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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雪上加霜 ...


  •   (一)雪上加霜

      这天晚上,我咳了一整夜。

      那痒,像是从右肺底一点一点往上爬,每呼一口气,都有细小的东西顺着支气管往上蹭,逼得人停不下来。

      咳出来的痰,已经从淡黄色变成了黄绿色,怎么吐,都吐不干净。

      护士端着弯盘出去的时候,他正好从门口进来。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弯盘接了过去。停了两秒,才递还给护士。

      然后,他把听诊器在掌心捂热,绕到我身后,"深吸气。"

      我刚吸到一半,伤口处猛地一阵牵扯,疼痛瞬间涌了上来。

      于是,那口气还没吸完,我便忍不住咳了出来,眼泪也因为疼痛流了下来。

      他立刻停住了动作。没有催我,也没有再要求我继续。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我一点一点缓过来。

      “很疼,是不是?”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停了几秒,才继续说:“慢一点。”

      “再试一次。”

      第二次,刚吸进去,那片肺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后背嗡地震了一下,我整个人都跟着发抖。

      他听了很久,久到我忍不住回头看他。他才摘下听诊器,"右肺底固定性细湿啰音。"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不是单纯的心衰加重,更像是肺部感染。”

      我沉默了一会儿。“所以……”

      “又来了个肺炎?”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病历合上,放在一旁。

      “嗯。”他点了点头,“但是,这并不意外。”

      看见我皱起眉,他又补了一句:

      “你现在这个情况……肺部出现感染的概率本来就比较高。”

      这时,护士推着排痰机进来。

      他先把床头慢慢调高,又扶着我的肩膀,小心地帮我向右侧调整了一点。动作很轻,像是生怕牵扯到伤口。

      调整完,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姿势,又伸手微调了一下角度,“再过去一点。”

      我被他像调整实验参数一样的摆弄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下,“主任。”

      “嗯?”他头也没抬,还在认真调整振动板的位置。

      “你是不是准备把我摆成教科书插图?”

      他的手停了一下,“教科书也没你的情况复杂。”

      我刚想反驳,目光却忽然落在了他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那支裂纹笔上。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还只是觉得眼熟,此刻再看,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我盯着那道细细的裂痕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了。

      这支笔……好像是我弄坏的。

      那是上一次住院的时候,似乎也是在病床边。

      那时候的我刚经历了一次大出血,整个人难受得厉害,手指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护士把知情同意书递到我面前时,他就站在床边,低声跟我解释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想签字,可手指根本使不上力气。

      笔杆在掌心里晃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握住。

      “啪——”

      笔掉在了地上。

      笔身撞上坚硬的地面,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怔怔地盯着那道裂痕。

      可是……记忆到了这里,却忽然断了。

      不。

      准确地说,是有些画面还在。只是零零碎碎的,怎么也拼不完整,像沉在水底的鱼鳞,随着暗流一阵阵翻腾,偶尔映出一点细碎的光。

      我记得自己当时很难受,也记得他似乎伸过手来,想扶住我。

      再然后……

      我下意识抬起眼,视线落到了他的右手上。

      他正低着头调整设备,袖口微微挽起,手腕线条清晰,手指修长、干净。

      而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已经淡下去的伤痕。

      不算深,却格外清晰。

      我的呼吸莫名停了一瞬。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闪了一下——

      那支掉在地上的笔。

      伸过来的手。

      还有……

      天啊!

      那个伤,难道是……

      “咳——”

      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猛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偏过头,胸口随之一阵发紧。护士赶紧扶住我。

      “慢一点,别急。”

      他也在第一时间转过身来。方才还停留在设备上的目光骤然收紧,眉心几乎是瞬间蹙了起来。

      “怎么回事?”

      我缓了两口气,抬起眼。

      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些心虚,视线躲了一下,却又不受控制地落回他的右手。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叫了他一声。

      “主任。”

      “嗯?”

      他低声应着,伸手替我把滑下去的被角重新掖好,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异样。

      我看着他的手,迟疑了几秒,才问:

      “你的手……”

      他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收了回去,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什么?”

      “没什么。”

      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算了。

      大概只是我记错了。

      至少那时候的我,是这么以为的。

      ……

      第二天傍晚,他站在床边,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体温单,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一道折痕。

      我蜷在被子里,全身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贴着鼻尖反扑回来。

      体温单上那条曲线从凌晨开始一点点往上爬,午后突破三十九度,傍晚越过四十度,像一根烧红的线,怎么都压不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又看了一遍数字——

      四十点零,四十点一……

      然后把体温单折好,放在床边。

      他重新把听诊器捂热,贴在我的后背上。

      右肺底那片固定性湿啰音,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像细密的雨声。今天却变得粗重,像揉皱的湿纸张,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肺里沉重的摩擦声。

      他听了很久,才摘下听诊器,“感染在进展。”

      他翻开病历,目光快速扫过最新的化验结果,“目前的治疗方案,可能还没有完全压住感染。”

      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检查单,“痰培养和药敏结果还没回来,但不能等了。”

      他的手指在病历页上轻轻点了一下,“如果继续恶化,下一步就是感染性休克。”

