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西柚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温别雪醒了。
      谢朝暮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脚步声,他正站在厨房里煎蛋,油在锅里滋滋地响着,回头看见温别雪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睡得皱皱巴巴,光着脚踩在瓷砖上,表情还是那种刚睡醒的茫然。
      那个画面太熟悉了,在他们同居的这几年里,谢朝暮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周末的早晨他早起做早饭,温别雪闻到香味就会爬起来,不穿拖鞋,顶着鸡窝头,眯着眼睛靠在厨房门口,用还没睡醒的鼻音说着“好香”。
      然后谢朝暮会说:“去穿拖鞋,地上凉。”
      温别雪:“不凉。”
      谢朝暮:“去穿。”
      温别雪就会磨磨蹭蹭地去穿拖鞋,然后回来继续靠在门口看着。
      “去穿拖鞋。”谢朝暮听见自己说。
      温别雪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抬头看谢朝暮,好像不太理解这个指令的意义,但他还是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穿着拖鞋走回来,重新靠在了门框上。
      谢朝暮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盛了两碗,把早饭端到餐桌上,摆好了碗筷。
      “来吃饭。”他说。
      温别雪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眼睛盯着碗里的粥,不说话。谢朝暮坐在对面,也没怎么吃,光顾着看温别雪。
      他把糖罐子推到温别雪面前。
      温别雪看了一眼糖罐子,又看了一眼谢朝暮,犹豫了一下,舀了一勺糖放进粥里。
      谢朝暮的嘴角弯了一下。
      “还是喜欢甜的。”他说。
      温别雪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慢慢地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握着勺子的手指上。那双眼睛是温别雪的眼睛,那双手是温别雪的手,可是那里面缺少了些东西。
      吃完饭,谢朝暮洗碗的时候,温别雪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谢朝暮擦干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别雪,”他说,“今天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温别雪转过头来看他,点了点头,谢朝暮说什么,他便应什么。
      谢朝暮伸手帮他把领口的扣子扣好,温别雪的锁骨突得很高,领口敞开的时候能看见底下嶙峋的骨骼轮廓。他太瘦了,比以前更瘦,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外面冷,”谢朝暮说,“加一件外套。”
      温别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转身走到卧室里,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了一件外套出来。
      是谢朝暮的。
      深灰色的卫衣,很大,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长出一截,盖过了指尖。
      谢朝暮看着他穿着自己的衣服走出来,喉结上下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昨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谢朝暮把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往老城区方向开。那家书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不好找,以前都是温别雪带他去——温别雪对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熟悉,他能说出每一条小路通向哪里,每一家老店开了多少年。
      谢朝暮握着方向盘,在一个十字路口忽然不确定该往哪边拐了。
      他转头看坐在副驾驶的温别雪,温别雪正看着窗外,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大概是感觉到了谢朝暮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对上了谢朝暮的视线。
      “你认识路吗?”谢朝暮问。
      温别雪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谢朝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他掏出手机导航,输入了书店的名字。导航说前方三百米左转,他便左转,开进一条两旁栽满了梧桐树的老街。
      书店果然没有开门。
      谢朝暮把车停在路边,让温别雪在车上等他,自己下车走到书店门口。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一张纸——“旺铺转让”,落款是一个电话号码。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书店侧面,那里有一条窄窄的巷子,通向书店的后院。温别雪以前带他走过,说后院有一个小花园,老板娘在那里种了很多月季。
      他走进巷子,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铁门,后院里,那个老人正蹲在花坛边上拔草。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把手里的草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转过身,看着谢朝暮。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朝暮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我要来。”
      老人没有回答,他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茶水是凉的,大概是早上泡的,已经没了热气,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对面,示意谢朝暮坐下。
      谢朝暮没有坐。
      “你那天在书店门口,”他说,“你对我摇头。你知道什么?”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把记忆全换了?”
      谢朝暮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了。
      “换了多少?”老人又问。
      “全部。”
      老人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所以他才站在外面,”老人说,“没有进来。”
      谢朝暮猛地回头。铁门敞开着,巷子里空空荡荡。温别雪没有跟过来。
      “他能跟到这里来,说明还残留了一点本能,”老人说,“但也就到这里了。他不敢进来见我的,哪怕他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谢朝暮转过头,盯着老人:“你到底是谁。”
      “开书店的,”老人说,“你以前和别雪常来。他喜欢坐靠窗那个位子,一坐就是一下午。你每次都陪着他。”
      谢朝暮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书店靠窗的位置有一把老藤椅,温别雪总是坐在那里看书,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谢朝暮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一边逗猫一边偷偷看他。
      “你认识他。”谢朝暮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花坛边上,弯腰摸了摸一株月季的叶子。
      “别雪这孩子,”他说,“小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们家住在附近,他妈妈经常带他来书店。后来出了事,他就不怎么来了。再后来他长大了,自己又找回来,可是已经不太会笑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谢朝暮,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那天来,我在门口看见你的脸色,就知道他没了。没想到你居然把他换回来了。”老人顿了顿,“傻孩子,你换回来的,终究是个残的,注定会消散,遗忘啊。”
      “我知道,”谢朝暮的声音很低,“他没有记忆,也记不清我。”
      “那你还换。”
      谢朝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老人:“你那天为什么要对我摇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我知道那个灰衣人找过你。”
      谢朝暮愣住了。
      “它不是什么人都找的,”老人说,“它只找那些执念太深的人。越深的执念它越喜欢,因为那种人挖出来的记忆最多、最浓、最完整。它收集这些记忆,就像别人收集邮票。”
      一股凉意从谢朝暮的脊椎爬上来。
      “你不是第一个和它做交易的人,”老人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大多数人换回来之后,就满足了,守着那具壳子过几天,然后忘记一切,重新开始,你是第一个换完了还要跑出来找别的出路的。”
      谢朝暮的心跳得很厉害。
      “因为还有别的出路,对不对。”他说,语气几乎是逼问,“你知道他不是完整的。如果你觉得这就是终点了,你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有什么办法?”
