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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呼吸困难 ...


  •   (一)呼吸困难

      药物开始调整,床头也一直保持着一个舒服的角度。

      我以为,事情就会这样过去。

      可是到了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还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弄醒了——吸气的时候,似乎有一种很细微的、带着水声的杂音。

      我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赶了过来,她没动声色,只是帮我把床头从三十度调高到四十五度,又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试着吸了一口气:“比刚才闷,吸不到底。”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比睡前快了一些,血氧暂时还稳定。

      她帮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侧躺,然后轻声说:“我半小时后再过来看你。”

      我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当她准时推门进来时,却发现我已经自己坐了起来。

      不是靠着床头,而是双手撑着床垫,身体微微前倾,因为这样,能让胸口稍微轻松一些。

      护士看到我的姿势,表情变了一下。她走过来,把床头继续升高,然后弯下腰听我的呼吸。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说“没事”。

      只是轻声道:“稍微忍一下。”

      “我去叫主任。”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穿白大褂。洗手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外套,脚上还是值班室那双被踩塌后跟的拖鞋,和那次抢救我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床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听诊器放到我背后。

      “深呼吸。”

      我照做。

      一下。

      又一下。

      他听了很久。这一次,那张一向沉静的脸上残留着的轻松,一点一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专注。

      “比傍晚重了一点。” 他低声说。

      我看着他。

      他放下听诊器,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把我一直攥在身前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不过,这次我们发现得早。”

      “也已经开始用药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你好好休息。”

      护士很快过来调整治疗,而他并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滴。

      滴。

      滴。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手指已经悄悄攥住了他的袖口。也许是呼吸越来越费力,也许只是那股熟悉的紧张,又悄悄爬了上来,我竟一直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攥住的袖口,没有立刻把手抽回去,只是任由我抓着。

      过了几秒。

      他的另一只手也落了下来,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别担心。”

      “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二)午夜梦回

      半夜的时候,我知道事情并没有像想象得那么简单。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坐不起来了。

      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所有力量,都被用在了一件事上——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一台年久失修的风箱。

      胸口起伏越来越明显,肩膀和锁骨跟着用力,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吸进去,空气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东西,怎么也到不了最深处。

      然后,我尝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不是血。

      一阵剧烈的咳嗽忽然袭来,胸腔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我低下头,看到粉红色的泡沫落进弯盘里。

      那一刻,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我抬头看他。

      他的脸色没有变,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弯盘,只看了一眼,随即放到床头柜上。

      “药已经用了,”他似乎在解释,声音依旧很稳。

      “利尿、扩血管、增强心肌收缩,都已经开始起效。”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回我脸上。

      “但是这一次,心脏恢复的速度……比较慢。”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安慰我。

      “单靠药物,可能不够快。”

      “还是需要帮助你呼吸。”

      我看着他。其实我已经猜到了。

      “面罩?”

      他点头。

      “嗯。”

      “无创。”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是插管。”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四个字,我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至少……

      还没有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无创呼吸面罩扣上来的时候,我听见机器启动的声音,细微的气流,一下一下灌进来。

      很快,我感觉胸口没有刚才那么紧了,像是终于有人帮我拉了一下那台快要拉不动的风箱。

      他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被角,声音很轻。

      “睡一会儿,我在这里。”

      隔着面罩,我听见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很快坠入睡眠之中——实在是太累了……

      (三)压下来的天花板

      再一次被憋醒的时候,我才发现,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

      那不是热汗。

      是冰冷的、黏腻的冷汗,贴在皮肤上,让人产生一种无法摆脱的寒意。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病人的感觉,也是重要的信息。因为有些时候,身体比仪器更早知道答案。

      明明戴着呼吸面罩,胸腔也很努力地起伏,可是空气就是进不来。喉咙深处,那层粉红色泡沫随着气流聚拢又散开,发出细微而潮湿的声音。

      胸口压着的东西越来越重——天花板、墙壁、黎明前窗外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灰蓝色天空,所有东西都沉沉地压下来,压在我的胸骨上,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浅。像一条被浪冲到岸上的鱼,拼命张开嘴,却吸不到足够的氧气。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窒息”。

      朦胧中,我知道护士在调整设备,知道他们都在说话。身边的环境非常嘈杂,似乎有很多人。可是那些声音却很远,像隔着一条宽宽的河流。

      忽然,他俯下身。

      他的声音离我很近,比周围所有声音都近,“我们可能需要换一种方式。”

      我竭尽全力睁开眼。

      他停顿了一下,“要插管。”

      我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布满了熬夜后的血丝,疲惫几乎藏不住。

      我想开口,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他大概以为我没有听清,解释道:“多巴酚丁胺和硝酸酯已经用了最大支持量,利尿剂推了两次。”

      “但……还是没有好转。”

      说完,他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需要你同意插管。”

      其实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费力吸了一口气。很浅,很短:

      “不要。”

      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

      之前相处了那么久,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危险,他应该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不听医嘱”——这是一个清醒的病人,在最危险的时候,依然想保留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空针筒,轻轻放回治疗车上。

