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人生不相见 竟然是闷油 ...
-
男人的眼球已经发灰浑浊,几乎没有对焦了。张海盈分辨他是不是在和自己对视的方式是看他脖子转动的角度。
我很害怕男人再过两天就会开始活着腐烂,不要说张海盈,连旁观的我都很难接受这种场面。好在男人的尸化进行到皮肤僵冷,眼球浑浊这个程度后就停止了下来,这幅皮囊得以保留完整的器型。
张海盈按摩着男人的手,又问:“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男人沉默很久,轻微摆动着自己的头,我分不清他是听不清楚,神智不清醒,还是表达记不住了。
张海盈也沉默了。
我已经在这个幻境里跟着张海盈度过了九天时间。这是一位女版闷油瓶,正常情况下话非常少,而这位振邦应该本来是话比较多的一位。大兄弟都快变成粽子了,在神智尚全的情况下,还会坚持使用自己僵硬的舌头与张海盈聊天。
我眼睁睁看着张海盈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变成一个每天都在奋力找话题吊着爱人神智的话唠。
这个过程很心酸,因为张海盈找话题很笨拙,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咱们怎么认识的?那年我在苏州伪装成国语老师。还记得我叫什么吗?海盈。海上生明月的海,盈虚之有数的盈。
男人偶尔的回答也已经近似某种呓语,我完全听不懂。不管曾经是什么样的爱情故事,都也被掩盖在死亡之下了。
我由衷希望他们能成功找到长生方,解决掉这种凌迟一样的局面。然而这件事却是一目了然的希望渺茫,因为他们的行进路线并不是有目的性的探险,而是一直在躲避追杀。
对于这两种我都有丰富的经验,尤其在躲避追杀这方面。可惜粽子兄弟的状态不好,张海盈其实也已经快到极限了,有几次我总觉得自己看到了疑似张家人的身影出现在周围,只是大家没有对彼此发难,所以无法确定身份。
张海盈的精神在频繁的紧绷松懈的变换中疲惫得无以复加,并一直面对着几乎变成青色的爱人。我分不清到底哪种酷刑对她的伤害更深一点。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张海盈照例在给振邦按摩肌肉,振邦的双眼已经彻底变成灰白色。张海盈问:“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振邦没有再回答。张海盈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流畅地进行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张海盈又问:“还记得……”
振邦突然动作迅速地向前挥舞了一下手臂。张海盈反应奇快,瞬间后撤,躲开了这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攻击动作。张海盈很茫然地愣在那里。
振邦没有再打出第二招,而是又低头,恢复成枯木一般的活尸状态了。他似乎彻底死了。我困在张海盈的内心里,与她感同身受,人几乎麻木了。张海盈在原地站了很久,凝视着振邦的尸体。
很久,尸体抬头,磕磕巴巴地问:“海、盈?”
我想要尖叫,太恐怖了。这种钝刀子割肉什么时候能够结束。我很少说这种话,但人死不过头点地,还不如就直接死了!张海盈也好操办爱人的后事,至于之后是变成爱人的遗物,还是把他变成漫长生命中的插曲,哪种进展都好过现在这样!我想让振邦能苟延残喘到成功找到长生方,我也想让他立刻就死在这儿。
然而我知道世事不如人意。
设身处地,如果我是张海盈,大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就算知道,却做不到。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知道应该结束掉这一切了。
如果面临这个场景的人是我和闷油瓶呢?我只比她幸运在我绝对打不过闷油瓶。如果是闷油瓶给我这么一下子,我现在已经死了。如果我是振邦……
我突然愣住了。
如果我是振邦呢?
