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抽烟》Anlan安岚

3、超乎想象 “苗叶

　　“苗叶的家？苗叶的家在……”
　　蒋叙顺着地址来到了之前遇见过苗叶的篮球场。
　　“目的地在您附近，步行导航结束。”
　　蒋叙停下脚步，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当时天黑看得并不仔细，现在白天，他开始细细打量这里。
　　面前是一排排连坐的小房，每个就只有两层高，挨得很紧密，看着年头很大，没有不斑驳的，很多都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了，只是一味地灰。
　　房与房之间的小道逼仄又阴暗，一根根不知道是什么的线路在上面细密的扎着，像一张网，阴沉沉的。
　　衣服随意的悬挂在窗户边，像一张张彩旗，迎风猎猎的翻飞。
　　透过这些衣服仰望夕阳，光晕从色彩后流出来，让人觉得很梦幻。
　　地上有些坑洼，很多都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水，像一个个黑洞，让人不得不小心行事。
　　蒋叙迈过一个又一个水坑，小心走着，旁边的篮球场还是很热闹，依旧有人在打球 。
　　一群小女玩闹着从旁边跑过，其中一个跑到他面前停了一下，冲他笑。
　　蒋叙也笑了，摸了摸她的小辫，女孩又蹦跳着跑走了。
　　这里生活气很重，很多骑着车接放学小孩回家的家长，框子里放着书包，把手上挂着菜，许多小孩从后座上站起来，趴在家长背上，贴着家长耳朵，叽叽咕咕地说着小话。
　　东边一群老爷爷贴着树荫围成一团，不知正在鏖战什么，一边还有摇着蒲扇说着闲天的大娘。
　　这个小区，可以叫做小区吗？蒋叙从来没见过这样全开放的小区。这个小区，整个都笼罩在一种淡淡的饭香里，各家各户的，蒋叙循着其中最突出的一道往深处走，停在了一栋楼前，香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叫王婆小炒，香得蒋叙差点走不动道。
　　一会就在这吃了，蒋叙决定。
　　但是当务之急，77号倒底在哪？蒋叙左看右看。
　　于鑫给的地址说是在这里的七十七号楼，但是这里并没有什么标识，他分辨不出来，导航又说就在这附近，蒋叙无奈了。
　　他准备去找个阿姨问问，这里的氛围看起来就像邻里很熟的样子。
　　他推开王婆小炒，店里不大，但很干净，像个小饭桌，有个穿着围裙的大姨坐在台前，看起来像王婆。
　　王婆听见人来，带着笑容招呼他。
　　蒋叙走到王婆跟前：“阿姨，你知道77号楼在哪吗？”
　　阿姨看着背着书包的学生就喜欢，而且这小伙长得很齐整哇，看着就高兴，乐呵呵：“这就是77号啊孩子，咋啦，找谁啊？”
　　“太好了阿姨！我是苗叶朋友，我找苗叶，是从这上去是吧”蒋叙指指旁边，这里每栋楼都只有两层，一层两户，中间夹着楼梯。
　　蒋叙见他话音刚落，阿姨的脸色登时变了，笑容半僵在脸上，蒋叙从阿姨脸上同时读出了欣慰，紧张，担忧。
　　“……”
　　找苗叶这个行为，这么复杂吗？
　　阿姨开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找他有事吗？”
　　蒋叙也有些紧张：“就……送张卷子啊。”
　　阿姨欲言又止，神色依旧复杂，但看起来又像松了口气：“你去吧，他住201。”
　　蒋叙道了谢：“阿姨你这太香了，等会上你这吃饭哈。”转身走了。
　　蒋叙顺着楼梯往上走，这里的楼梯很窄，每格还没有他的脚长，间距千奇百怪，走起来很不舒服。
　　很担心一不注意就会在这里翻滚，所以蒋叙走得很小心。
　　其实蒋叙心里很欢快，甚至有些隐隐得期待。
　　他期待见到苗叶打开门，看见他来给他送卷子时的样子。
　　他喜欢看苗叶每次接受了他帮助之后的样子，苗叶会因为帮助而不好意思，显得更加乖顺，其实他从来也没怎么样过，但哪怕很小的事，苗叶也会道谢，苗叶说谢谢的感觉很和别人说谢谢的感觉不一样，至少蒋叙感觉不一样，苗叶显得更加认真。
　　苗叶道谢的时候，会停止手边的动作，转过身来，直视着你，浅棕色的眼睛亮亮的，像剔透的玻璃珠，眼角微弯，唇也翘起来些，很生动，很有色彩，和平时的旁若无人不同，更和那天晚上的颓靡不一样，很……
　　蒋叙一直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注意力就先转悠远了，他又想起苗叶的眼睛。
　　他觉得他的眼睛好漂亮，又大有亮，但因为要学习，他连走路都常常拿着个小册子翻着什么，所以平常总是在垂眸，他很少能遇见那扇窗。
　　想到一会要见到了，他有些欢快，不自觉得加快了脚步。
　　他到了，站在楼道口，他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很松弛，很随意。
　　然后，弯起手指，在门上轻叩三下，一短两长。
　　嗯，很符合礼仪。
　　叩完门，他把手攥起来，放在嘴巴底下，清了清嗓子。
　　……
　　清嗓子干嘛，又不是来唱歌，蒋叙无语。
　　他把手放下，一本正经地开始等。
　　等了好半天，没有动静。
　　没听到吗？蒋叙打算再敲一下。
　　他会不会在上补习班？
　　怎么把这茬忘了。
　　蒋叙刚准备走，屋里传来了桌子划地面的钝响。