      我沉默了几秒。

      “据我所知,”我看着他,“这个应该算是……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

      他的手指在输液泵按键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不断跳动的体温数字,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说得很平静。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危险,并不代表一定会发生什么。”

      我眨了眨眼。

      “主任……”

      我看着他,“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低头继续调整参数,语气依旧一本正经,“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撇了撇嘴,“这句话从一个刚刚告诉我‘感染性休克’的人嘴里说出来……”

      “多少有点没有说服力。”

      他像是没听见我的吐槽,继续检查着设备。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现在最重要的是,听话。”

      “好好配合治疗。”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别再像上次一样。”

      “到了需要做决定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又跟我争论插管的问题。”

      (二)隔壁老大爷

      肺炎的发烧,果然和之前那些发热完全不一样。

      它来得太凶。

      体温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上冲,四十度的高热让整个人像泡在滚烫的水里,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软的疼。

      可偏偏肺里的感染没有因为高热而安静下来,反而带来了更加剧烈的咳嗽。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腔深处那股气流往上顶。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一场身体内部的小型地震。

      可是,最难熬的不是肺,是伤口。

      那道经历了几次手术、缝合了三层的切口,本来已经在慢慢恢复,却在每一次剧烈咳嗽时重新被拉扯。

      我经常疼得整个人发抖。

      有一次,护士进来换冰毯,看见我刚咳完一阵,蜷在那里,额头全是冷汗。她迟疑了一下,问我要不要先暂停排痰。

      他当时正好在旁边,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我的用药记录,然后默默调整了镇痛方案。

      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镇痛太轻,我会因为疼痛不敢咳,痰排不出来,肺炎会越来越重;可镇痛太强,又可能影响呼吸,甚至增加心衰复发的风险。

      而我的心脏,才刚刚从急性心衰的边缘被拉回来。

      肺部的感染需要治疗,可心脏又无法承受过多的负荷——每一次补液,每一次调整药物,每一次增加镇痛,都像是在钢丝上行走。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继续加强镇痛。所幸,暂时没有出现其他问题。

      镇痛药推进去之后,原本像被撕裂一样的疼痛终于一点一点退下去,我又开始放肆地咳得震天响。

      没想到,隔壁房的老大爷不同意了。

      这天早上,我刚咳完一轮,整个人瘫在枕头上喘气,胸口还因为刚才那阵剧烈的咳嗽微微起伏。

      护士推门进来换冰毯的时候,压低声音对我说:

      “隔壁ICU单间新转来的老大爷,刚刚投诉你了。”

      我哭笑不得:“投诉我什么?”

      护士看了我一眼,忍着笑:“投诉你咳嗽呗!”

      “说吵得他整夜睡不着。”

      两个单间中间只隔着一堵墙,虽然房门关着,但声音确实能隐约传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听诊器,眉间那道习惯性的皱痕还没完全松开,可嘴角已经带上了一点“果然如此”的无奈。

      “刚才我在隔壁被拦住了。”他说。

      “老爷子问我,那个肺里装了发动机的年轻人,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他说声音像拖拉机犁地。”

      他顿了一下,“吵得他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

      我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结果刚笑两声,胸口一紧,又咳了起来。好在镇痛效果还在,腹部只是闷闷地抽了一下。

      “拖拉机怎么了?”

      我喘着气,理直气壮。

      “拖拉机也是耕地的好帮手!”

      他看着我。

      我又一本正经地补充:

      “再说了,要是拖拉机不工作,我就得从ICU搬去太平间了!”

      话音刚落,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轻轻地“啧”了一声。像是想批评,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最后只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还有力气胡说八道?”

      我眨了眨眼。

      他看着我,神情认真得像是真的在考虑一个十分严肃的治疗方案。

      “看来我应该把你的镇痛撤掉。”

      我立刻闭嘴。

      他这才收回视线,把听诊器挂回脖子,在床边坐下来:“我已经跟隔壁大爷解释过了。”

      “我告诉他,这个年轻病人,比您老严重多了。”

      他停了一下。

      “她要是不咳了,您老才应该投诉。”

      我皱起眉,叫道:“主任!”

      “嗯?”

      “你这个说法,跟我刚才有什么区别?”

      “都是乌鸦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理我,继续说道:“大爷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被子往上一拉,翻了个身。”

      我好奇地看着他:“他没再说什么?”

      “他说——”

      他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开口:“‘咳吧。咳得响,说明还活着。’”

      病房安静了一秒,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监护数据,忽然觉得,这句话其实比很多安慰都更直接。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声音轻了一些,“所以……”

      “投诉解决了。”

      他又抬眼看我,“你的邻居批准你继续发动。”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发一封感谢信?”

      “先不用。”

      他摇了摇头。

      “以后请我吃饭就行。”

      他说完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然后隔着两间病房的门,提高了一点声音:“大爷!”

      “她再咳几天,肺里的痰排干净,就不会这么频繁了。”

      “您忍忍。”

      他顿了一下。

      “这动静,比呼吸机安静多了。”

      隔壁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句闷闷的:“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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