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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年 我们回去吧 ...

  •   很久以来,我以为自己已经解决掉了一切藏在背后的人。无论多么诡谲的命运,都早已落幕;无论多么宏大的计划,都早已散场。那些操纵木偶的丝线不缠在我身上,也不缠在闷油瓶身上,否则我何以走到青铜门前呢?关于吴邪的故事早就结束在长白山下,我只是福建的庄稼人。

      但依旧有新的人出现了,依旧有新的力量,把我引至这里,不知道想让我干什么,这是谁计划中的哪一环吗?这个地方不在我任何的布置里,我听都没听过。

      闷油瓶轻轻敲了下我的手背,示意我回神。我说:“小花和黑瞎子都不会说藏语。”

      闷油瓶也愣了一下,皱起眉来。这是对方露出的第一个破绽。老头的讲述堪称清晰明了,但他和小花的对话是不成立的,或许真的曾有这么一个对话,或许这只是有人试图告诉我的一个故事。

      按照老头的说法,绣鞋仙姑的旅游规划早在几十年前就作废了——几十年前的旅游传单怎么会出现在拉萨的酒店大堂里?怎么就会那么巧被闷油瓶看到,恰好递到我手上?

      对面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想必一路都在监视,而我完全没有发现,他们把假传单布置好后,这个过程甚至没有惊动闷油瓶。

      我用力思索来的这一路,只觉得头痛欲裂,完全没有一点线索,这种隐秘程度,是当初的汪家也做不到的。

      但他们这个局又不算完善,老头说辞里的破绽并不隐秘,似乎到了这里,对方也不在乎我发现不发现了。小花怎么样了,小花找到这地方为什么不对劲了吗?

      我总觉得这一切都隐隐有一股熟悉感,雪山,荒村,老头。我几乎有点恍惚了,这时我发现对面墙上似乎有一行刻痕,看上去有些眼熟。我走过去蹲下看,大脑顿时如遭重击。

      是一个状如蜂窝的符号,代表着蛇沼中那块陨石,意为‘与长生相关’。近来频繁出现在吴山居笔记里面,是我为了整理线索,而特意设计出的笔记。笔记我从未外传,全世界本应除了我没人知道这个符号。

      这个符号收尾的地方我喜欢顺手往上勾一下,这是个很私人的习惯。而面前的这个符号的收尾处也有一个阴险的勾。

      一阵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了上来,比大雪更透骨。我不禁抬头扫视这个房间,我来过这里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曾经忘记过什么吗?这又是哪个邪神的路数吗?

      我转头叫闷油瓶:“小哥,咱们……”

      我顿住了。

      房间空空荡荡,闷油瓶消失了。我们的装备还放在一旁,床也刚刚铺好,我什么都没听到。这房间非常窄小破旧,是个开间,一眼就看到底:没有任何可以在建筑上做机关的空间。

      中招了。我面无表情地看了这个房间几秒,最开始那种崩溃感消失了,我感觉自己胸中戾气横生,人却忽的笑起来。

      看来这个局的确不是冲着小花,而是冲着我来的。我手头确实已经有了一些关于长生的线索和思路,甚至有了一些简单的成果。你们想要的就是这个吗?你们还希望我查到什么东西?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我吴邪一条烂命,活到今天早就什么都不怕了。有种你们就来,看看谁光脚。

      一种诡异的平静压了过来,我所有沸腾的心绪都平了。这时我听到门动了一下。

      嘿,还从门走。我反手握住大白狗腿,侧身躲到门边的暗处里。

      进来的竟然是个普通的女人,我看着这女人的背影,感觉有点眼熟。她似乎也没想到屋子里没有人,打量了一圈,就准备回头——我一把制住了她,用大白狗腿的刀柄卡住了她的大动脉:“谁?!”

      女人说:“卸磨杀驴,一别这么多年,就这么招待我?”

      这声音很耳熟,电光石火间我想起了她是谁,怔怔地松了手。

      陈文锦。

      我后退了两步,脸色看上去应该非常惊疑不定。自从当年在蛇沼分别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到过她。我猜测过她应该没有死,但可能已经变成哪处黑暗地下的怪物。

      她爬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回头看着我,面貌和当年西沙考古队那张照片上别无二致,然而我看着仿佛恶鬼。她笑得很温和:“我的笔记,你查出什么来了吗?”

      我没有说话。

      这不对,这逻辑不通。我不可能在这里见到陈文锦,这一切都有问题,都错了。我想多了,怎么会有人能监视到雨村的书房?那里闷油瓶一直在。

      我的记忆一定没问题,我真的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我真的从来没见过那个老头。这一切都不对,这个世界是假的,最大的可能是我疯了。

      我翻手点了根烟就按在自己手心里,‘呲’地一声,皮肉瞬间就被烧焦了,我几乎闻到了烧烤的味道。

      这疼痛非常真实,然而陈文锦还在,这不是幻觉。

      陈文锦默默地看着我动作,然后说:“我理解你的崩溃,但这是现实世界。”

      我说:“这不可能。”

      陈文锦说:“就算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你会在这里见到我,也一定是因为你想见到我。”

      我问:“我为什么想见到你?”

