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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红尘霎时雪亮 我不想听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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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背上了我的装备示意他可以走了。
车就停在院子里。闷油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来,把装备包扔在了后车座上,点了个头,扣好安全带,一低头,就像是要睡着了。张家人确实有这种随时入睡的绝技,可以最大程度的恢复精力,只要周围安全,在墓道里也不耽误他睡。
山路颠簸,他没有丝毫反应,只是随着车的颠簸晃了一下,脸向一侧偏去,露出线条干净的半张侧脸来,发丝上映着将亮未亮的天光。
从村子里开到市里要三小时,这一路很静,能听到很多鸟,和闷油瓶平缓悠长的呼吸声。前后都没有车,我看后视镜时经常会看到他沉睡的侧脸,他闭眼时很不显年龄,就像一个正在踏青的大学生。那些庞大的命运与秘密,厚重的岁月此时此刻都从他身侧流过,没有任何痕迹。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和当年初见时并无丝毫区别。
我没问过张海客张家人具体的寿命,张家人也少有能活到寿终正寝的。我知道小哥现在还处在张家人的壮年里。等到我耄耋之年垂垂老矣,他大概也还跟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别无二致。我不知道天授会不会终有一天也将我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他再回忆起我,只是想起某个面貌模糊,曾与他擦肩的过客。
我希望这擦肩的时刻尽可能地长一些。他会不会遇到下一个过客?就算能遇到,中间又要花费多少时间。闷油瓶突然睁开眼,也在后视镜里看向我,目光很静,我不知道我的目光是否也是这样。
我的手机咔嗒一响,我忙低头逃避这个对视,看到是秀秀给我发了个图片,她去了小花家里找线索,我早该猜到我不可能瞒得住她。
秀秀:伙计说花姐走之前收了幅字放在办公室里挂了好几天,总是盯着看。
秀秀:【图片】
字画这东西很金贵,如果是年头久远的珍品,压根不可能挂得出来。要么是有什么线索,要么可能是什么近代大家的手书。
网很慢,图片半天加载不出来。我不着急,没一会儿闷油瓶的手机也咔哒一响。
我说:“胖子?”
闷油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淡淡道:“在骂你。”
我说:“因为咱俩给他扔家里了?嘿,怎么不直接给我发呢。”
闷油瓶的手机轰炸机般响了起来,看起来胖子暴风输出,年岁大了真是脾气见长。闷油瓶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然而手指安分,并没有回复的意思。
这时那幅字终于加载出来了,笔意绵软,并没什么美学上的价值,提着苏轼的两句词。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我一愣,茫然地抬头,看向闷油瓶,闷油瓶皱眉,问:“线索?”
我把和秀秀的对话框删掉,没保存那张图片。摇了摇头,说不是,什么都没有。
但我好像知道小花为什么去西藏了。
然而秀秀还没说完,接着发:伙计说他们两个之前好像吵了架。
前几个月我去了趟北京,说是为了给小花打二期款,实际上是小花给我发了条信息,问我有没有兴趣看看香山的红叶。
香山他大概去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这种话听起来很像是他不好明说目的的邀请。我以为解家盘口出了什么事,结果去了后,还真是去香山看了几天红叶。
我们在漫天漫地的红里走了很久,他有时低头回复微信,看来解家的事情如火如荼。不回复时就看着远方的山发呆,脸色疲惫。我觉得他是有话想跟我说,只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我一路提心吊胆,害怕他立刻管我要三期款,然后他突然放了个手雷砸到我脸上。
他说:“我谈恋爱了。”
简直分不清跟三期款比起来哪个更让人震惊。一般来说听到这种话朋友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该恭喜对方,尤其以小花的人生来说,如果有人能解救他于某种孤独中,哪怕是我也要心生谢意。
可他脸上的惫色太重,不像是在说谈恋爱,反而像是在说‘我准备离婚’。
我‘啊’了一声,半晌猜道:“秀秀?”
小花就笑:“太像□□了吧。”
我又猜:“阿透?”
小花转头盯着我,表情像是马上就要管我要三期款。我在这沉默中抓耳挠腮,突然灵光乍现。他看着我的表情就知道我意识到了,悠悠地叹了口气。
“啊,啊。”我接受了一下这个客观事实,然而还是真心诚意地说,“恭喜。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小花说:“你问的是确定关系还是开始有事。”
我心想我操听起来这两件事的发生间隔还很长。小花不卖关子,很快就接着说:“其实很多年了。只是我最近才下定决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大概已经被接连不断的天雷劈傻了,正在不断地回忆这么多年来每次见到他们两个的场景,试图挖掘出一些桃色细节来。见鬼的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挺不对劲,我当时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这个时候小花的手机又‘嘀嗒’一响,我余光扫到微信对面那个人的头像是一个白底黑字的‘穷’。这下我很难遏制住我的好奇心去看他的手机屏幕,我真的很想知道小花会不会改个类似‘老公’之类的备注。
但我也不敢太明显,只好一直侧着眼睛,当时我看起来可能很像一个犯了错的哈士奇。小花就笑,大方地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我看。
妈的果然谁谈了恋爱都要秀,老九门也不能免俗。
‘穷’问:晚上回家吃饭?
