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求》春山听弦

6、一生痴绝处 我的千载相

　　去年春节时候，我们邻居家小孩的猫死了。

　　??好像是吃了下了药的死老鼠，他瘫坐在院子门口，嚎得上气不接下气，捧着一只口吐白沫的猫。我在屋里听声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走出来一看，就看到闷油瓶蹲在他边上，正拿着根筷子给那猫催吐。

　　??我打眼一看，就知道那猫活不成了。小孩哭得很绝望，对他这个年纪来说，家里宠物死了可能不亚于亲人离世，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一手扶在闷油瓶膝盖上，含混地叫‘求求你哥哥’。那样子非常可怜。

　　??

　　??闷油瓶一直在给猫做CPR，勘称是在给尸体按摩，其实是徒劳。这就像有时医生抢救濒死的病患，已经不是为了救命，而只是安活人的心。

　　??胖子也听到声音出来，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说：“天真，咱们瓶仔心善呐。”

　　??

　　??猫最后当然也是没救过来。小孩只知道抱着闷油瓶的腿哭，好像这好看哥哥是个什么救星，后来就没有劲儿了。

　　??我把胖子留下调节气氛，就出门去找那孩子家长。心里觉得可怜，小孩才那么一丁点大，他懂什么生死呢？

　　??我跟家长回去的时候，小孩还在哭。闷油瓶带着一腿的眼泪鼻涕，坐在一旁看着他，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在小孩嘴里。

　　??家长后来千恩万谢地把孩子领走了，我和胖子进去收拾屋子，收拾完出来，看见闷油瓶坐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

　　??胖子啧啧称奇，说小哥今天很惆怅啊。半晌又叹了口气，问：“你说瓶仔以后怎么办？”

　　??生死来去，都是只能忍受的事情。人的年纪大一点，对痛苦的耐受就高一点。小孩遇到这种事会哇哇大哭，再大一大，或许就只会叹一口气，再老一老，或许就什么反应都没有了。

　　??“什么怎么办。”我当时说：“注意别吃耗子药。”

　　??

　　??我听见自己打了个哈哈：“什么长生方。你说我那些笔记？只是整理整理文件。”

　　??闷油瓶只道：“所有人求到的长生方，都不是真正的办法。”他轻微地动作了一下，好像是在黑暗里看向了我，“只是把死亡变得漫长畸形而已，吴邪，那不能算活着。”

　　??话说到这里，他似乎已经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他了解到了哪一步，但总的来说没有隐瞒的意义了。

　　??

　　??我沉默了很久，想解释些什么，可几度张嘴，都没有成功，喉咙里好像堵了一个酸涩的硬块。

　　??“我也……”我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我想说我也有不想道别的人，但这样说指向性就太强，太像是在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所做的事确实可以说是一种代价昂贵的付出，但如果它出现了一个没有拒绝权的接受方，那么它同时就化作了一种沉重的道德压力。

　　??我完全可以猜出如果闷油瓶知道，那他在这件事上会是什么态度。我还是决定要做，这已经是我的私心，而不是为了谁。

　　??

　　??闷油瓶静静地说：“无论你想要我做什么，长生都不是阻碍。”

　　??我的心脏狂跳了起来。这是认识他这么多年来，他为数不多的清楚表态，而这样一句话，我没有设想过会真的从他嘴里听到。

　　??人很多时候听话会只听自己想听的部分，从而歪曲掉很多事实，其实他未必是那个意思。

　　??可即便现在这种形势下，我的第一反应仍旧是笑了起来。

　　??

　　??笑了一会儿我就想叹气，人就是有这种劣根性，有些话你明明知道不应该说，但还是忍不住问：“我想要你做什么？”

　　??“黑瞎子答应解雨臣的事，”闷油瓶回答得很快，声音也很平稳，“我也答应你。”

　　??

　　??说这话的同时他在被子下挪动，老头的床本来就窄，我们两个的铺盖之间只有细细的一条楚河汉界。他轻而易举地越过，钻到了我的被子里。

　　??他的动作并不算快，是如果我想拒绝，随时都可以抵挡的速度。

　　??这对于他的身手来说，已经像是一种试探，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完全是本能驱使着我行动，下意识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似乎给了他鼓励，他伸手抚摸我的后颈，进而是我的头发。

　　??我们的脸贴在彼此的脖颈上。我没有忍住，也去抚摸他的头发。

　　??

　　??他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那是练过缩骨，全身所有的关节都可以拆卸的缘故。

　　??此刻躺在我怀里的这个人不是什么鬼神般强大的族长，他身量比我还小一点。我突然觉得他变得无限小，好像可以折一折就揣进兜里藏起来，又好像突然变得无限大，脸庞藏在山巅云后，我拼尽全力抬头也无法看见。

　　??

　　??我心底有一个声音不断地重复，不行，这样不行。

　　??如果我们两个之间只是我会先走一步，我或许不至于这样执迷于长生方。爱人之间生死离别，普通夫妻老来也要面对，大家都认的命数，我不会不依不饶。

　　??可人除了会死，还会老。张家人有鸟类的生理机制，直到死期之前，终生都保持着青年状态。我则不行，我已经能看到衰老的阴影扑面而来。

　　??还有多久我会鸡皮鹤发？和张起灵并肩而行，别人搞不好以为他是我儿子，进而以为他是我孙子。走到这一步需要多少年，二十年？我生命表盘的时针轰隆归零，族长大人的秒针咔哒一响。

　　??

　　??知君仙骨无寒暑，知君仙骨无寒暑。我知道小花为什么在山路上踌躇不定，也知道自己怎么会记住他的唱词。

　　??闷油瓶突然抬头，低声说：“吴邪。”

　　??他的气息也扑面而来，我脑子里的弦突然断了。我完全控制不住地亲下去，甚至没找准位置，拱在他下巴上。闷油瓶微微侧了下脸，我终于找到他的嘴唇。

　　??

　　??我在那唇上舔来舔去，把他的名字也含混地蹭在上面。然后说，张嘴。他张嘴，我得以舔吻的更深。我完全克制不住动作，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骑在他身上，把他卡得门户大开。他毫无反抗的意思，任凭我做任何事，果然什么都答应我。

　　??

　　??我的举止像极了一个急色的老光棍，然而我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情色的念头。只有他的名字暴雨轰雷一样徘徊反复，把我震碎在这方寸里。

　　??这样不行。我心里说。

　　??

　　??但我一定可以面对，一定可以解决。这件事不会比解决汪家更难，有很多人实现过。

　　??我想到幻境中的一百年，又想到梦里的雪山巅，梦里飘着的缎带，我的此生归属，我的千载相逢，都是此时此刻。

　　??闷油瓶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很久，他又轻轻地说：“……我们回去吧。”

　　??

　　??不行。我在心里回答。除了这个我什么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