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九十天 一顿普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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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眠到父母家时，排骨汤刚出锅。
门只开了一条缝，林秀兰便伸手贴上她的额头。
“不烫。”
她又摸了摸许眠的脸，眉头没有松开，“手怎么这么凉？”
许眠站在门外，没有动。
母亲的掌心温热，指腹有一道浅浅的粉笔茧。退休以后，林秀兰还在社区活动室教孩子写字，那道茧一直没消下去。上一世到了第一百零二天，她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却还会握着一截不存在的粉笔，在墙上写学生的名字。
“真不舒服？”林秀兰问。
“没有。”许眠低下头换鞋，“刚才在外面吹了风。”
许国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一小块酱油：“凌晨打电话，下午转一块钱，晚上进门先发呆。你们公司现在流行按步骤把人逼疯？”
林秀兰回头瞪他：“少说两句。”
“我是在确认她还听不听得懂玩笑。”
“听得懂。”许眠说。
她的声音还算稳。
饭桌上放着三副碗筷。排骨汤里加了玉米，糖醋里脊摆在父亲那边，母亲面前是清炒时蔬。许眠坐下以后，林秀兰先给她盛了一碗汤，又把浮在表面的油撇去一层。
“慢点喝，烫。”
许眠握住碗沿。
她记得上一世的很多顿饭。灾难最初一个月，父亲还会抱怨菜市场涨价；第二个月，家里的冰箱开始限时供电，母亲把化冻的肉全煮熟，分给楼里的老人；后来连干净的水都要凭证领取，他们把一包受潮的挂面掰成三份，谁也没有说自己没吃饱。
可她想不起三个人最后一次这样坐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眠眠。”许国平敲了敲桌面，“汤里有答案？”
许眠抬头。
“你盯着它看五分钟了。”
她喝了一口。汤确实很烫，热气一路压进胃里。
“最近工作不顺？”林秀兰问。
“还好。”
“和同事闹矛盾了？”
“没有。”
“那就是想辞职。”许国平下结论。
许眠看向他。
父亲已经退休两年，头发只白了鬓角，手背上没有上一世维修配电柜时留下的烧伤。他说完便夹了一块玉米，像只是随口猜中一件小事。
“还没决定。”许眠说。
“没决定就先别裸辞。”林秀兰立刻接话，“手里至少留够半年的生活费。你房贷虽然有人租着帮你还，也不能当它不存在。”
投资房。
许眠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套房是她三年前买的，小两居，靠近新开发的商务区。首付几乎掏空她当时所有积蓄，后来区域配套起来，房价涨过一轮。上一世灾难后第二周，银行和交易系统还勉强运转，有人试图用房子换药，得到的回答是产权系统无法核验。
再往后，一整栋楼也换不到一箱水。
“怎么？”林秀兰问，“租客又拖租了？”
“没有。我在想，如果要去一个地方住很久，半年或者一年，最不能缺什么。”
“你们公司要外派？”
“只是做方案。”
许国平放下筷子：“什么地方？”
“假设是城郊，独立院子，基础设施一般。”
“那要看你想维持什么生活标准。”父亲说，“只求活着，水比电重要。想长期住，电不能只有一路，备用方案也不能全吃同一种燃料。柴油机、储能、太阳能各有故障点，先算负载，再谈设备。”
他说到后半段，已经习惯性地用手指在桌面画线路。
林秀兰把他的手拍开：“吃饭就吃饭，别拿油画图。”
她转向许眠，“药也得备。常用药、慢性病药、消毒用品，附近最近的医院在哪儿要先查。还有证件，电子版不算，停电或者系统坏了，纸上至少得有一份。”
纸上至少得有一份。
上一世，最先坏掉的并不是服务器。
是人的记忆。
有人忘记刚领过水，有人坚称配给员偷了他的份额；有人记得孩子的脸，却想不起孩子的名字。基地后来要求每个人把姓名、住址、过敏史和亲属关系写在纸上，贴身携带。
林秀兰负责整理第一批登记表。
那时她已经开始忘事，每张表却仍按姓氏笔画排得整整齐齐。
“妈说得对。”许眠说。
林秀兰狐疑地看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饿了。”
许国平笑了一声，把糖醋里脊往她面前推：“饿了好。能吃能睡，问题就不大。”
许眠夹起一块里脊，没有接话。
饭后，父亲去洗碗。厨房里很快传来林秀兰的声音，提醒他红色砧板和白色砧板不要混放。许国平隔着水声说自己记得，两个人为一块砧板争了半分钟。
许眠站在客厅，看见茶几下压着父亲没做完的数独，沙发扶手搭着母亲的薄外套。墙上的全家福和她带进房间的那张拍于同一天，只是尺寸更大。
