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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橄榄 谢朝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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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暮抱了他很久,久到手臂发酸,久到温别雪从一开始的茫然变得有些不安,在他怀里轻轻挣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像一只被抱得太紧的猫,不太舒服,又不忍心用力推开。
谢朝暮感觉到了,立刻就松了手。
“弄疼你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过温别雪全身,急切的询问“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刚才力气太大了?你——”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朝暮?”温别雪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温别雪正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疑惑,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还好吗?”
谢朝暮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很好”,想说“没关系”,想说“你回来了就好”。可是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然后是肩膀、手臂、膝盖,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终于可以松懈的那一刻,彻底散了架。
他蹲下去,蹲在温别雪面前,两只手捂住了脸。
眼睛很干,干到发涩发疼,他只是蹲在那里,呼吸又深又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要把这几天的窒息全部补回来。
温别雪低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安静,安静的底下是一片空白
过了几秒钟,温别雪也蹲了下来。
“你别哭。”他说。语气很轻,带着点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句话,又像是从某个很遥远的地方捡回来的、似曾相识的句子。
谢朝暮把手从脸上拿开,红着眼眶看他:“我没哭。”
“嗯,”温别雪说,“你没哭。”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在谢朝暮眼角蹭了一下。那动作生涩而僵硬,像是第一次做,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做过很多次,然后忘了,现在只是本能。
谢朝暮抓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别雪,”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还记得我吗。”
温别雪眨了眨眼睛。
他看着谢朝暮,嘴唇动了动,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茫然又抱歉的笑。
“朝暮,”他说,“谢朝暮。我记得你的名字。”
记得名字,可又只有名字。
谢朝暮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下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记得名字就好,”他说,“够了,够好了。”
温别雪“嗯”了一声,他好像对很多事情都不太好奇,也不太关心。谢朝暮说什么他便听什么,谢朝暮做什么他便看着,安静地、被动地接受一切,不反抗也不回应。
这天晚上,谢朝暮把卧室让给了温别雪。
“你睡这里,”他站在卧室门口,指了指里面,“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有两个,你挑喜欢的用。我睡客厅沙发,你有事就喊我。”
温别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枕头。
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是谢朝暮的,一个是他的。他的那个更软一些,因为他说过硬枕头睡不着,谢朝暮专门去挑了荞麦壳的芯子,又嫌太硬,后来换成了羽绒的才满意。
温别雪伸出手,在羽绒枕上按了按。
然后他转头看谢朝暮,问:“我…睡这边?”
谢朝暮的呼吸顿了一下。
“对,”他说,“你睡左边。你睡觉喜欢靠墙,说这样有安全感。”
温别雪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只是脱了鞋,掀开被子,安静地躺了下去,面朝墙壁,接着蜷缩起来。
那个姿势让谢朝暮的胸口又是一疼。
他认得太清楚了。温别雪睡不着的时候就是这样,蜷成一团,把自己缩到最小,好像这样就可以从这个世界里藏起来。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见过这个背影,隔着半张床的距离,明明伸手就能碰到,却好像隔着一整片海。
“别雪。”他忍不住喊了一声。他好想拥抱他,好想将温别雪拥入怀中 ,却又怕惊扰他,怕这一切都只是梦,梦醒了,温别雪就不在了
温别雪动了动,没有转过来,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嗯?”
“……没什么,”谢朝暮说,“晚安。”
“晚安。”
谢朝暮关了灯,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谢朝暮闭上眼睛。
现在冷静下来了,他才能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头捋一遍。
那个那个穿灰色长衫、脚不着地的玩意——好像没有骗他。温别雪确实回来了,能看见,能触碰,能说话。可是回来的这个温别雪,却又好像没有正真的回来,他失去了记忆,情感,只剩下了一具呆板的躯壳 。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叫温别雪,记得谢朝暮的名字,记得一些很零碎的事情——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的反应更像是某种肌肉记忆,身体还记得,但灵魂已经忘了。
“回想。”
他低声念出这个词。
用十一年的记忆,换回来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值不值得?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还会说那两个字。
可是接下来呢?
谢朝暮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灯影。两周,他只有两周时间。两周之后,连这具躯壳都会消散,而他甚至不会记得温别雪,会彻彻底底的遗忘他。
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候,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谢朝暮几乎是弹起来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温别雪蜷缩的背影上。
没有异常。
只是温别雪翻了个身。
谢朝暮正要退出去,忽然停住了。
温别雪在说话。很轻,很含糊,是梦话。
“不要……”
谢朝暮的心脏猛地揪紧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温别雪的眉头皱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翕动着,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
“……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别雪?”谢朝暮小声喊他。
温别雪没有醒。他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整个人缩得更厉害了。
“……妈……妈妈……”
那两个字像是砸在谢朝暮心上。
他从来没有听温别雪提起过他的母亲,温别雪很少说起家里的事,偶尔提一句也是含糊地带过去。谢朝暮只知道他父母去世得早,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温别雪从不肯说。
而现在,这具空荡荡的躯壳里,残存的记忆碎片正在梦境中翻涌。在意识最薄弱的时刻,那些被深埋的东西会自己浮上来。
谢朝暮伸出手,很轻地覆在温别雪攥紧的拳头上。
“别雪,”他低声说,“没事的。我在这里。”
温别雪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他的手指松开了被子,下意识地翻过来,抓住了谢朝暮的手指。抓得不紧,松松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谢朝暮没有把手抽出来,他就在床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一只手让温别雪握着,另一只手搭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在两个人的手上,照在那两枚银戒指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别雪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谢朝暮轻轻抽出手,给他掖好被角,然后退回客厅。
那些更深的回忆,像是被一层毛玻璃挡住了,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像是退潮后的沙滩,只留下一些零星的贝壳,大片大片的痕迹被海水冲走了。
那个灰衣人说得对——这些记忆正在加速褪色,它们会在两周之内全部消失。
谢朝暮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沙发上。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旧书店的老板。
那天从殡仪馆回来之后,他浑浑噩噩地开车经过了那家书店。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开去那里,也许是习惯——以前他和温别雪经常一起去,温别雪挑书,他就坐在旁边逗猫。那天他把车停在书店门口,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书店没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正在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身形瘦削,动作很慢,捡一本要在手里擦一擦才放进旁边的纸箱里。
谢朝暮本来想开车走。
可是老人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条马路的距离,谢朝暮对上了那道目光,然后就看到了那个老人朝他摇了摇头,似乎像是一个警告,又像是一声叹息。
谢朝暮当时没有多想,他以为那只是一个陌生的老人在同情一个陌生人——谁看见一个刚从殡仪馆回来的人不会露出那种表情呢?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老人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同情,谢朝暮微微皱了皱眉,好像………是了然。
就好像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谢朝暮坐直了身体,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按不下去,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枯草里,呼地一下烧成一片。
他必须去找那个老人,也许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也许那个老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可是谢朝暮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只有两周,而两周之后连这具会呼吸的躯壳都会消失,任何可能,他都要抓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还没亮,这座城市安安静静地睡着,路灯把橙黄色的光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远处有模糊的灯光在雾中闪烁。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温别雪还在睡。
谢朝暮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那枚戒指,静等太阳重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