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苦橙 温别雪的葬 ...

  •   温别雪的葬礼是在一个雨天
      说是葬礼,其实来的人并不多,温家父母早些年便相继病故,亲戚也散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大约觉得他是“那样”走的,不太体面,只托人送了花圈来,人却一个也没到。
      谢朝暮站在最前面,没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浸透了黑色西装,领带湿漉漉地贴在胸口,他没哭,甚至表情称得上平静,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是谢朝暮选的,是一张他偷拍的照片——那天阳光很好,温别雪坐在窗边看书,大概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很淡很淡的一点笑意。谢朝暮喊了他一声,他抬头,眼睛里有着来不及收起的温柔。
      就那一瞬间。
      谢朝暮把这张照片冲洗出来,一直藏在相册中,他从没想到第一次把它拿出来放大,会是在这种场合。
      “谢先生,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谢朝暮没应声,他弯腰,从地上捧起那方小小的骨灰盒,深檀色的木料,打磨得很光滑,触手冰凉,他把它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着
      “听说是心里有病,好多年了。”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呢……”
      “他那个朋友,喏,就是抱骨灰盒那个,两个人好像住一起好久了。”
      “啧啧。”
      谢朝暮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雨下得更大了,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远处传来闷雷滚过云层的低响,像是谁在天边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坐进车里,把骨灰盒放在副驾驶上,没有发动引擎,就这么坐着,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冲刷成模糊的色块,红的绿的黄的,什么都看不真切。谢朝暮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弯下腰,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从殡仪馆到他们住的地方,开车要四十分钟,谢朝暮却开了两个小时。
      每到一个路口,他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车速,这条路他太熟悉了,往前三百米是温别雪以前爱去的那家书店,老板娘养了一只橘猫,温别雪每次去都要蹲下来摸半天,后来那只猫认准了他,远远看见就会跑过来蹭裤脚。再往前拐个弯,是那家卖豆花的小摊,温别雪喜欢吃甜的,加很多红糖水,谢朝暮每次都笑他像小孩,但还是会多要一份打包带走。
      只是这些地方,从此以后和温别雪没有关系了。
      谢朝暮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们的公寓在三楼,不大,两室一厅,温别雪搬进来之后把次卧改成了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大半都被谢朝暮的书占了,温别雪自己的东西只占了书桌一角。他的东西总是很少,少到像是随时准备离开,谢朝暮以前不懂,现在却懂了。
      他把骨灰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他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还扔着温别雪昨天穿过的睡衣,蓝白交织的棉质长袖,袖子翻卷着,和被褥缠在一起。谢朝暮走进去,拿起那件睡衣,凑到鼻尖。
      上面还有温别雪的气味。
      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药味——温别雪长期服药,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苦涩的药味,洗不掉,像是已经渗进了皮肉里,谢朝暮从前总是嫌弃这个味道,说闻着像医院,难闻死了。
      他把脸埋进那件睡衣里。
      然后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声音,是那种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喘不上气的、沉闷的、压抑到极点的呜咽。他抱着那件睡衣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挤压着,快要碎了。
      “别雪。”
      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温别雪。”
      还是没人应。
      谢朝暮闭上眼睛,黑暗里,温别雪的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他笑着的,沉默的,半夜失眠时坐起来的,被噩梦惊醒后满头冷汗的,吃药时微微皱眉的,很久没有真正笑过的,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藏着很多话却没有说出口的。
      那么多,那么多的温别雪。
      他们认识了十一年。初中同桌,高中同班,大学没考到一起,谢朝暮就坐了四年的绿皮火车,每两周去他的城市看他。后来毕业了,他们合租,说好了要攒钱买房,说好了以后一起去很多地方旅行,说好了等老了就回老家种菜养花。
      温别雪答应他的,可他食言了
      “你答应过我的,”谢朝暮的声音闷在那件睡衣里,含混不清,“你说你会努力的,你说你想好起来的……你答应过我的……”
      他说不下去了。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苍白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谢朝暮蜷缩的背上,落在他怀里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上。
      过了很久很久,谢朝暮才站起来。
      他把睡衣叠好,放在枕头上,然后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眼睛红肿,面色灰败,嘴角向下撇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濒死的鱼。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陌生。
      这不是他。
      又或者,没有了温别雪的谢朝暮,本来就应该是这副样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温别雪的枕头就在旁边,上面还有微微凹陷的痕迹,谢朝暮侧过身,对着那个枕头,轻轻地说:
      “晚安。”
      顿了顿,又说:
      “明天见。”
      然后他闭上眼。
      他明明知道不会有明天见了,可是他能怎么办呢?十一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温别雪就是长在他骨头里的东西,现在硬生生地剜走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谢朝暮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去填,也不知道能不能填得上。
      他只知道他疼。
      很疼很疼。
      比任何时候都要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梦里,温别雪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浅色的头发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翻动书页的指节上。谢朝暮喊他,他抬起头来,冲着谢朝暮笑了一下。
      是很久很久以前那种笑,包含着鲜活的快乐。
      谢朝暮想走过去,脚却像是被钉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扇窗、那片阳光、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团白色的光,消散了。
      他在梦里,遥遥伸手,喊得声嘶力竭。
      可……没有人回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