　　有人！
　　不会是伯父伯母吧？蒋叙暗道。
　　他紧急整理了一下头发，拉了拉衣角。
　　然后再弯指，叩门，一短两长。
　　“咔嚓！”
　　一阵锐响在蒋叙耳边炸开，他吓得一激灵。
　　是有玻璃砸在门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门内传来了吼声，粗声厉气：“臭biao zi，你给我滚！”
　　蒋叙愣了，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滞，手在裤子边蜷了蜷，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他转身就走。
　　他开始下楼梯了，门突然开了，他看见了苗叶。
　　他想象的画面全都没有出现。
　　苗叶踩着一地碎酒瓶玻璃，穿着一件无袖背心，他的神情很复杂，但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变了。
　　苗叶冲他喊了声“滚。”，伸手指着他，声音狠戾，神情却毫无起伏，“你特么再敢找我一个试试。”，伴随着“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合上。
　　蒋叙很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了。
　　“呦，谁呀小叶？有客人来啊？谁啊？”屋里传来说话声，是刚刚骂人的那个，现在声音不像刚才那般凶狠，却又出现了一种市侩，让人很不适。
　　“一个傻逼。”
　　“……”
　　蒋叙呆若木鸡地往下走，忘记了这里路况复杂，踩了个空，好险没摔倒。
　　他踉跄着站稳，回到一楼，望着单元门，一时没想起来自己在干嘛，自己要干嘛。
　　哦吃饭，对吃饭，他看见了王婆小炒闪烁的灯牌。
　　对对对，先吃饭。
　　他心神不宁地走进店里，心神不宁地坐下，心神不宁地点菜。
　　撑着膝盖开始回想刚才的场景。
　　这边上菜很快，他感觉等了没一会儿，阿姨就过来传菜了。
　　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出现在阿姨的脸上了。
　　他和觑着他脸色的阿姨来了个对眼，两人都愣了，就这么对视了会儿。
　　“孩儿，你……你没事吧，还好吧。”阿姨先反应过来。
　　“……事倒是没有，但确实谈不上好”他也磕巴着接上了。
　　“唉，”阿姨长叹一口气，放下最后一道菜，抱着餐板坐在了蒋叙对面，“你肯定遇见叶子爸他爸了？”
　　“……”蒋叙愣了愣，很不相信一样“他爸？”
　　蒋叙你在问什么？这有什么可反问别人的。
　　可是他实在做不到把苗叶和屋里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对啊！他爸！”阿姨义愤填膺起来，好像谈到什么脏东西，转瞬神情又落寞了下来，“叶子可怜啊，摊上这么个爸，他妈又不争气，叶子学都上不安生，天天大早回来，亏是叶子有出息。”阿姨一叠声的叹气。
　　什么叫天天大早早回来？
　　“什么意思？”
　　“叶子妈妈也是可怜人啊，人多好啊，却嫁了这个泼才，见天的被打，叶子心疼妈妈，为了护着，别的小孩都能好好上学，就我们叶子不行”眼看阿姨的眼泪要掉下来，“天天得赶在他妈下班前回家，哪也不敢去。”
　　“你是没见他爸那个混账喝大了酒之后那个闹，给叶子和他妈打的，我真恨不得，恨不得……”
　　来新客人了，阿姨得招呼，阿姨抹着泪走了，留着蒋叙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处理刚才的信息。
　　刚才的信息量太大了，他有点处理不好。
　　他一直以为苗叶早回家是因为要上补习班。
　　原来，是因为要护着妈妈？
　　他想到苗叶乖顺的样子，对比着刚刚在门上炸响的酒瓶，和粗鲁的吼声，这样的好学生，乖乖仔，怎么在这样的人手里护着妈妈啊？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了，就是在这里，苗叶陷在阴影里，点着烟，迎着风，他忽然觉得烟是他的引线，他要爆炸了。
　　蒋叙从小父母恩爱，家庭和睦，父母都很爱他，物质条件也不错，虽然有时候父母会有些强势，让他感到不舒服，但总得来说还是很幸福。
　　甚至很多不满，也都是有恃无恐的蛮横。
　　他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从来没想过有这样的家庭。
　　他不自觉的去想象，觉得想象不够深刻，就开始代入，他并没有丰富的样本，但有充足的想象力，所以他凭着阿姨的只言片语，把自己惹红了眼眶。
　　他不知道如果易地而处，自己该怎么办，又该如何能坚持下去。
　　更别提苗叶还要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名列前茅，护住母亲，对抗父亲。
　　人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蒋叙眼泪掉了下来，他抹了一把，掩饰性地拿起筷子，往嘴里送饭，他就是觉得很悲伤，但又觉得自己这样很虚伪。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