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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梅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谢朝暮没有去上班,他请了一周假,领导大概也听说了什么,没多问就批了,接下来几天他浑浑噩噩地过着,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客厅里发呆,饿了就随便找点东西吃,困了就倒下来睡,有时候大半夜惊醒,就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他不太敢出门。
      不是因为怕见人,而是他害怕经过那些他和温别雪一起去过的地方。可这座城市实在太小了,街角那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温别雪会停下来捡叶子;商场三楼的那家火锅店,温别雪不能吃辣但还是会陪他去;还有离家两条街的那个公园,温别雪发病的时候会在那里坐上一下午,他就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陪着他,到处都有着温别雪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陪得够久了,原来还是不够。
      在温别雪离开的第四天晚上,谢朝暮整理温别雪遗物的时候,在一个旧铁盒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那个铁盒藏得很深,在衣柜最底层,用冬天的厚衣服压着,盒子上有锈迹,像是有些年头了。谢朝暮以前从没见过这个盒子,温别雪也从来没提过。
      他打开,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张他们高中时候的合照,边角已经泛黄,后面写着“2014年春,和朝暮”;一枚徽章,是大学时候谢朝暮参加校运会拿的,他说丢了,原来是被温别雪偷偷收起来了;几张电影票根,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封口开着。
      谢朝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纸抽了出来。
      温别雪的字很好看,清瘦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这封信显然写了很多次,有的地方有涂改的痕迹,有的句子写到一半又划掉了。
      “朝暮: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会不会看到。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看到,可是又觉得,有些话如果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我生病很久了。不是身体上的那种,是这里。”
      这里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指着胸口的位置。
      “我吃了很多药,看了很多医生,可是没有用。它就像是长在我身体里的一个黑洞,每天都在变大,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我拼命地想好起来,我答应过你的,我记得。可是有时候我真的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你对我太好了,朝暮,好到我觉得自己不配。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找更好的人,而不是每天回家都要照顾一个病人的情绪,小心翼翼地,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就让我难过,你不用这样的。
      你不用为了我活成这样。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是说如果——你不要太难过。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给了我这辈子最好最好的东西,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这样爱我,就够了。
      对不起,让你遇见了这样的我。
      谢谢你,让我遇见了这样的你。”
      落款是“温别雪”,日期是两个月前。
      信纸上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皱痕,不知道是温别雪的眼泪,还是谢朝暮的。
      谢朝暮把信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信封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抖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心中的苦涩仿佛已经凝成实质。
      晃神间,他看见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穿着很寻常的灰色长衫,像是古代和现代的混合,看不出年纪,面容平淡,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谢朝暮知道他不是人——没有哪个正常人的脚是不着地的。
      “你是谁。”谢朝暮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陌生,或许平常面对这么诡异的东西早该害怕慌张了,可是谢朝暮在面对温别雪的离别后心中只剩化不开的悲凉,装不下别的了,谢朝暮甚至渴望这是鬼魂来找他索命,这样他就可以一同下去陪着温别雪了。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我可以让他回来。”
      谢朝暮猛然间抬起了头,握着水杯的手指瞬间收紧。
      “回到你身边,”那人继续说,“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活,但你可以看见他,触碰他,听到他的声音,我们把它叫做‘回想’。”
      “但是吧”那人似乎笑了一下,说:“得用你的记忆来换,你和他之间最珍贵的记忆,越多越好,记忆的多少,决定他能够留在你身边多久。”
      “那……时间一到呢。”
      “你交换的那些记忆——还有他——会一起消散,到时候你不会再记得他,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彻底遗忘,了却执念,迎接新生。”
      谢朝暮听完,安静了很久。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传来模糊的狗吠。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而谢朝暮站在那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如果不选呢。”他说。
      “那你会永远记得他,所有的回忆都在,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全都留着,不会改变。”那人顿了顿,“这对很多人来说,未尝不是另一种选择。”
      记住,还是遗忘。
      永远铭记的美好,还是片刻温存后的空白。
      谢朝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银戒指,是温别雪送给他的,很便宜的东西,在街边小店买的,戴了三年,表面已经磨得发亮。温别雪手上也有一枚一样的。
      “用全部记忆换,”谢朝暮说,“他能在多久。”
      那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似乎有某种类似于怜悯的情绪,但转瞬即逝。
      “两周,并且你换回的他,记忆和灵魂都是残缺的,并不完整。”
      十一年,换两周时间。
      谢朝暮忽然笑了一下,带着苦涩与自嘲,甚至带着点疯的笑,他想,这笔买卖实在太不划算了,任何一个理智正常的人都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但他已经不是理智正常的人了。
      从温别雪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了。
      “我换。”
      两个字,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
      可是说完之后,谢朝暮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来,手里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
      那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抬起手,指尖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