      他没有示意护士打开插管包,也没有继续劝我。

      良久,我在模模糊糊之中,听见他说了一句:“用吗啡吧。”

      声音依旧很稳,不是在和我商量,“先帮她熬过这一段。”

      药液缓缓推进血管,一阵凉意从手臂蔓延开来。

      很快。

      那个一直死死攥着我胸口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不是突然消失,只是像有人终于帮我分担了一部分的重量。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窗外从灰蓝变成淡金,和煦的晨光透了进来。

      药物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呼吸面罩依旧在工作。可是渐渐地,它不再像是替我呼吸,更像是陪着我,一起呼吸。

      粉红色泡沫开始减少,间隔越来越长。肺底那些湿重的声音,也终于没有继续向上蔓延——像一场暴涨了一夜的潮水,终于开始退去。

      我瘫在摇高的床头上,全身的肌肉像被拧干的湿毛巾,连抬一下手指,都需要重新积攒力气。

      可是我的呼吸终于安静了,不是面罩里急促的送气声,不是喉咙深处那种带着水声的咕噜,而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呼吸。

      一口吸进去,一口慢慢呼出来。平稳得甚至让我觉得陌生。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低头看了一眼我,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快赢了。”

      (四)反反复复

      接下来的几天,再也没有出现像那天凌晨那样惊心动魄的情形。

      却也没有真正轻松下来——心衰像潮水退下去以后留下的一片湿沙地,看起来已经风平浪静,可只要风稍微吹一下,又会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有时候是下午。

      有时候是半夜。

      胸口会忽然闷一点,呼吸浅一点。药再加一点,床头摇高一点,慢慢又能压回去。

      真正开始折磨人的,反而是另一件事——疼。

      之前为了熬过急性心衰,镇痛方案已经调得很保守了。那些可能影响呼吸、降低血压的强镇痛药,都被一点一点撤掉。

      于是我只能靠自己熬。

      我靠在床头上,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每一次吸气,都只吸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来。

      不是因为喘,是因为疼——那道从右肋下斜斜划过整个上腹的切口,才术后几天。引流管还固定在腹壁上,每一次膈肌往下沉一点,都会牵着伤口深处一起动,疼痛一下子炸开的,每次都让我不得不放弃深呼吸。

      偏偏现在,我最需要做的,就是深呼吸。

      他站在床边,刚准备把听诊器贴到我后背上,动作却停了下来。

      看着我吸到一半,又因为疼痛停住。

      他没有催,只是把听诊器重新挂回脖子上,在床边坐了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了一句,“现在疼成这样了?”

      我点点头,刚吸了一口气,眉头就立刻皱了起来,“每次吸到底……”

      “就痛得发抖。”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一直没敢给你加强镇痛。”

      他慢慢解释道:“前几天心衰反反复复,强阿片类药物会抑制呼吸,也可能让血压再掉一点。”

      “我一直在调剂量,可又不敢调得太狠。”

      说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床尾的医嘱单,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

      “这几天,我几乎每天都在改镇痛方案。”

      我忍着疼,还是笑了一下,"所以我是你的人体旋钮?”

      “今天拧左一点,明天拧右一点。"

      他居然也被逗得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很浅,“差不多……”

      “不过,目前这个旋钮貌似意见很多。”

      我立刻接了一句,“主要还是厂家服务不到位,售后也不行——”

      “……嘶!”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整个人一下僵住,右手死死按住肋下的切口,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同时淡了下去,“怎么了?”

      我又喘了一口气,手按得更用力了,小声嘟囔:“要不……”

      “还是插管吧。”

      空气忽然安静了。

      他刚刚重新拿起来的听诊器,又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插管。”我皱着眉,小声重复了一遍。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不像惊讶,更像是一种“你到底在说什么?”的不可思议。

      他盯着我看了两三秒,最后竟然被气笑了,“你认真的?”

      我点点头。

      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强行把一句“胡闹”咽回去。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全是无奈:

      “前几天最危险的时候。”

      “我劝你,你死活不肯。”

      “现在氧合稳定,没有任何插管指征。”

      他顿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结果,你主动要插管?”

      我小声辩解:“疼……”

      “现在喘也疼,不喘也疼。”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小朋友。

      过了半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知道插管是什么吗?”

      “它不是止痛药,更不是让人偷懒的办法。”

      他把听诊器放回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插管的目的,是在呼吸衰竭的时候保命。”

      他停了停,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很浅、很无奈的笑,“你前几天拼了命才自己走出来。”

      “今天因为疼。”

      “就想自己再走回去?”

      我抱着肚子、弓着身子又喘了起来,疼得眼眶都有点发红。最后,只能委屈巴巴地小声说:

      “那……”

      “我尝试申请一下。”

      “总可以吧……”

      他装作板起脸的样子:

      “不批准!”

      “不同意!”

      “申请驳回!”

      我小声抗议:“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他看着我,停顿了一下,又开玩笑似地继续道:“还有——”

      “前几天,我求着你插管,是你自己拒绝的。”

      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今天,轮到我拒绝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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