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陨沧溟 万类以生》岑千钧

36、仿若寒夜（下） 沁宁回了公

　　沁宁回了公主府，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日一夜，祝欢在门口守了一日一夜。餐食送了几遍，无论怎样沁宁都不开门。
　　怕是这一日一夜，公主滴水未进啊！哪怕再迟钝，祝欢也猜出了一二。再这样下去，公主的身体怕是会垮掉！
　　她趁着天将黑未黑时，偷偷地从窗户爬进去。
　　沁宁失魂落魄地坐在床头，穿着亵衣，披散着头发。她从来没有见过沁宁这个模样，仿若她眼底的生气都消失了，脸上还挂着几滴泪，双眼又红又肿。
　　祝欢点了一根蜡烛，轻轻走到公主床边，她小心地坐下来，握住沁宁的手。
　　沁宁涣散双眼慢慢聚焦在她身上，许久，扑进她怀里，失声痛哭。
　　听着沁宁哭得这般撕心裂肺，她也忍不住跟着哭起来：“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他说他心里从未有我……祝欢，他不要我！”
　　“公主您说谁呀？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公主呢？”
　　“祝欢，我好痛啊！祝欢，我怎么这么痛啊！”
　　“公主您哪里痛？”祝欢忙拉开沁宁，一边擦着她的眼泪，一边着急地找寻着她的伤口。
　　“这里！”她手指着心口的位置：“很痛，想起他就痛，不想更痛……”
　　祝欢一擦眼泪，起身决绝道：“公主！奴婢去帮您打他一顿！”
　　“你打不过他，他是太子哥哥府里顶顶厉害的高手！”
　　“我就知道是巳星那个王八蛋！”祝欢一拍大腿，更义愤填膺了！
　　“你别这样说他，不好听……”沁宁哭得更伤心了。
　　祝欢坐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可是如果是巳星，那便怪不得他了公主。”
　　“为何？”
　　“这朝堂内外，谁不知道您会是未来的太子妃？上至文武百官，下至洒扫婢女，都知道您以后会是太子殿下的太子妃。他又怎么敢……”
　　“可是，我……”是啊！她哪怕去请旨，皇上又怎么可能把他亲封的公主，嫁给一个侍卫做妻呢？他来日或可功成名就，可是，她能等多久？
　　沁宁擦了眼泪，抬眼看向祝欢：“明日，我们去上香吧！我想去庙里住几日。”
　　“行！公主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那夜，沁宁在祝欢入睡后，一口气喝了一壶烈酒，抚了许久琴，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她很想借着酒意去找他，可她终究没有。其实他心中有没有她，不重要。若她愿意拼尽一切同他一起，他却不愿，那便是没有。她虽然醉了，可是再怎么醉，也骗不了自己。
　　第二日天亮，祝欢进门就闻到了浓烈的酒味。她心头一紧：公主莫非吃醉了酒，又去找他了？她疾步走到床前，看到沁宁双眼发肿，眼角还挂着泪珠，哪怕睡着了，依然是愁绪不舒。
　　祝欢长舒一口气，轻轻拍醒沁宁：“公主起身吧？咱们该出发去承光寺了。”
　　沁宁睁开眼，她双眼有些酸涩，黏糊糊的，一睁眼就生疼。她不自觉地望向门外，期待着那里站着长身玉立的少年。
　　可此刻门外只有空寂一片。
　　她随即心头发紧，那一阵苦闷的愁绪又上心头。她耷拉着脑袋，昨夜放纵的酒意，此刻正惩罚着她，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头痛欲裂。
　　祝欢扶她起身，拧干毛巾递给她：“公主，您擦擦脸，奴婢一会儿去给您端碗醒酒汤来？你从不喜饮酒，以后得少喝些。”
　　沁宁默不作声地擦脸，将眼角粘黏的晦物擦干净，方才觉得眼睛舒服些。
　　祝欢又递来一杯茶：“您簌簌口，奴婢这就去给您准备醒酒汤。早膳您想吃点什么？”
　　她将口中的茶水吐进痰盂，无精打采地起身穿鞋：“都行。”

　　祝欢端来饮酒汤时，沁宁已经坐在镜前梳头了，她失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不断地梳理着自己发尾的头发。
　　祝欢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将醒酒汤递给他：“公主，秋社快到了，到时候咱们一同去采买秋社的祭品可好？听说今年皇上准备了大型祭祀活动，每个人都可以在祭台上放上自己的祭品，许下心愿。国师会在祭祀后为百姓祈福，祝大家心愿达成，想想就觉得好生热闹。”
　　沁宁眼眸微抬，仿若有了些许期待：“真的会心愿达成吗？”
　　“当然！国师大人德润四海，定能万民皆晖！”
　　“届时，咱们同去吧！”去祝他得偿所愿也好啊……

　　公主出行阵仗不大，只跟着几名扮作车夫、家丁的侍卫，一辆常用马车。
　　巳星得知她要去承光寺的消息，便知她会路过太子府，他早早坐在太子府房顶等着，直到风吹得他全身冰凉，方才等到她。
　　马车经过太子府时，一阵冷风吹过，拂起侧帘。只这一眼，他便看到她憔悴的容颜和红肿的眼。他心头一颤，仿若看到了她昨夜流着泪入睡的模样。
　　从前的她，也总是在梦魇中惊醒，时而会恸哭不止。可是那时候，他都能坐在房顶，吹着埙安抚她的心绪。
　　今后若她再哭，该如何是好？
　　沁宁仿若余光看到房顶上的身影，她不想再去追究那里坐着谁。可是仅仅余光一瞥，心头便涌上窒息的酸楚。
　　巳星看着她的马车渐行渐远，他甚至舍不得眨眼。仿若这一别，便是此生。
　　直到她的马车看不见踪影，他方才失力跌坐在房顶，动作扯动了伤口，疼得他眼眶泛红。
　　小侍卫一跃而起，在他身边将他扶起，语气些许担忧：“星侍卫长，您这般模样，可还要迎娶我大妹妹？”
　　巳星低着头，捂着伤口：“你可同你大妹妹说了实话？”
　　“说了！说您娶了她会给她尊重，会帮她养大孩子，但是不会同她做真的夫妻。她说只要您不嫌弃，她愿意。”
　　“如此，我会挑日子去你家下聘。”
　　“真的不考虑了吗？这样一来，您和公主永远没有机会了。”
　　“早就没机会了！”
　　小侍卫扶起他，看了他的伤口。好在不曾复裂，要是再裂开，非得被那臭脾气的府医骂死。

　　巳星回到房里拿出了他的埙，坐在床边再次吹响了那首安抚过她的小曲。今天的小曲格外悲凉，仿若吹出了边塞的秋风，吹出了边塞的寒雨，吹出了边塞的万仞绝顶之霜。
　　曲罢，他将手中的埙用红绸包裹住，放进了床头的柜中，挂上了锁。他抚摸着柜周，仿若埋葬了他的珍宝一般。往后，这埙或许再也不会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