她没有提醒他们四十七天和一百零二天。
离开前，林秀兰往她包里塞了两盒剩菜，又拿出一支体温计。
“量一次。明早还有不舒服就去医院，别拿工作当借口。”
许眠配合地量完，三十六度五。
许国平看了一眼：“数据正常，批准回家。”
“少摆领导架子。”林秀兰说完，又叮嘱许眠，“到家发消息。”
许眠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里面重新响起电视声。新闻主播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没有灾难预警，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九十天后会发生什么。
回程的车上，许眠打开手机备忘录，只写了六个词。
水。电。医疗。纸面记录。睡眠设施。基地。
前四个来自父母刚才的回答，后两个来自她死前的五年。
到家已经过了九点。许眠把剩菜放进冰箱，没有开电脑，先将那本空白笔记本摊在书桌上。
电子文件可以检索、复制和加密，可末世第一年，她曾因为云端账户异常，丢掉整整三个月的物资记录。纸不会自动备份，也不会因为断网消失。
她在第二页的“九十天”下面画出三栏。
确定。
可能偏差。
完全未知。
第一栏，她写下03:17。
灾难发生的第一天，全球无数人在同一分钟睁开眼。有人以为是地震，有人以为是通讯故障，还有人兴奋地在网上庆祝自己只睡四个小时便精神充沛。
这个时间，她不会记错。
第一天至第三十天，自然睡眠上限约四小时。
第三十一天以后，约两小时。
第六十一天以后，约一小时。
第九十一天前后，普通人再也无法自然入睡。
这些阶段并非每个人在同一天跨过界线，但整体趋势不会错。许眠把“约”字圈了起来。
接下来是父亲。
第四十七天，高速连环事故。
母亲。
第一百零二天后出现严重认知障碍，最终死于深睡体验券骗局。
再往下，她写了眠石、睡眠舱、A071，以及自己死去的第五年。
笔尖停在纸面。
她想写下第一家医院全面停诊的日期，脑中却同时浮出三个数字。
第二十三天。
第二十六天。
第三十一天。
她记得广播里说过二十三，也记得有人把“第26天，南区医院关门”写在商场墙上。第三十一天则来自基地后来整理的灾难纪要。
广播可能是幻听，墙上的字可能写错，灾难纪要也可能把“停止接诊”和“全面关闭”混成一件事。
许眠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上一世最后一年，她靠纸条确认日期，靠腕带确认姓名。连续二十三天没有睡眠时，她甚至会把当天领到的水藏起来，再指责别人偷走。
她记得五年的未来。
可记得，不等于每一件事都真实发生过。
许眠把三个日期全部写进第二栏，在旁边标注：医院节点待核实，不作为采购截止日。
接下来，停电顺序、银行冻结、道路封控、药品限购、第一次大规模撤离，全被放入“可能偏差”。有些事件她只记得结果，有些能确认月份，却无法确认先后。
第三栏写得最慢。
永醒症为什么发生。
灾难征兆是否已经出现。
她的行动会让历史偏移多少。
房间从何而来，九十天后是否仍能让她睡着。
她为什么重生。
最后一行写完，笔记本的第二页已经没有空白。
许眠原本想把上一世所有事件复原成一条精确时间线，再沿着那条线提前避开每一个危险。现在，那条线在纸上断成了许多段。
她盯着三栏内容，将“复制上一世时间线”划掉。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她不需要每个日期都正确。
无论医院在哪一天停诊，人都需要药；无论哪座水厂先停摆，基地都必须储水；无论供电还能维持多久，能源系统都不能只有一个故障点。
她在纸上依次写下六项生存底线。
可储存、可净化的水。
能够切换的电力和燃料。
常用药、外伤处理和基础医疗设备。
不依赖网络的资料与身份记录。
床、隔音、遮光与睡眠监测设备。
有水源、可防守、能改造的独立基地。
六项下面，又分出四条任务线。
资金。
基地。
父母。
信息。
每一条后面都是空白。九十天看起来很长，拆成交付期、改造期和搬迁期以后，几乎没有可以浪费的部分。
许眠把前十天单独框出来。
现金必须先到位。没有钱，后面的采购、选址和改造全是纸上计划。
她打开手机银行，又查了理财账户。没有逐项核算，只把能随时动用的金额粗略相加。
不到最低预算的十分之一。
许眠看向书桌右侧。
抽屉里放着投资房的购房合同。那曾是她最有价值的资产，也是上一世最早失去价值的东西。
她取出合同，在“资金”后面写下第一项。
十天内，卖掉投资房。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九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