张海盈突然崩溃了,她扑过去紧紧抱住振邦。她没有哭出声音,抱着他颤抖。热泪纵横,淌了满脸,振邦已不能再为她擦了。
“那天、我去学堂、送货。你正、给学生、讲课。”振邦缓慢地,断断续续地回答张海盈之前的问题,“你那天、讲到、唐、大诗人。”
这是他们的初相识。他没有听到张海盈究竟问了什么,只是了解她都会问些什么。
张海盈抱着他的力量愈发紧,已经说不出来话了。振邦说:“人生、不、相见。动、动如……”
他短暂回归的灵魂又一次远去了。
参与商。我在心里接上。
这一天晚上张海盈仍旧睡在振邦的身边,然而半个月来她第一次睡得这样浅,浑身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备好起身战斗。
这就不是在防备追杀,而是防备枕边人会不会突然暴起,咬断自己的喉咙了。
如果我是振邦。我默默想。我希望她杀了我,最好也把这一切忘了。
这一觉没睡很久,天还没亮时张海盈突然惊醒,从噩梦中坐了起来。她第一反应仍旧是在振邦身上摸索了一把,振邦如同死人。
她长出了口气,下床去喝水。这时突然有人敲了敲门。
这是凌晨四点,谁会来敲门?鬼吗?张海盈静悄悄地把水杯放下,反手从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躲到门边,做好攻击的姿势。
八成是西部档案馆,说不定等会儿冲进来的是张海客。我心想。这是有人烟的地方,半夜敲门的不会是鬼。
门外来客见没人来应,很礼貌地又敲了敲。张海盈当然不会回答,然后来客在门锁上稍微操作了一下,把门推开了。
他进屋的瞬间张海盈出手,一刀横截来人的脖颈。这一刀去势很厉,就是奔着要命去的。然而她一刀劈空,来人突然在她手下消失了。
这人的反应速度比她快不知道多少倍,竟然已经绕到了她身后,张海盈立刻回防。在黑暗中两人你来我往了几招,然后张海盈就被反手按在桌子上了。
这人力气极大,锁住张海盈的手仿佛山岳,不可撼动。这个武力值,绝不可能是张海客那孙子。该不会是汪家人吧。
张海盈挣扎了两下,意识到不可能打得过,嘶哑道:“你是谁?”
我心想是谁都好。这个局面急需一个外部因素来打破。
超级二郎神松手了,张海盈没料到对方竟然这么好说话,迅速跳将起来,翻到床边,用身体护住了振邦,顺手打亮了灯。看清来客的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
竟然是闷油瓶。
我没想到在这个幻境里竟然也会见到他。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藏袍,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振邦,然后脸色一变,轻微地倒抽了口气。
张海盈的肌肉紧绷又放松,最后绝望般地收了架势。但她缓慢地后退,是在试图摸索后手:她在枕边藏了两个烟弹,效果非常猛,一摔就能把这屋变成大澡堂。
但其实用处不大,就算她能一时迷惑住闷油瓶的感官,也一定得带着振邦跑,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甩掉闷油瓶。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与挣扎都是没用的。这是黑瞎子曾经教过我的话。所以闷油瓶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强力破局,并不是他没有智谋,而是没有必要。需要智取的人必然无力强攻。
在闷油瓶走进来的时候,张海盈和振邦就已经走到绝地了。
张海盈说:“族长……”
正在这时变故突起,本来在床上躺着的振邦动作奇快的起身,伸出利爪就朝着闷油瓶扑来,张海盈一个手刀劈在振邦后颈上,把他拦在怀里。
振邦灰白的眼睛仍旧盯着闷油瓶,不断挣扎,嘴里发出‘咯咯咯咯咯’的声音,这一下完全破坏了张海盈本来的打算,他们两个只好狼狈地跌在地上。
无论是闷油瓶还是张海盈都完全可以把振邦两招之内拿下,但如果想在不伤害他身体的情况下控制住,那就很难了。张家人的教育很直接,杀你就是杀你,很少有温和的控制技。
闷油瓶垂眸看着他,半晌淡淡道:“你能去哪里?”
在确定完全拿不到烟弹后,张海盈好像完全放弃了,认命一样麻木地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没想过闷油瓶竟然会在这个故事里扮演这种二郎神一样的角色。
“不是。”闷油瓶说,“这里被西部档案馆监控了。他们只是想你把那个东西还回去。”他又看了下振邦,说:“没意义了。”
“对,没意义了。”张海盈说,“他听说了长生方的传闻,为了……为了我,已经把丹药吃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我操?
他们这竟然不是在找长生方,而是已经吃完了长生方——振邦的尸化,是长生方导致的!
此刻就算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一千个粽子在我面前起尸,也不会叫我更惊诧!我懂了,我全都懂了!我为什么会这么被长生方吸引,我到底是怎么被引到了西藏,一直有人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其实我早就发现不对了,但在这个幻境里,闷油瓶走进来的这一刻,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才完全想通!
我死死盯着闷油瓶,闷油瓶恍然未觉,走过来俯身在振邦身上按了按,然后抬头看着张海盈,说:“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