      老人看着他。
      然后老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你听说过忘川河吗。”
      谢朝暮皱眉:“那不是神话故事里的吗。”
      “很多神话故事都是真的,”老人说,“只是被讲得多了,就没人信了。忘川河是真的,河底有一种花也是真的。不过它不叫彼岸花,它有一个更老的名字,叫梦河花。”
      谢朝暮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每一声。
      “这种花长在河底,”老人继续说道,“因为常年被记忆碎片滋养,所以它有一种力量——可以让残缺的灵魂恢复往生的记忆,甚至有机会恢复新生。”
      “恢复……新生?”谢朝暮的声音几乎是在颤抖。
      “你换回来的那个‘回想’,只有一具躯壳,加上一点灵魂的残片。所以他不完整,他没有情感,没有记忆,没有自我。但如果能拿到梦河花,那朵花可以补全他残缺的灵魂。他或许会真正地、完整地活过来。”
      谢朝暮的腿忽然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住了石桌,冰凉的石头硌在掌心里,才让他勉强站稳。
      老人看着他,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忍。
      “但,忘川河不是活人能去的地方,水流很急,越靠近河心越危险,那里堆积的记忆碎片比外围多得多,你要潜到水底去摘花,那些碎片会像刀子一样往你脑子里钻。你会看到别人的记忆,也会被迫重新经历你自己的。所有你以为已经忘记的、所有你以为放下的,全都会再来一遍。”
      他顿了顿。
      “而且梦河花从来没有被人摘到过。从来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我只是听过这个传说,但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可能你跳下去,拼命游到河心,潜到水底,到头来发现什么都没有。”
      谢朝暮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可他觉得浑身发冷。
      然后他听见老人问了一个问题。
      “你换回来的全部记忆,还剩多少?”
      谢朝暮顿了顿。
      “大部分还在,”他说,声音很涩,“但是最重要的那些……已经在消失了。我能感觉到。”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些最重要的记忆,你交换出去的那些,现在就沉在忘川河里,如果你真的要去找花,就必须带着‘回想’一起去。忘川河的摆渡人会帮你过河,但不会帮你下水。下水只有你自己能下。”
      “摆渡人?”谢朝暮皱眉。
      “忘川河本来不是活人去的地方,所以需要有摆渡人带路。他们专门在河的外围工作,因为靠近河心太危险,连摆渡人也不敢去。但他们知道河心怎么走,也或许见过梦河花。”
      老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谢朝暮。
      是一枚小小的铜片,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花纹,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拿着这个,去城西的长途汽车站。坐最早一班往西开的车,坐到底。下了车你会看到一条土路,一直往山里走,走到没有路的地方,你会看见一条河。把铜片给摆渡人看,他会带你去对岸。”
      谢朝暮接过铜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很轻,很旧,上面有绿色的铜锈,不知道在口袋里揣了多少年。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他抬头看老人,“你也去过?”
      “去的人不是我,”他说,目光越过谢朝暮的肩膀,看向巷子深处,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我只是替别人保管了这么多年。”
      谢朝暮握紧了那枚铜片,边缘硌在掌心里,有一点钝痛。
      “如果我去,但没有成功。”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谢朝暮把铜片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端起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茶是苦的,涩的,从舌尖一直凉到胃里。
      “谢谢你,”他说,“如果我能回来,我再来喝你的茶。”
      “带他走吧,”老人低着头蹲下重新去拔草,“他还在外面等你。”
      谢朝暮转身走出去。
      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推开铁门,他看见温别雪站在巷口。穿着那件过分宽大的灰色卫衣,阳光照得他整个人泛着模糊的光边,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谢朝暮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别雪。”他喊。
      温别雪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们去一个地方,”谢朝暮说,“很远的地方。可能会有危险。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温别雪歪了歪头。
      “去做什么?”他问。这是他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主动问一个问题。
      谢朝暮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空洞的、茫然的眼睛,看着他袖口下露出的一截苍白的手腕,看着他身上那件属于自己的外套。
      “去找一样东西,”谢朝暮说,“找到了,你就能好起来。”
      “好起来?”
      “对,”谢朝暮的声音轻而坚定,“好起来。你会变回原来的你。”
      温别雪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好的,也不知道“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他只是看着谢朝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的血丝,有没睡好的疲倦,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觉得,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好。”温别雪点了点头。
      谢朝暮伸手替他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他的手在帽檐下停了一瞬,指尖碰了碰温别雪冰凉的耳垂。
      “走吧。”
      他牵起温别雪的手,往巷子外走去。
      温别雪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手指被谢朝暮扣得很紧,骨节挤着骨节,掌心贴着掌心,他忽然觉得,这只手很熟悉。
      源于身体里很深的、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说,这个人,不要松开。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从哪里来,只是安静地跟在谢朝暮身后,穿过清晨的街道,穿过梧桐树投下的影子。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留下细碎的光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