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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以后你每一场,我都来 周六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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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周扬站在衣柜前,第三次换了 T 恤。
最后还是白 T 恤。他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又觉得自己有病,不就是去听个唱歌。
出门时客厅电视开得很大,小哲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后妈在厨房,没人抬头问他去哪。他带上门,把满屋子的声响关在身后。
琴行在老街另一头,门脸不大,木头招牌被晒得发白。周扬到的时候,苏婉懿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今天没背吉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看见他就笑:"挺准时。"
"你不是更早。"
"我来排练。"她推开门,"走,带你认识人。"
琴行里头比外面看起来深,墙上挂满吉他,空气里有股木头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留胡子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调弦,看见她就笑:"小苏来啦,今晚给你排第三个。"
"谢谢王哥。"
"这是?"
"我朋友,"苏婉懿说,"周扬。"
王哥打量他一眼,点点头:"小苏这几天天天来练,就练一首曲子,神秘得很,今天总算能听了。"
周扬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天天来。他只知道她白天会发消息,肠粉、胖橘、琴行,他以为那就是她生活的全部碎片。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有熟得会开玩笑的老板,有排好的出场顺序,有一首"天天练、很神秘"的曲子。
她在这座城市,比他以为的,扎得更深一点。
"你紧张?"周扬问。
"废话。"苏婉懿搓了搓手,他这才发现她指尖是凉的,"我第一次在人前唱自己写的歌。"
"自己写的?"
"嗯。"她抬头看他,"写了挺久。"
周扬看着她发凉的指尖,搜肠刮肚,憋出一句:"怕什么,我坐第一排。真砸了,我带头鼓掌。"
苏婉懿愣了一下,笑了:"哪有你这么咒人的。"
"我认真的。"
"嗯。"她低头调了下弦,声音很轻,"有你在第一排,就行。"
——
开放麦在琴行里间,二十来把椅子坐了大半,都是附近的学生和常客。周扬被她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
他刚坐下,后排就有人拍他肩膀。
"哥。"
周扬回头,陈宇、许朝阳、程野、赵思齐一字排开,端着汽水,一脸无辜。
"你们怎么来了?"
"嫂子……不是,"陈宇咳嗽一声,"苏姐上午发消息,说欢迎家属。"
"什么家属。"
"她说'你朋友要是没事也来呀'。"程野学她说话,学得怪腔怪调,"我们能不给面子吗。"
周扬无话可说。
他回头看台上,苏婉懿正抱着吉他调弦,冲后排挥了挥手,五个人立刻齐刷刷挥手,像被检阅。
前两个节目,周扬没怎么听进去。他手心有点出汗。他打过篮球赛,全校面前抢篮板都没紧张过,现在他替她紧张。
第三个。
王哥报幕:"接下来这首,原创,第一次公开唱。小苏。"
灯光暗下来一盏。苏婉懿抱着吉他坐到高脚凳上,往台下看了一眼,找到第一排的周扬,又找到后排四个,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音落下来,周扬愣了一下。
是他没听过的旋律。慢的,像夏末傍晚吹过老街的风,又像她平时没说出口的那半句。他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这是她自己写的歌。她谁都没告诉,连他,都是第一次听。
她的声音很稳。可周扬听得出来,她在某几个转音上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唱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唱北方冬天的路灯,唱一座陌生的城,唱那年没来得及说的再见,唱一只胖橘和一家琴行。周扬一句一句听着,忽然意识到,歌里那个走了很远的人,是她。
然后副歌来了。
她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掠过第一排,停了半秒,又飞快移开。
"这一次,"她唱,"我想留下来。"
周扬的心跳狠狠撞了一下。
留下来。留在这座城,留在台上,还是……留在某个人身边?