备注是‘齐先生’,我牙都要酸倒了。
这太诡异了,什么家,谁的家,你们两个怎么会有家,什么时候同居的,每天都他做饭吗,每天都睡一张床吗,是正经睡觉吗?
小花就着这个姿势回复:和吴邪在外面吃。
我大脑空白地说:“这是做什么,报备?”
小花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马上又要管我要三期款,我一个激灵回神,说:“我在感慨人生的不公,大家亲里亲戚,你竟然偷偷有稳定的性生活。”
这回沉默的换成了小花。然后他用一种又认真又微妙的语气问:“你没有?”
我的本意是打探他的下三路八卦,没想到他马上就诽谤我,我怎么有,我跟谁有?雨村就那么大地方,我长期存续的稳定异性关系是和隔壁大妈争夺鸡的归属权。既不归她,也不归我,鸡是瓶仔的。
小花的表情惊奇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当初我给他说计划他的反应也不过如此。这搞得我很受到冒犯,在他心里我难道是什么玩弄乡村妇女的恶劣男人吗。这个话题马上就要下道了,我必须把一切推回正规:“你在担心什么?”
“当你能够理解一个人停在原地的决定,但你想改变一切,却不知道改变了到底好不好时,就会有些茫然吧。”小花说,“但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得太远了。”
我很难说清小花当时的表情,解雨臣这辈子少有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的时候。也可能爱情就是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最理智的人也失去判断力。我知道他不是想让我给他一个答案,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听。
那天结束时他问:“张起灵打算就在雨村呆下去了?”
我一愣。这个问题其实我不知道答案,从长白山出来我就着手搬家去雨村,中间没问过胖子和他的想法,他们两个只是自然而然地跟我搬家,自然而然地和我一起来了福建,一切都自然而然,好像命运前路已经如此,没有多说一句的必要。
这也可能是我不想听另一种回答的托词。
但我想了一下,如果小哥有一天真的打算离开,我大概也不会多做阻拦。雨村也好吴山居也好,都可以是族长羁旅人间的客栈。宿命施加于他的束缚已经太多,我不必是其中一个。
我沉默的时间有点久,小花就又说:“迟早你会懂的。”他这话真像是一个算命的,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古人诚不欺我。
然后他咿咿呀呀哼了两句戏词,一路下山去了。隐约听着是桃花扇。什么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片冰凉。离合悲欢分一瞬,后会期无凭准……我听着听着,也跟着哼起来。
从北京回来之后,我开始管王盟要吴山居的资料。有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会想到那天山路上的小花。
说到王盟,他发过来了一个地名。是西藏接近无人区的一个小村子,他最近做事的效率见长,可惜我不打算给他加工资。
我们一路赶到青海,再转机去拉萨,最后一程路就必须得自驾了。那村子很偏,离墨脱也有段距离。中间种种细节不赘述。我们在青海停了两天,因为我的心肺功能大不如前,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我本来想顶着高原反应强行突进,但是被闷油瓶态度坚决地按下了。
但即便如此到了拉萨我也一直在犯偏头痛,时不时就突然大爆鼻血。我们在拉萨住了一晚,半夜我实在睡不着,出来抽了根烟,刚抽到一半,边上伸出一只手来,给我的烟掐掉了。我一回头,看见闷油瓶平静如水的脸,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意思大概是没有下一次。
我是在刷手机。秀秀一直在发一些小花的信息过来,不过后来传过来的信息有效的就很少了,好在有了具体的位置。那种偏僻小村非常封闭,突然出现外来人是很不寻常的,何况小花和黑瞎子外表都很惹眼,消息应该很容易打探,唯独的问题是语言可能不通。
我只是漫无目的地乱刷,闷油瓶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就默默递过来一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张介绍旅游景点的传单,叠了几折。我一翻开,立刻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卖绣花鞋的架子,满架子花里胡哨的绣鞋,没一样款式正经的。一看就是那种旅游景点招摇撞骗的店。然而架子左上角处却放着一双蓝绣鞋,和小花那封邮件里的绣鞋款式一模一样。虽然颜色不同,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把那传单来回翻了翻,很稀奇:“这地方连语言都不通,竟然是个旅游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