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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村 绣鞋仙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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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往下看,这是个小村子开发的旅游项目,传说这个村子曾有仙人临凡,留下了制作绣鞋的方法,穿之可以登仙,所以村子的特产就是手工制作的绣鞋,以此来招揽游客。
这种景点的故事大多都是杜撰,搞个噱头赚钱而已。这套路我很熟,各地餐馆也喜欢用,经常编排出一个什么乾隆下江南时吃了什么菜惊为天人,或者慈禧太后出逃时又爱上了个什么小吃,也不知道这两位怎么就这么馋,吃得大江南北全是痕迹。
可绣鞋是很汉化的元素,西藏有唐卡仙人还合理点。
这个绣鞋的故事就跟餐馆传说一样不靠谱,西藏冰天雪地,以前几乎没什么人烟,往前数是少数民族政权,再往后建国了,不让下凡了。哪家穿绣鞋的仙女这么有闲情,要在这里临凡?
我问:“这传单从哪来的?”
闷油瓶说:“酒店大堂,摆在架子上。”
我默默良久,闷油瓶看了看传单,意思是有线索?
我说:“不算线索,但我有很不好的感觉。好像有人在背后推着我。”
从前被三叔坑,后来与汪家斗智斗勇,我的一生好像一直有人藏在幕布后试图操纵我。到了今天,我已经能下意识分辨出,背后到底有没有这样一只手。
无论是三叔或是汪家,我都能理解他们的动机。然而这一次没头没尾,我分不清这人是冲着我来,还是冲着小花来,也想不清他要图谋什么。这个村子远离我们过往的一切秘密,也毫无利益勾连。
“这个村子离康巴落不远。”闷油瓶突然说,“雪山上有一种草药,是制作阎王骑尸女尸的药引,可以致盲。”
我啊了一声,小花想要致盲别人,倒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然而闷油瓶接着道:“但搭配生长在东北的另一种草药,对眼疾有奇效。不过这种药传说已经绝迹很久了,康巴落之前用的也是一种替代品。”
真是动机充分。我挠挠头,问:“真的绝迹了吗?”
闷油瓶说:“记不住了。”
第二天启程,我们到那村子时已经将近下午。这地方看起来非常落后,手机甚至没有信号。建筑都是依山而建的砖房,肉眼看去没有三层以上的楼。我跟闷油瓶在村口下的车 ,二月山里非常冷,村子里没有活动的人。
村口立着一根高得离谱的立柱,上面刻着一行藏文,我本来没有注意到,但闷油瓶突然停步,盯着看了一会。
周围很静,我走出去几步,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又退了回来。雪下的很大,几乎劈头盖脸,我有点睁不开眼睛。只见高天下闷油瓶似乎仰着头,把那句藏文读了一遍。
他没有什么语气,我也完全没有听懂,但心里莫名动了一下:“什么?”
闷油瓶伸手,抚上了那层刻痕,换回了中文:“人生不相见。这是一句汉诗。这刻痕不新了,是很多年前刻的。”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是杜甫的诗,不知是谁与谁分别,就将这句话刻在高原上的村口,仿佛有股哀意扑面而来。
我们随后在村子里走了几户,想要问问情况,然而敲了好几家,都没有人应门,而且村子里非常安静,连生活噪音都没有,简直像是一个荒村,这时雪也下得越来越大,我后背开始起了一层汗,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我的又一个幻觉。
闷油瓶一直在我身边,像一抹雪原上的幽魂。突然回身,把我护在了后面。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一串听不懂的藏文。
我回头看去,发现离我们不远处,站着一个披藏袍的肮脏老头,正叽里哇啦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比划划,我还是什么都没听懂,只好转头看闷油瓶。闷油瓶的肌肉紧绷了一瞬又松弛了下来,应该没有危险。
我看着也不像有危险,这老头干瘦羸弱,满脸都是劳动人民风霜雨雪的痕迹。
我喊了一声:“大爷,会说普通话吗?”
老爷子又是一阵手舞足蹈叽里呱啦,我简直头疼,藏哥们儿的语言是不通的。闷油瓶听了一会儿,回头说:“这村子的人口流失非常严重,就剩下几户老人还在了,他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他见过解雨臣。”
我心想还是你们老头有共同语言,这世道真是把哑巴也逼成翻译。但终于有了线索,不免精神振奋。老头又哇啦了两句,闷油瓶便补充道:“但是得给钱。他要二百。”
我把二张粉色毛爷爷递出去,老头把牦牛粪填进火坑里,火光一跳,映亮了围坐在炕边的我们三个的脸。
老头见了钱就明显舒展多了,回头跟闷油瓶说了句什么,我猜测是什么感谢之词。然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杆老烟枪,就要伸到火中去点燃,看这架势是要开展一番长谈。他这种姿态令我放松下来,看来至少小花留下讯息时,状态还是很从容的。
这时闷油瓶突然说了句什么,老头讪笑了一下,把烟枪放下了。我很惋惜,这种农间自己卷的烟叶有的非常香,我有几次在西藏尝试过。闷油瓶又看了我一眼,我就问道:“当时什么情况?”