      陈文锦就笑起来,说:“人的潜意识往往比理智更早发觉自己想要什么。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里的话,那我也不知道。”

      我已经混乱了,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你说自己不是幻觉,那你来这里一定有一个目的。你是绣鞋仙姑?”

      “有人跟我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陈文锦说,“所以我跟着你来了。什么绣鞋仙姑,我不知道。”

      “谁?我三叔?”

      陈文锦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说。我又道:“小哥呢?他怎么不见了?”

      陈文锦道:“他本来也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我怒道:“少放屁。”

      “如果你不是这么想的,为什么要去看我的笔记。”陈文锦道,“你想干什么,吴邪?”

      她在炕上坐下,姿态十分坦然:“我只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你问完,我就走。你打不过我,还不如彼此礼貌一些。”

      我扫视四周,发现他娘的她说得对。这是个荒村,那老头是人是鬼都不知道,闷油瓶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浙狗技穷,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问题,问题,什么问题?我想问陈文锦什么问题?

      我们两个盘着腿,面对面坐着。我绞尽脑汁思索我要问什么问题,陈文锦也不说,很快天就亮了,闷油瓶没有回来。

      然后天又黑了,然后天又亮了,然后天又黑了。

      始终没有人来,这个房间好像已经被世界遗忘了。我渐渐忘了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也忘了我们两个为什么坐在这里。我只是盯着陈文锦那张青春如旧,一点变化都没有的脸。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我身上所有的设备都没有电了。

      然后冬天就过去了,夏天来了,然后夏天也过去了,冬天又来了。

      我的头发逐渐变得很长,一直拖到了地面上。我好像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不愿意再站起来。这种漫长时间的流逝其实很容易让人绝望,但或许因为天地间一片安静,我心里也是安静的。

      陈文锦做出了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动作,她慢慢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个黑色的药丸。她把这盒子推到我面前,我也慢慢接过来,吃掉了。

      然后就又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我始终没有变老。

      直到这屋子也开始被风化坍塌,天光洒在我们两个身上,又下雪了,雪落到我身上,慢慢把我和她埋住。我抬起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动过的头,竟然也没有痛,看到漫天都是星星。

      我想起来了,我的确有一个问题。

      我问:“我们坐多久了?”

      陈文锦说:“一百年。”

      我又问:“这是极限吗?”

      陈文锦把她的手递给了我,我看到那手上长满了黑毛,指甲打着卷。陈文锦说:“快到了。”

      我也抬起了我的手,那上面光洁如初。

      我说:“足够了。”

      陈文锦笑了一下,然后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了起来,百年时光在她身上一跃而过,瞬间她就变成了一个黑毛粽子。速度奇快地朝我扑来,我躲了一下,然而坐了太久,身体早就僵硬了,没有躲过,那长满黑毛的爪子豁开了我的胸膛,血霎时喷了粽子一脸。

      我仰面倒在炕上,破损的天花板外是安静的雪夜,很快粽子的咆哮声就远去了,意识也远去了。隐隐约约耳边一直听到一些遥远模糊的唱腔,好像神灵低语,徘徊不去,迷蒙着听了很久,好像是小花的声音。多年前他在山路上唱歌,我以为我没有用心听他在唱什么。

      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片冰凉……悲欢离合总一瞬,后会期无凭准……

      …… 原来无凭准,果然无凭准,本来无凭准啊。

      “吴邪……”

      “吴邪……”

      “……吴邪!”

      我迷迷糊糊突然一激灵,回过神来,看见了张起灵近在咫尺的脸。嘶吼声一直没停,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被他按在炕上,浑身上下都被制住,指尖传来剧痛,指甲已经翻开了两个。但我还在用力反抗着他的钳制,然而力量悬殊太大,无意识时没感觉,一反应过来浑身都是酸痛的。

      我仍旧有点恍惚,但嗓子里满是血腥味,下意识不叫了,喃喃道:“……小哥?”

      闷油瓶一愣,伸手把我乱了的刘海拨开,凑过来观察了一下我的瞳仁,然后松手了。

      也不知道我这么嘶吼了多久,眼前都是发黑的。我一爬起来就咳了个昏天黑地,喘息着观察四周,还是那个小屋子,老头拎着个水盆,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炕上一片乱,可能是我刚才无意识和闷油瓶进行了一番搏斗。

      闷油瓶过来扶住我,把老头打发走,又给我递了杯水。

      我哆哆嗦嗦握住那杯水,往外看。

      雪夜,风很大,墙上没有西王母的标记。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西藏偏僻村子,我没有来过,那老头我也没见过。

      闷油瓶找出了绷带,把我的手拿过去,包扎那两个翻了的指甲。我觉得手上触感不对,哆哆嗦嗦地抬头看,发现他的手也有点抖。

      我的劲儿现在这么大了?我恍恍惚惚地想。能把张起灵也推个激灵了?

      “吴邪。”闷油瓶低着头包扎,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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