鱼回了水里。
      她拉着周扬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领手幅、换小卡,跟陌生女孩头碰头凑在一起看对方的卡册,三言两语就能笑成一团。周扬跟在她身后替她拎袋子,看她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跟一个外国来的女孩换卡,又转头跟一个北方口音的姑娘交换攻略,大方,明亮,一点都不怵。
      他又一次看见他不知道的那个苏婉懿。
      "周扬你看!"她举着两个发箍跑回来,上面是两只会发光的兔耳朵。
      "……你戴。"
      "我们一人一个。"
      "我不戴。"
      "戴嘛。"
      最后周扬头顶一对发光兔耳朵,一米八几的个子,面无表情站在人潮里,被苏婉懿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他本来想摘,瞥见她笑得直不起腰,手就放下了。
      算了。她高兴就行。
      进场,找座。她的票买得极好,内场后排,舞台巨幕一览无余。周扬刚坐下,灯就灭了。
      全场爆发出一声巨响。
      几万人同时尖叫,声浪从背后狠狠撞过来,周扬整个人僵了一下。舞台轰然亮起,五个身影升上台,鼓点炸开,整片内场的人齐刷刷跳起来,应援棒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是她们。苏婉懿追了好几年的那个外国女团,五个人,此刻就站在离她几百米的台上。
      开场曲一响,整个场馆像被点着了。那首满大街都放过的爆曲,前奏才四个音,几万人就齐刷刷吼出第一句,声浪砸得周扬耳膜发麻。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一首歌能让这么多人同时跳起来。苏婉懿在他旁边跳得头发全乱,扯着嗓子跟唱,连外语都咬得有模有样。
      快歌一首压一首。到那首最魔性的主打时全场在蹦,地板都在震,苏婉懿拽着他一起跳,周扬蹦了两下,头顶的兔耳朵差点甩飞,他面无表情地扶住,苏婉懿笑得差点背过气。
      就在这时,前排的人忽然都回头看他们,还有人吹口哨。
      周扬还没反应过来,苏婉懿猛地掐住他胳膊:"周扬!你看大屏!"
      他抬头。
      几块几层楼高的巨幕上,并排两张脸,头顶发光兔耳朵、面无表情的他,和蹦得头发全乱、笑成一朵花的她。观众席的随机镜头专抓最嗨的人,此刻正正怼着他们拍,全场几万人都在看。
      苏婉懿彻底忘我了。
      她非但不躲,反而一把拽住周扬胳膊,对着几层楼高的自己拼命挥手、尖叫、比心,蹦得比刚才还高,那对兔耳朵在周扬头上跟着一晃一晃。全场被她带起来,掌声口哨声炸成一片。周扬整个人僵成一根木桩,活了十八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社死,想低头,被她死死拽着不让动。
      "笑一个!"她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喊。
      周扬看着巨幕上她笑成那样,不知怎么的,也没那么想躲了。他抬起手,对着镜头,很慢地,比了个耶。
      全场爆笑起哄,苏婉懿笑得差点蹲到地上。
      镜头在他们身上停了足足几秒,才意犹未尽扫向下一片看台。轰响的快歌这时收了尾,苏婉懿喘着气,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转过头刚要说什么,舞台的光骤然暗成深蓝。
      抒情歌的前奏,响了。
      是那首她们自己都没想到会逆袭的歌,旋律一起,满场几万人竟唱得比任何嗨歌都大声。
      周扬听不懂词。可那个旋律一出来,他后颈莫名一麻,像有什么东西穿过几千个日夜,直直落到此刻。他忽然想,人是不是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他被带走的那些年,她敲过门、没人应的那些年,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国家各自长大,谁也不知道谁在哪,可绕了这么远,他们还是站进了同一片灯海,肩膀隔着不到一拳。像有一根线,断过,又自己接上了。
      他侧头,才发现苏婉懿在哭。
      不是又哭又笑那种,是安安静静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举着应援棒望着舞台,像根本没察觉。
      周扬愣住了。
      她从没在他面前这样过。她跟他说的永远是肠粉好吃、琴行的猫让她摸、今天天真好。他甚至不知道,原来她也会这样哭。
      他想问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不想说的事,他不逼。
      他抬起手,动作有点生,有点笨,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泪。
      苏婉懿身子一顿,偏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两个人离得很近,满场荧光棒在身后晃成一片海。
      "……哭什么。"周扬声音有点哑,手收回来,攥了攥。
      苏婉懿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声音闷闷的:"没事。就是这首歌,我等了好久,才能在现场听。"
      他没全听懂。或者说,听懂一半,另一半被她藏起来了。他没追问,只是说:"以后想听,我陪你来。"
      苏婉懿用力点了点头,转回去,把应援棒举得更高。
      队里那个中国成员一开口竟是一口标准普通话,全场像被点着了,苏婉懿一下子破涕为笑,跳着尖叫,含混地喊了句什么"妈妈爱你",周扬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他没怎么看舞台。
      他在看她。
      场馆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眼睛亮得惊人,汗下来了也不管,又哭又笑。在老街等他放学的她,在琴行灯下调弦的她,在出租屋里说"我平时可不这样"的她,好像全在这一刻汇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他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想去那么远的地方唱歌了。