老头不会说普通话,于是整个的讲述过程中闷油瓶不得不充当翻译。屋里的温度渐渐上来了,窗外风声雪声,这个角落像是被世界遗忘了,只有低哑的藏文和闷油瓶的陈述缓缓流淌。
小花他们来到这里,是大约七天前的事情,就像我和闷油瓶一样,他和黑瞎子也先在这个村子里走了一圈,住了两天。这老头是个很有志向的留守老人,靠在山上挖药生活,但收入不多,小花问了一圈草药的事,最终找到了他。
那几天天气很好,小花并没有着急上山,白天时他会在院子里看天,状态非常轻松,看上去像是来度假的。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白天上山,这周围山上积雪很重,如果白天太阳很好,照在雪上,对黑瞎子应该是闪光弹一样的效果。
老头问解老板:“年轻人为什么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解老板说:“我听说这儿有一个关于绣鞋仙姑的传说。您是亲历者。”
我精神一振,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来了!绣鞋!
没用我说,闷油瓶马上就问了绣鞋是什么传说。
原来这村子经济不好,人几乎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家还坚守着。老人的儿子几次三番都要把他接到城里,但老头都拒绝了,死活就是不走。因为他们家是被仙姑照拂过的家族,要为仙姑守山。年轻一辈已经不信神话故事了,老一辈却还在坚守。
这个绣鞋仙姑不是一个什么天上下来的神女,而是六十年前真实存在过的一个人。六十年前,这个村子又偏又小,可还算是热闹,人们繁衍生息,村里的人彼此都认识,没有人离开,也没有新的人来。
这女孩见有人开门,竟然直奔这来,他母亲吓得腿肚子转筋,女孩过来只说了一句话:带你家人下山,半个月后回来,否则你家有难,我救不了你。
说完就走,他母亲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走得人影都不见了。他母亲进屋,越想越怕,就把还年幼的他带上,直去邻村的亲戚家要借住一月。亲戚邻居一听都觉得这事扯淡,何况那年代借住一个月,口粮就是一大笔钱,就都劝她回去。可他母亲坚称自己是遇到仙女了,抱着小孩死活不肯。
扯皮到最后,亲戚舅哥不信邪,上山去看,非要把这事探个明白。
结果就再也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村里人一起搜山搜了很久也没找到,当年闹得很大。
这事传出去之后大家就都觉得那穿红绣鞋的女孩应该是什么山里的仙人,下来叫人避难的。后来有一阵子听外面的人说旅游特别赚钱,有个脑筋很活络的村长提议把这事往外说一说,说不定能招揽到游客来。
这事还真叫他们做成了一部分,县里印刷了一批旅游宣传图册,他们家是故事的中心人物,自然要有特色,仙姑身上最显著的特色就是红绣鞋,所以他们做了不少同款式的绣鞋,准备往外卖。
然而山路不通,实在太偏僻了,旅游压根做不起来,这故事其实也乏善可陈,并不能吸引游客。所以这个提案最后不了了之,并没赚到什么钱,人也逐渐全走光了。
解雨臣听到这里换了个姿势,饶有兴趣地问:“那这个仙姑,从山里来,有可能是往山外去,你为什么守山?”
“因为二十年后,仙姑又出现了。”老头沉默了一下:“二十年后,我妈有一天早上开门,又看到仙姑了。她一开门,就看到仙姑和一个男人在吵架。吵了什么她没听懂,也不敢听。仙姑看见她出门,可能是认出了她,那几天雨的特别大,家里的房顶都冲坏了,仙姑一看她动作,就说帮她搭把手。解老板你看,我家现在的房顶,就还是仙姑帮忙搭的呢。”
解雨臣点了点头,老头接着说:“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可你敢相信吗,仙姑看着和我同龄。二十年过去,她竟然一点都没老。我老娘倒觉得很正常,仙姑是大仙,当然不会老了。但解老板你说,这世界上真有仙么?最后仙姑说要走了,我妈还问她去哪里,还会不会回来,仙姑说要进山,不会再回来了。我们家就一直在这儿留到现在。”
解雨臣说:“仙不仙的不知道,我见过几个老的特别慢的。”
这其实已经是很老的黄历,老头都记不清是哪年的事儿了。可这绣鞋仙姑的故事照说都没传出他们这个小山坳,也不知道解老板这神仙一样的人物,是怎么远在北京听到这个信儿的。
老头劝解雨臣回去,这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但凡有,还至于这么多年只编出了绣鞋仙姑的故事,旅游业千辛万苦也没发展起来?要说草药,他在这挖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什么特殊东西。
仙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解雨臣没再发表什么意见,当天晚上就离开了。但是走的时候留了钱,跟老头说将来可能会有一个朋友来这里同样找绣鞋的故事,如果这个朋友是自己一个人来的,那就把这个故事告诉他;如果这个朋友身边有其他人,就什么都别说。
听到这儿我一愣:“啊?”
我这不是跟其他人一起来的吗?小花什么意思?
闷油瓶说:“但黑瞎子私下告诉他,不管朋友是怎么来的,就都正常说吧。”
我们没有小花幸运,这两天刮雪暴,根本上不去山,只好也在老头这里暂住。老头屋子太小,只有两个房间,他自己睡一个,我和闷油瓶睡另一个。
回房间的时候我一直在走神,闷油瓶把床铺好,回头看我,皱眉问道:“怎么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的抖动,那是恐惧造成的震颤。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老头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