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求》春山听弦

10、机心 张起灵为什

　　?哪怕早就意识到结局，但当有个人真的把现实摊在你面前时，人仍旧会崩塌。张海盈整个人瘫软在地，支撑着她一路走来的那股精神突然就消散了。

　　??闷油瓶说：“就算我不来，你也知道的。”

　　??张海盈低声道：“我知道。”

　　??振邦在她怀里挣扎，完全无法脱离桎梏。他被这境地激怒了，一张嘴就咬在张海盈的手指上。眼见着一片淤黑迅速蔓延开来，她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黑紫色。她的指甲坏死了。这是尸毒，发作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尸毒蔓延到手腕位置就停止了，随即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回一处普通的咬伤。张海盈是本家人，她的血也有一定的驱邪能力。

　　??闷油瓶没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觉得有点棘手。事态发展到这里，已经是一个僵局。西部档案馆想要长生方——长生方被吃了，吃了长生方的人死了。你又能怎么处理张海盈？她连粽子攻击都已经不躲了，她在乎张家的惩罚吗？

　　??“必须处理掉他。”过了一会儿，闷油瓶说。我想他明白这个决定的残酷，但有些话又不得不说，“尸化不会停止，他会变得越来越危险。”

　　??张海盈紧了紧搂着振邦的手。闷油瓶也没有动作，耐心地等着张海盈回复，张海盈半天没有说话，他们两个就这样安静的僵持着，好像两尊同窑的瓷器。

　　??直到天光大亮，振邦又一次安静下去了。张海盈问：“那族长打算怎么处理我？”

　　??闷油瓶说：“我不会处理你。”静了静，又说，“也不会把你交给西部档案馆。”

　　??张海盈就笑：“咱们族长真是宽宏大量。”

　　??但她还是没有放开振邦，仍旧保持着保护的姿态。她低头，把振邦的头发向两边拨了一下，露出尚还算干净的脸来。她凝视着这张脸，突然叹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步。”

　　??闷油瓶没有说话，张海盈说：“离这里不远的雪山上，有一个古墓穴，曾经是西部档案馆用来放野的地方，但几十年前废弃了。”

　　??闷油瓶抬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张海盈接着说：“我带着振邦去那里。我会把他放在里面，修好机关，他不会有机会出来的。”

　　??这是一个已有死志的人，语气非常平淡而坚决，这种人下定的决心是不可更改的。闷油瓶问：“那你呢？”

　　??张海盈说：“我去守墓。你可以告诉西部档案馆，我不会再下山来了。”

　　??以张家人的寿命来说，简直是极刑了。张海盈今年多大？她还能为爱情付出这样多，心这么热。闷油瓶微微的皱起了眉，那是他有点不赞同。但他不是个会劝说别人的人，于是只略作思索，便接受了这个提议，然后站了起来。

　　??“离他彻底失去理智，大概还有五天时间。”闷油瓶说，“如果三天后你们还没进山，我会杀了他。”

　　??他转身离开了，走到楼梯口时，张海盈又道：“族长。”闷油瓶停步。张海盈道：“你会觉得这一切很愚蠢吗。”

　　??闷油瓶没有回答，步伐也没有停，就这样离开了。

　　??四周环境如退潮般消解褪去，世界在我眼前不断的崩塌。张海盈一直无意识地看着闷油瓶的背影，似乎企图从另一个本家人身上得到一些认可。可闷油瓶回答不了她这个问题，甚至有可能根本没听见。

　　??不会。我在心里说。几十年后他也走进另一座雪山。

　　??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满天的青铜铃铛都在晃动，铃声灌满了这座山谷，我之前打上去的照明弹竟然还没灭。我眯眼仔细一瞧，怪叫一声，转头就跑。

　　??那青面獠牙的……张海盈已经被我那□□炸的破破烂烂，上半身几乎只剩下半个，竟然还没彻底完蛋！她趴在铃铛线上，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我这里攀爬，离我只剩三根线的距离。

　　??我操，怎么被炸成这样还有这样的尸体素质，我回去就要颁布一条法律，你们张家人不许变丧尸！

　　??我一跑起来才发现脚下全是冬眠的黑毛蛇，像一团团黑色的蚊香。看来这里是它们的栖息地。这么大群的蛇聚集在一起可能会形成一个巨大的费洛蒙场域，怪不得摔下来我就掉进了幻境。

　　??冬眠的蛇被我左一脚右一脚踹的七零八落，露出了下面的地宫殿顶。我一边跑一边回手掏出胖子之前网购的雷霆大手电，这玩意儿非常牛逼，一打开能照亮方圆五百米。张海盈“啪”地一声落在我身后，听声音一路追了过来，我连头都没回。

　　??看来这他娘的就是她的守墓，不让里头的人出来，外面来的也干死。真是个有性格的张家女子。

　　??但我心里非常稳健，我已经确信，我在这个地方不会遇到危险。果然没跑多远，我就在前面发现了一个漆黑的盗洞，周围的土很新，这是一个近期才打的盗洞，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

　　??我兜头就钻了进去，疯狂地爬，张海盈——从她的恋爱历程来看，这位是个心智异常坚定的超级犟人，哪怕同样变成粽子了，也保留了生前的行为模式，果然也立刻跟着我钻了进来。