      “闭上眼睛,”那人说,“去想你和他的回忆。所有的,全部的,一点都不要遗漏。”
      谢朝暮闭上了眼睛。
      回忆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十四岁,初中开学的第一天,他被安排和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做同桌。那个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株没人注意的植物。谢朝暮主动和他打招呼:“你好,我叫谢朝暮。”他抬起头,眼睛很大很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叫…温别雪。”
      十六岁,高中。他们依然同班。谢朝暮已经成了温别雪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温别雪有时候会忽然变得很沉默,好几天都不怎么说话;他手腕上偶尔会出现一些伤痕,问起来就说是不小心划的。谢朝暮那时候还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不安。
      十九岁,大学异地。每个周五下午,谢朝暮都会坐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温别雪的城市。温别雪会来火车站接他,不管多晚。有一次谢朝暮的火车晚点了三个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他远远看见温别雪站在出站口,裹着一件薄薄的外套,脸冻得发白。他跑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温别雪就冲他笑了笑,说:“你来了。”
      二十二岁,温别雪第一次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也和他说起自己的病。那天晚上温别雪的情绪很差,谢朝暮陪他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走到第十几圈的时候,温别雪忽然停下来,低着头说:“朝暮,我好像生病了。”谢朝暮说:“什么病?”温别雪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这里生病了。”谢朝暮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他说:“没关系的,会好的。我陪着你。”
      二十五岁,他们租了第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搬进去的那天温别雪难得地开心,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计划着这里放什么那里摆什么。谢朝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他可以记一辈子。晚上他们躺在新家的床上,温别雪侧过身来,小声说:“朝暮,我们有自己的家了。”谢朝暮说:“嗯,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二十七岁,温别雪的病情加重。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哭,有时候会坐在窗边一整天不说话。谢朝暮带他去看最好的医生,换了很多种药,效果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温别雪还能对他笑一下,坏的时候温别雪会说“你走吧,别管我了”。谢朝暮都没离开。
      二十八岁。
      他推开浴室的门,看见温别雪躺在浴缸里。
      水是红色的。
      谢朝暮记得自己当时喊了很大一声,也许喊的是温别雪的名字,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冲上去把温别雪从水里捞出来,记得自己手忙脚乱地找毛巾按住温别雪手腕上的伤口,记得自己一边打急救电话一边大声喊温别雪的名字。
      “温别雪!”
      “你别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温别雪的眼皮动了动,微微睁开一条缝。他好像看见谢朝暮了,又好像没有。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对不起。”
      他说。
      “朝暮……对不起……”
      那是温别雪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朝暮猛地把眼睛睁开。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像是被人用刀一片一片剜下来的,每一刀都疼,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抽离,很缓慢的,却很彻底的,像是一棵树被连根拔起,带出泥土和碎石。
      是那些回忆。
      他和温别雪所有的、全部的、一点一滴的回忆,正在从他的脑海里被剥离。他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十四岁的初遇,十六岁的心动,十九岁的奔赴,二十二岁的拥抱,二十五岁的家,二十七岁的陪伴——一帧一帧,一幕一幕,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纷纷扬扬地碎在空气里。
      可是他不后悔。
      哪怕这些回忆从此消失,哪怕两周之后他连温别雪的名字都不会再记得——
      但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这就够了。
      谢朝暮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只有空气里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气息。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熟悉的,带着点疑惑的声音。
      “……朝暮?”
      谢朝暮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去。
      温别雪站在那里。
      就站在客厅的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腕。他歪着头看谢朝暮,表情有点困惑,像是刚刚睡醒还不清楚状况。
      谢朝暮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咽了一下,嘴唇颤抖着,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想叫温别雪的名字。
      谢朝暮踉跄地走上前。一步,两步,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颤抖,不敢碰上去,怕一碰就碎了,怕这又是一场醒来后什么都没有的梦。
      他的手指终于触到了温别雪的脸颊。
      温热的。
      活人的温热。
      “朝暮?”温别雪又喊了一声,“你怎么了?你的眼睛好红。”
      谢朝暮没有回答。
      他用力地把温别雪拽进怀里,两只手臂死死地箍着那具瘦削的身体,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头里。温别雪被他勒得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他,只是茫然地由他抱着。
      “对不起,”谢朝暮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对不起。”
      温别雪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只是犹豫地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谢朝暮也曾这样拍着他的后背,说——
      会好的。
      我陪着你。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这座城市沉沉地睡着,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交换。
      谢朝暮抱着怀里这个温热的、活生生的身体,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挖走了。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他弄丢了。
      可是他低头看见温别雪的头顶,闻到他发间熟悉的气味,又觉得——
      值得。
      什么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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