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Miyeon

12、我不要当闺女 第

　　第二天，两个人都睡过了头。
　　苏婉懿是被自己的嗓子哑醒的。她清了清喉咙，发出一声破音，自己先愣了，趴在枕头上笑，昨晚喊太狠了。周扬也好不到哪去，楼下茶餐厅一碰头，一个点单像公鸭，一个答话像砂纸，对视一眼，谁也别嫌谁。
　　苏婉懿对着繁体菜单研究了五分钟，豪气地一挥手："每样都来一点。"端上来摆了半桌，她每样吃两口就往周扬面前推，理直气壮："帮我分担，不能浪费。"周扬一早上被动吃掉了她剩的半碗粥、一个流沙包，还有半份他叫不出名字的糕。
　　"都怪你，"苏婉懿含着菠萝油，含含糊糊，"非拽我蹦。"
　　"谁拽谁。"周扬声音哑得厉害，"兔耳朵是谁非要我戴的。"
　　那对兔耳朵此刻别在她包上，随着走路一晃一晃。
　　苏婉懿是做了攻略的。手机备忘录里列得整整齐齐，几点去哪儿、坐什么车、哪家店必吃，比上课笔记还认真。结果出门不到半小时，她就带着周扬走反了方向。
　　"导航说往左。"
　　"这就是左。"
　　"你的左和我的左，怎么还不是一个左。"
　　最后还是周扬拿过手机，把人带上了正路。苏婉懿理直气壮："我负责玩，你负责路，分工明确。"
　　白天的海滨城市是另一副样子。街牌是繁体的，路很陡，双层巴士歪歪斜斜爬上坡。苏婉懿非要坐上层第一排，正对着挡风玻璃，一下坡整个人像要冲出去，她抓着扶手尖叫，又笑又怕，下坡的瞬间一把薅住周扬的胳膊。周扬面无表情看着前方，任由她抓着，全程没提醒她"刹车在司机那儿"。
　　后来他们搭一艘很便宜的老渡轮过海。船开得慢，海风裹着咸味儿扑过来，苏婉懿跑到船舷边，头发糊了一脸也不管，趴在栏杆上看海面被船切开两道白浪。周扬站在她半步之后，举着手机，趁她回头的瞬间按了张快门。
　　"删了！"她扑过来抢，"我头发乱死了！"
　　"不删。"周扬把手机举高，"挺好看。"
　　他说得太顺嘴，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苏婉懿也顿了一下，耳……耳朵尖红了，扭头去看海，假装没听见。
　　船到半途，风把云吹散，对岸的楼群整片露出来。苏婉懿拽住个路过的游客，把手机塞过去，又跑回周扬身边，一把薅住他胳膊。
　　"帮我们拍张照！"
　　周扬还没反应过来，快门已经响了。照片里，苏婉懿笑得露出虎牙，比了个夸张的剪刀手，包上的兔耳朵翘着；旁边的周扬一脸没准备好，眼神却落在她头顶，嘴角是松的。
　　"这张好。"苏婉懿翻来覆去地看，指尖顿了顿，把它设成了聊天背景，又觉得不妥，飞快地按灭了屏幕。
　　周扬望着海面，假装没看见。
　　中午在老街吃鸡蛋仔，刚出炉的烫得她倒手，周扬伸手接过来，替她拿着，等凉到不烫了才递回去。老街窄，两边全是吃的，她一路走一路试，鱼蛋辣得直吸气还非要再尝一串；牛杂炖得烂，她端着纸碗边走边吃，吃到一半，自然地夹一块递到周扬嘴边。周扬愣了一下，张嘴接了。
　　"好吃吧。"
　　"还行。"
　　冻柠茶太酸，她喝一口皱一次脸，皱完了还喝。两个人在每个摊位前为谁付钱拉扯，三回里周扬赢两回，苏婉懿鼓着腮帮子宣布，迟早要请回来。
　　下午钻进一家唱片店，她在货架间翻了半天，非要找昨晚那个团的碟。
　　店里角落有台能试听的旧机器。苏婉懿翻到一张碟，如获至宝，把一只耳机塞进周扬耳朵里。
　　"你听这个。"
　　是一首很慢的外文歌，她没跟着唱，只是随着拍子轻轻晃。两个人挤在货架之间，共用一副耳机，谁都没说话。歌放到一半，苏婉懿忽然小声说："我以后，也想写这样的歌。"
　　周扬侧头看她。她盯着转动的碟片，眼睛很亮。
　　"你写得出来。"他说。
　　苏婉懿抬头瞪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随口哄人。周扬没躲，很认真地又点了一下头。她别过脸，假装去翻下一张架子，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傍晚路过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她蹲下来不走了，挑了半天，拿起几个丑丑的钥匙扣。
　　"这个给陈宇，"她认真地比，"这个一脸欠揍像他。程野是不是特别自恋？那这个照镜子的给他。赵思齐……"她皱眉，"他会不会嫌丑？"
　　"他会说'丑'，"周扬说，"然后挂书包上。"
　　苏婉懿笑了，又拿起两个："许朝阳一个，你一个。"
　　周扬看着她蹲在摊前，把他那几个朋友一个一个都放在心上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来这座城市没几天，认识他们也没多久，可她是真的，在很认真地往他的世界里走。
　　往海边走的路上，他们撞见个街头艺人，弹着跑调的情歌。苏婉懿站着听完一整首，往琴盒里放了零钱，回头冲周扬挑眉："比我差远了吧。"
　　"差远了。"周扬答得飞快。
　　他答得太快，苏婉懿反倒愣了一下，笑着踹了他一脚。
　　海边立着个小小的摩天轮，转得很慢。两人坐上去，升到最高处时，舱体轻轻卡了一下，整座城和整片海都铺在脚下，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苏婉懿扒着玻璃看了两秒，忽然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你干嘛？"
　　"许愿。"
　　"摩天轮你也信？"
　　"宁可信其有。"她睁开眼，笑嘻嘻的，"上次看流星许过一个，这次再补一个，备用的。"
　　周扬想问她上次许的什么，看她一脸"就不告诉你"，就没问。