　　??我一边钻洞一边往后疯狂扒土，有效阻碍了她的速度，看来张家粽子也没修炼出什么五鬼搬运，地形术之类的牛逼技能。

　　??往前爬了大约半个小时，地势突然开阔起来，这时张海盈已经被我落在身后很远。我没有把洞口填死，顺着盗洞尽头跳下去，落到了一个耳室里。

　　??满地都是碎裂的罐子碎片，不知道之前装了什么。这个场景我很熟悉，一般来说，被没有素质的十八路盗墓贼光顾了一百遍的空斗就是这个架势：东西都被拿空了，机关也已经被试遍了。

　　??张海盈说这里是废弃的张家放野地，大约在几十或上百年前，这里的凶险与价值都举世罕见，可一代代的小张们已经把这里玩成废弃校园了。张海盈是自愿前来的最后一道屏障，守护她自己的珍宝。

　　??我打了个冷焰火，走到耳室的墙壁前。墙壁画着各种各样的张家符号，年代不一而足。意思大概分别是“前方有危险”、“虫子”、“硫酸机关”、“直走”、“这里没东西”之类的，像是历代小张留言板。

　　??而在最醒目的地方，有一道我非常熟悉的笔迹。我默默举灯辨认，这个记号的痕迹很新，甚至是他娘的用粉笔画的，意思是“没危险”。

　　??张起灵。我咀嚼着这个名字。我知道没危险，你都做了什么啊。

　　??在那个幻境里，我看见你时我就意识到这里不可能有危险了。这里最危险的东西只有那个与土搏斗的张海盈。

　　??或许也可能是振邦。如果小花和黑瞎子真来过这里的话，甚至最后危险的东西可能也被他们清干净了。但为什么会把张海盈留给我？是意外，还是哪怕现在，她身上也有你想告诉我的东西？

　　??我提着手电筒向耳室外走去，我从来没下过这么安静的地方，没有一点离奇的事情发生，周围只有一些机关的残骸，偶尔有已经烂成白骨的尸身。有的看着生前是怪物，有的是人。人类的骨头都很幼小，或许是百年前死在这里的小小张。

　　??这个盗洞的位置很准，要么是小花打的，要么是小哥打的。我从耳室里出来顺着墓道直走，就看见一面巨大的石门横在眼前。气势恢弘，刻着凶恶的护法图腾。可惜我并不害怕，门这种东西，我见识过更牛逼的。

　　??尤其这门下面还有个洞，非常简单粗暴，看着像被□□炸开的。在一道门上出现这种东西我很难称呼它为盗洞，看上去更像个狗洞，到底是谁在嘲讽老子。

　　??千万不要告诉我这事儿跟胖子也有关系。我心想，有点转圈丢人。

　　??我左手提着手电，右手提着枪，转身等了一会儿，直到前方传来“咯咯咯咯”的声音，我回头，看见张海盈追上来了。

　　??她此刻的样子更加可怖。但来到这扇门前，她的动作却迟缓起来，像是忌惮着什么一样，不敢前进，只看着我不断发出‘咯咯咯咯’的恐吓声音。

　　??我终于有了空闲，能仔细看看她的样子。那张脸已经残破不堪，完全看不出几十年前的秀丽眉目了。当年在山上发生了什么导致她也尸化？是她有意如此选择的吗？否则以她的年纪和身手，现在也只会是雪山女侠吧。

　　??我问：“振邦在里面吗？”

　　??张海盈没有回答我的打算，面无表情的“咯咯咯咯咯”。于是我邀请道：“一起吧，女侠。”

　　??我俯身从狗洞钻了进去。没再管她，暗自握枪。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万一振邦在里面活蹦乱跳，他们打狗亲夫妻上阵两口子，我还真不一定搞得定。

　　??这扇门大概有七八米厚，纯石材，怪不得要用□□炸开。我提着手电进去，就发现完全多虑。

　　??主墓室很大，只摆着一架硕大的漆黑石棺。棺盖已经被推开了，石棺主人也已经横尸在侧了。是一具魁梧的八手怪尸，头颅消失无踪，看来曾经遭遇过张家经典技，倒在那里像具打了激素的刑天一样。

　　??而棺盖上盘腿坐着一个人，正是我在幻境里看了许久的振邦。我提灯看了一眼，振邦的脖颈已经被扭断了，被人摆成盘腿打坐的姿势，右手比了个“耶”，青黑的脸上带着一副墨镜。草，神经病，你怎么不给他叼根烟呢。

　　??我走到振邦的身后坐下，等着张海盈爬进来。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空，竟然有点想唱歌，所以我也开始唱天涯歌女。

　　??唱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又唱人生呀，谁不惜青春。

　　??张海盈进来的很慢，看来她曾经设计了一些东西来防止尸化后的自己进入振邦的墓室，可是为什么呢？生不能同寝，死也不要同穴？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能阻止她？

　　??我曾以为自己有很多想不清楚的为什么，后来发现，其实我明白，但我不想去面对，也不想去改变，所以我说，我做很多事的原因是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得到一个结果。其实我早就知道结果是什么。我笑了起来，点了支烟。

　　??我当初为什么追去长白山？为什么一定要干掉汪家？为什么摔下墨脱的悬崖，为什么留下十七道疤？

　　??——张起灵又是为什么把我引到这个地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