他不敢往下想。怕自己会错意,更怕自己没会错。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一动不敢动,像被那半秒的目光钉在了椅子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幼儿园教室门口,她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进全是人的房间。想起小学门口她靠在墙上数蚂蚁,等他慢慢出门。想起初三那个灰蒙蒙的早晨,他被塞进车里,连再见都没说。
他一直以为,是她的声音把他从那间关了灯的屋子里拽出来。
现在他坐在台下,才忽然想,这些年,她是不是也一个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安安静静待了很久。而她今晚站到灯底下,唱的是"我想留下来"。
后排很安静。最后一个音落下,陈宇带头鼓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许朝阳使劲拍巴掌,程野喊了声"好",赵思齐没说话,但他鼓得比谁都认真。
苏婉懿站起来鞠躬,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在第一排停了一下,很快又笑着移开了。
——
散场已经九点多。夜风一吹,老街的灯一盏盏亮着。
五个人很有眼色地先走了,走之前陈宇挤眉弄眼:"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程野喊:"下周打球,苏姐一定来啊!"
街上就剩他们两个。
苏婉懿背着吉他包,踢着小石子走在前面,走了半天忍不住回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扬跟在后面,张了张嘴。他平时话那么多一个人,损陈宇损程野从来不重样,这会儿搜遍脑子,组织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挺好。"他最后说。
苏婉懿瞪他:"就挺好?"
"不是,"周扬急了,"就是,那个,"他卡了半天,后颈发烫,"我就是觉得,你在台上,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亮。"他说,"特别亮。"
苏婉懿站住了。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看着他,半天,小声说:"周扬,你怎么又变回小时候了。"
一句话,两个人都愣了。
周扬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吉他包接过来,挂上自己的肩膀,像每天放学接她的帆布包那样。
"你那歌……"他憋了半天。
"嗯?"
"'想留下来',"周扬后颈发烫,不看她,"什么意思?"
他问完就后悔了。
苏婉懿踢着石子,走出去两步,才回过头,眼睛弯起来:
"你猜。"
周扬被这两个字钉在原地。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周扬,我跟你说真的。"
"嗯?"
"今天这样……不够。"她望着老街尽头一盏盏连过去的灯,"我以后想带着吉他,去好多好多地方。哪儿有台,我就去哪儿,站到很大的台上去,灯一打,台下人的脸都看不清,我就唱给他们听。"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挺疯的。"
"不疯。"周扬说。
他甚至没多想。北京也好,上海也好,那些地方在他脑子里还只是地图上两个点,远得很,虚得很,虚不过她此刻眼睛里的光。
"以后你每一场,"周扬说,"我都来。"
苏婉懿愣了一下:"你怎么来?我要是去了北京呢。"
"那就去北京。"
"上海呢?"
"上海也去。"他把吉他包往肩上提了提,不看她,声音闷闷的,"你唱到哪儿,第一排都给我留着。"
老街安静了几秒。
"……周扬,你怎么这么好。"她的声音很轻。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上一次在牛奶店门口,他落荒而逃;这一次,他没躲。
"说定了。"他说。
"说定了。"
两个人往老街外走。吉他包在周扬肩上,苏婉懿空着手,脚步很轻,像还没从台上下来。
周扬侧头看她。路灯一盏盏过去,她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再也不只是"有他在的地方"了。今晚上台之前,她在这儿有熟得会开玩笑的老板,有排好的第三个出场;下台之后,她有二十多个为她鼓掌的陌生人,还有后排那四个喊得最大声的。
她会有自己的舞台,自己的灯光,自己的掌声。
而他会坐在第一排。
——
晚上,苏婉懿回到出租屋,把吉他靠在墙角,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手机震了。
周扬:到了吗。
周扬:今天……
周扬:特别好。真的。
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问"你猜"的答案,她也没打算说。有些话站在灯底下唱出来就够了,剩下的,她可以等。
她打字,删了,又打,最后回:
"嗯。"
"晚安,周扬。"
"说好了啊,以后每一场,你都坐第一排。"
那边回得很快。
"废话。"
苏婉懿笑出了声。窗外路灯亮着,淡黄色的光落进来,像一小片化开的旧糖纸。
这一次,她没有再许愿。
因为她在海边许过的那个愿,正在一点点,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