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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苏家秘事 苏玉山岣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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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山岣嵝着身躯,站在主院大门前遥遥看着侧院的槐树。那棵百年气运的古槐,那是他心中所有的希望。
苏玉山与表妹青梅竹马,他们家世相当且情意相投,这本是一桩天赐良缘。若无那一场年少气盛的为民请命,得罪了那一方贪官污吏,他们的姻缘算得上羡煞旁人。可就是他的年少之气,让身为他夫人的表妹为了挡了那致命一刀,从此病体难愈。
在得知夫人有孕时,他悲喜交加,世家大族注重嫡庶尊卑,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嫡子,是他坐稳家主的根本,可是大夫直言若强行生子有损命数。
那一夜他在偏厅喝了一夜酒,是温婉的夫人坐到他身边,告诉他这个孩子她定然要生。他何尝不知夫人虽是真心想生这个孩子,却也是为了让他宽心,要他无需担负着害死妻子的负疚。看着夫人的肚子渐大,他的心就越发愧疚。
苏南青出生不过三年,夫人就病死了。其实她早已油尽灯枯,可是她忧心夫君情深义重不肯续弦,用汤药苦苦支撑数年,只为让夫君坐稳家主之位再走。
因为苏夫人气血亏虚,胎儿不得母体精气滋养,苏南青生来便身体羸弱。虽遍寻良方,却难解先天之缺。大夫断言,苏南青活不过十四。
看着苏南青日日煎熬,终不得其法。那夜苏南青胸闷窒塞,他小小的手捂住胸口,喘息艰难地乞求他:“爹!救救孩儿,孩儿不想就这样死了!”
孩子的双瞳因病痛消磨,蒙着浑浊的晦色,可是眸底交织着不甘与恐惧。孩子的眼神,炙烤得他的心口阵阵灼痛。
恰逢此时,一道士登门拜访,只一眼便看穿了他家中之事。告知他:“辰阳郡硕阳县,有一陈员外府宅,宅中植有一株百年古槐,乃是气运之树。陈家世代兴旺发达,尽数源于此树灵气滋养。你可诚心前往求取,若陈家甘愿相让,将这古槐移栽至公子院落之内,树中气运便能庇佑公子,可保他活到而立之年。只是万不可强取豪夺。此树本身正邪参半,倘若沾染强夺的恶因孽果,树中凶煞之气外泄,定酿成大患。”
“会当如何?”
“若是强夺此树,整个临州的地脉气运便会尽数向此处汇聚。气运此长彼消,一己欲念过盛,透支一州造化,到头来恐怕会引得临州生灵涂炭!”
“那我儿当如何?”
“断不可有此念!你若只为一己之私,那今日便当老道从未登门!”道士言尽,拂袖而去。
可苏玉山却将老道的话听进心里!
他多次求树未果,最后陈家甚至闭门不见。念及全州百姓,他压制住了心头欲念。
可那夜,苏南青咳血昏厥,已然到了药石难灵的地步。几次转醒,苏南青都只握住他的手,强撑地与他告别,他漆黑的眼眸,星光在消散。
独子命在旦夕,每次睁眼都是对父亲的眷恋不舍,心心念念仍是担忧他来日孤苦一人。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唯有痛彻心扉。他哭红了双眼,顷刻间所有的信仰全数崩塌,脑海里只有一个执念:我的儿!必须活下去!
那一夜,山匪将陈家洗劫一空,陈家三十余口血流成河。
次日,他调遣数百名花农、树工,围着这株古槐破土动工。古树根系盘根错节,深扎地底,众人向四周开挖数十米方圆,小心翼翼拨开缠绕交错的老根,不敢损伤分毫根须。连日挥汗劳作,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方才将这棵百年的古槐完整起出。又经数十里辗转,移栽进苏南青的院落之中。
不过数日光景,苏南青原本动辄喘促的顽疾见好,夜里也不再辗转难眠。往后一日好过一日,月余之间,他面色红润,百病消弭,与之前判若两人。
那时候,苏玉山沉浸在儿子康复的喜悦中,他未曾想到自己做了何等错事。
直到一年后,全州大旱,他多次请人测算,高人皆不解大旱之因。只道临州本地脉奉润,按天命推算,不该遭此劫难。他后知后觉,原是天罚!多次求雨未果,看到大地干涸龟裂,他方才懊悔不已。
可明知自己犯下大错,他却无力挽回,他忙于遮掩对治下官吏疏于管理,一错再错。待他清醒,发现治下清流官员,竟已折损大半。
为弥补大错,他唯有一再遮掩,只希望这次能侥幸过关,再整顿不正之风。却发现窟窿越来越大,大到他无力回转……
苏玉山不知何时,踱步到祠堂前。
天地间一片浓黑,今夜星月无光,仿佛整个苏家祠堂,都吞没在这沉沉夜色中。
他摸索着走到排位前,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出了他惨淡青乌的脸。他双眼乌黑,唇色惨白,双眸无光,仿若一个将死之人。
他燃了一炷香,插进香炉中,随后全身若散架一般跪倒在蒲团之上。那挺拔的身体,那威严的气势,瞬间倾泻殆尽。许久,他呜咽诉说着:“父亲!苏家要毁于我手了!”
这幽静的祠堂,传来他窸窸窣窣的呜咽声,夹杂着几声沉闷的磕头和他的倾诉。
“父亲,我若未曾按您的吩咐,争这家主之位,是否今日不会有此祸端?父亲!为何偏偏是儿子啊!为何偏偏是儿子要去争这家主之位啊?父亲!您说大哥平庸,可大哥心怀天下!您说三弟愚钝,可三弟质朴淳厚!唯我嗜欲难扼!可为何偏偏是我啊父亲!若非是我!清瑶是否仍伴我身侧?若非是我!吾儿是否体魄强健?儿是否也能儿孙满堂?”
苏玉山在祠堂跪了一夜。
天色将明,他取下了牌位中央的御赐玉圭,上面写着:苏氏世代清正,若犯常刑,可恕其罪,谋逆不可饶。
而后,他转身望向身后的门窗,缝隙之间渗入缕缕白光,预示着残夜将尽。如他心中的困局,已见几分明朗。他将玉圭抱于怀中,步履婆娑地走出了祠堂。
他怀抱玉圭,在天边明亮的时候,走到了不息门前。他立身于槐树前,身形佝偻,生机散尽。许久,他才眯着眼看到槐树上破除气运的环痕。他苦涩地干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随后,他转身,双膝重重跪倒于不息房门前。本就佝偻的脊背弯曲得更深,枯瘦的身子沉沉伏跪,仿若风中残烛。
可那一刻,万般执念、荣辱祸福,皆已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