　　他靠着舱壁，也悄悄闭上了眼。
　　许了什么，他没跟她说。苏婉懿扒着玻璃，嘴里念叨这趟值回票价。周扬坐在她旁边，看的却是玻璃上她的影子。
　　他没说。
　　等他们疯够、吃饱、买齐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天早就黑透了。
　　两个人没急着回酒店，沿着海边的步道慢慢走，消食，也散心。对岸的楼群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晃啊晃。走了一整天，腿是酸的，苏婉懿的步子都慢了半拍，心里却是松的，海风一吹，连话都懒得说多，就那么并肩晃着。路过个卖冰激凌的小车，周扬去买了两个，递了个草莓的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要草莓？"
　　"猜的。"
　　哪是猜的。他只是记得，所有甜的东西，她都喜欢草莓味。
　　周扬的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来电显示：妈。
　　他接起来，还没"喂"出声，那头先声夺人："玩得怎么样？"
　　"挺好。"
　　"钱够不够？通行证没丢吧？你别光顾着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
　　"行了，让婉懿听电话，你一边去。"
　　周扬："……"
　　他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苏婉懿眼睛一下亮了，凑过来接电话，声音甜得能拉丝："禾禾阿姨！"
　　"哎哟——"云禾在那头拖长了音，笑出来，"还是我们婉懿叫得好听。玩开心没？演唱会好不好看？"
　　"特别好看！"她的破音嗓子一下子拔高，又赶紧降下来，"他对我可好了，还给我买草莓牛奶，今天还带我坐渡轮！"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云禾顿了顿，软下来，"婉懿啊，你能来，阿姨特别高兴。这臭小子话少，也就你受得了他。"
　　周扬在旁边："我听得见。"
　　两个女人谁都没理他。云禾又问吃的住的，叮嘱海边风大别着凉，絮絮叨叨，比对亲儿子耐心十倍。末了话锋一转，声音扬起来，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周扬，你替妈把人照顾好。听见没？别欺负我闺女！"
　　"我哪敢。"周扬说。
　　就在这时，苏婉懿开口了。
　　"我不要当闺女。"
　　海边的风停了半拍。电话那头也静了一下。
　　周扬的心跳漏了一拍。
　　电话那头，云禾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笑了。
　　不是被逗乐的那种笑，是另一种。很轻，很慢，像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都不打算说。她就那么笑着，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苏婉懿都有点不好意思："禾禾阿姨，你笑什么呀。"
　　"没笑什么。"云禾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还带着那点笑，温温的。
　　"挺好。"
　　"好好玩。缺钱、受委屈，随时给阿姨打电话。"末了那句又扬起来，冲周扬去的，"周扬！好好把人给我送回来，少一根头发我找你算账！"
　　"知道啦！"
　　电话挂断，海边重新安静下来。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远处有街头艺人拉一首很慢的歌。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周扬憋了半天，总算逮着个能掩饰心跳的由头，清了清嗓子。
　　"当闺女还不乐意了。"他斜她一眼，"我还不要你这妹妹呢。"
　　"谁是你妹妹。"苏婉懿立刻瞪回来。
　　"我妈的闺女，不就是我妹。"周扬一脸逻辑严密，"怎么，你还想……"
　　"我比你大。"苏婉懿脱口而出。
　　周扬卡住了。
　　是。她比他大，大半年。要真按这套辈分排，她不是妹妹，是姐姐。
　　可"姐姐"两个字，苏婉懿自己说着都觉得不对，话到半路，脸先皱成一团，硬生生咽了回去。
　　妹妹不对。
　　姐姐……好像也不对。
　　那到底是什么，两个人谁都没往下说。海风把这点小小的沉默吹得又软又烫。
　　"……大半年也好意思叫大。"周扬目视前方，后颈发烫。
　　"本来就大。"苏婉懿小声嘟囔，踢着脚边的石子，闷了好一会儿，才又轻轻补了一句。
　　"反正，我不是你妹妹。"
　　周扬看着前面被路灯拉长的两道影子，喉结动了动。
　　"嗯。"他说。
　　"不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可这两句话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挪开了一寸，他们否定了"妹妹"，却谁也没说那个对的答案是什么。窗户纸还在，只是被海风吹得，更薄了一点。
　　他们并肩融进海滨城市的夜色里。她的手背偶尔蹭到他的手，谁都没躲，也谁都没去牵。
　　有些话，今晚谁都没有说破。
　　可海风知道，对岸的灯知道，电话那头那个只是笑了笑的女人，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