      有些光,站在台下是看不见的。得自己站上去。
      ——
      嗨歌唱完,舞台暗下来。
      她们搬了高脚凳坐到台边,灯光柔下来,变成一小片一小片暖色。键盘手弹出一段前奏。
      很轻,很慢。
      苏婉懿本来还在跳,听见这段前奏,整个人猛地僵住。
      是《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周扬侧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她盯着舞台,喉咙动了一下。周扬不知道的是,在找不到他的那几年里,她听了很多遍这首歌。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哪座城市,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她只知道一件事,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她想见他。
      台上的人开口,几万人的场馆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一起唱起来,普通话和当地方言搅在一起,"想见你"三个字一层叠着一层,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苏婉懿跟着唱,声音又轻又抖。
      然后,她转过头。
      隔着晃动的应援棒,隔着几万人的合唱,隔着没说出口的那么多年,她不看舞台了,她就那么看着周扬,跟着满场的人,一句一句,对他唱。
      她没有哭。她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隔着好多年、好远的路,终于走到他面前,把那几年里所有的"想见你",一次性都唱给他听。
      周扬站在星海中央,一动不动。
      他这辈子被很多人看过,被兄弟闹,被对手瞪,没有一个人这样看过他。
      他没有躲。
      喧闹里,他倾过身,凑近她一点,在满场的歌声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音乐裹着,可她一个字都没漏。
      "以后,"他说,"都见得到。"
      苏婉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转回去面向舞台,把应援棒举得更高,跟着全场一起唱,声音大得像要把那几年没说出口的"想见你",全都补回来。
      周扬站在她旁边,也举起应援棒。
      这首歌他一句都不会唱。
      可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晚了。
      ——
      散场已经十一点。几万人涌进地铁,车厢挤得转不开身,两人并肩抓着吊环,被人群晃得一起一伏。他很自然地换到她外侧,替她挡着门口涌进来的人,没说话,她也没说。
      回到酒店那边快十二点,两个人饿坏了,钻进一家还亮着灯的茶餐厅。
      咖喱鱼蛋、云吞面、冻柠茶,苏婉懿吃得头发都乱了,含糊不清地复盘:"那个中国成员那段 rap你听见没!还有翻跟头!还有大屏!我鸡皮疙瘩起来三层!"
      "听见了。"周扬给她推了推冻柠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懂什么,这是信仰充值。"
      周扬笑着看她。
      吃完出来,两个人沿着海滨步道慢慢走。海风带着咸味,对岸的楼群亮成一片,霓虹灯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晃啊晃。
      走了一会儿,苏婉懿忽然问:"周扬,你大学想去哪个城市?"
      "还没定。"他看着海面,"你呢?"
      "我想去有舞台的地方。"她趴在栏杆上,晃着脚,"大城市都行,北方的南方的,哪儿能唱歌去哪儿。"
      周扬"嗯"了一声。
      那些城市都很远。远得像对岸的灯,看着近,隔着一整片海。
      但他没说这个。他只是说:"那我考个离你近的。"
      苏婉懿猛地转头看他。
      "……你说真的?"
      "废话。"周扬看着对岸,后颈有点热,语气却很平,"你每一场我都得在第一排,离远了我怎么赶。"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在夜色里。苏婉懿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周扬。"
      "嗯?"
      "你怎么……"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逛。"
      ——
      酒店走廊,两间房挨着。
      "晚安。"苏婉懿刷开门。
      "晚安。"
      周扬进了自己房间,把兔耳朵发箍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这座城的夜还亮着,楼下有人说笑,远处有车声。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苏婉懿:到房间了。
      苏婉懿:周扬。
      苏婉懿:以后都见得到。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是他今晚在几万人的歌声里对她说的话。她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周扬打字,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周扬:都见得到。
      隔壁房间,苏婉懿抱着手机滚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出了声。
      窗外海港的灯一盏盏亮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北方那座城市,她敲过一扇再也没开过的门,等过一个没有来的明天。
      而现在,隔着一堵墙,就有一个人。
      她想见,就见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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