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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没有拼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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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没有拼上的拼图
他刚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
右肺底的湿啰音已经基本消失,之前那些黏稠的黄绿色痰,也变成了清亮的白色泡沫。
肺炎确实在好转。
可是,体温单上那条曲线,却仍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死死焊在三十九度二的位置,几乎没有下降的趋势。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忍不住眼巴巴地望着他,“肺炎都快好了,这烧怎么还不退?”
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重新落回体温单上。
我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会不会……又是肝脓肿?”
那段经历我记得太深。上一次住院时,它留下的阴影,比伤口本身还要难忘——它曾几次把我推到身体承受能力的边缘,像被困在一场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最严重的时候,病危通知书下了两次。
……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太愿意听见的答案,眉心轻轻压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否认,只是转身走到床边,把冰毯温度调低了一档。然后,伸手轻轻按向我的右肋下。
那里从手术后开始,就一直有一种闷闷的胀感,可他的手压下去时,我没有躲。
不痛。
他又用掌侧轻轻叩了叩,没有明显的感觉。
他直起身,摇了摇头,“目前不像。”
“没有明显压痛和叩击痛”
停了一下,他又补充:“如果真的是肝脓肿复发,你现在不会这么安静地躺在这里。”
我故意笑了一下。
“那我会怎样?”
“像上次一样,求你插管?”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床边的输液管,动作很慢,语气依旧平静。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还有力气跟我开玩笑。”
我挑了挑眉,不可置否。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作为病人,你确实很难管理。”
我怔了一下,“这……这又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低头继续翻着手里的病历。
“普通病人不舒服,会直接告诉我。”
“而你……”
他终于抬眼看我。
“都烧成这样了,第一反应还是跟我贫嘴。”
我不服气,“这不是挺好的吗?”
“哪里好?”
“至少说明我心态不错。”
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主任,不是我说你……”
“你大概是忘了,我一直有强力镇痛。”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被我问住的停顿。而像是脑海里某个一直没有拼上的拼图,突然被推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他原本只是盯着病历上的数据,可这一刻,目光慢慢沉了下来,眉间那道习惯性的皱痕一点一点加深。
他抬起眼看着我,声音很低:“你说得对。”
我还愣在那里。
他却已经重新进入了思考。
“我一直把没有明显肝区压痛、叩击痛,作为排除肝脓肿的重要依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
“你的身体,不是一个普通患者的身体。”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怎么听起来都有点奇怪。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放下病历,重新走到床边。
“之前为了减轻咳嗽牵拉伤口的疼痛,我们调整了镇痛方案……”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重新核对自己的判断。
“它确实可能掩盖一部分症状。”
他看了我一眼,“尤其是你。”
我眨了眨眼。
“我又怎么了?”
“你对疼痛的耐受,一直比别人高。”
他的神情很安静,却比刚才皱眉的时候更让我觉得不安。
“所以……”
“我不应该只看你疼不疼。”
他说完,重新俯下身,把手掌轻轻放在我的右肋下。
这一次,他没有像刚才一样快速判断,而是重新按照腹部查体的顺序,一点一点检查。
按压,停留,观察。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也没有放过腹壁任何细微的变化。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可他似乎丝毫没有觉察。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注意。在这位专业的医生眼里,此刻的我大概只是一组需要被判断的临床数据。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
“这里。”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有没有感觉?”
“没有。”
我摇头,“就是有点胀。”
他没有马上收手,指尖在原处停了几秒。随后,他的目光慢慢落到我的腹直肌上。
“但你的身体有反应。”
声音很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哪里?”
“这里。”
他没有抬头。
“不是疼痛。”
“是轻微的保护性收缩。”
说完,他直起身。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夹,快速翻了一遍。
“之前引流液已经转清。”
“影像复查也没有看到明显残余……”
他翻到下一页,停了一下。
“可是现在,肺炎指标在改善。”
“高热却一直没有退。”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没有再试图用现有的结果解释它,只是合上了病历。
“需要重新排查。”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所以……”
“我这是又猜对了吗?”
他抬头看我,原本紧绷的表情里,竟然掠过一丝很浅的无奈。
然后,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电话,语气已经重新恢复了医生特有的利落。
“马上安排急诊增强CT。”
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历。
“重点看肝脏。”
他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在检查项目上。
“血常规、降钙素原和血培养一起复查。”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替我把滑到肩头的被子轻轻往上掖了掖,动作很自然。
“先别乱想。”
他低声说。
“我们等结果。”
(二)我又赢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刚从放射科送上来的CT片子。
胶片在日光灯下透出一种冷冰冰的灰蓝色。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说检查结果,而是径直走到观片灯前,把片子夹了上去。
灯光亮起,他的身影也被映在那片冷白的光里。
他抬头看了很久。久到我原本还带着的玩笑心思,也渐渐淡下去了。
片刻后,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次你又赢了!”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他抬起手,停在肝右叶的位置,那里有一片边界不太清晰的低密度影。
他的指尖沿着影像边缘慢慢移动,“直径很大。”
“而且位置靠近膈肌。”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比平时更低一些。说完,他才转过身看我。
“这就是你一直高热不退的原因。”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CT。
半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赢了有什么好处呀?”
他没说话。
我想了想,又半自嘲地补了一句:“每次赢的代价,都是我自己受罪。”
他看着我,没有反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我越想越觉得不公平,干脆理直气壮起来:“不行!”
“必须有奖励。”
他挑了一下眉,“奖励?”
“对。”
我点点头,一脸认真。
“实质性的。”
他看了我几秒,眼神越来越警惕,分明像是在问——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我忍着笑,故意拖长了声音。
“要不然——”
我朝他眨了眨眼。
“你奖励我全麻!”
“休想!”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挂在嘴边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即嗔道:
“主任!”
“你拒绝得是不是太快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将手里的病历一页一页理齐。这一次,动作明显重了许多,纸张在他指间被压得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抬起眼。
“我太了解你了。”
他的语气貌似平静,却莫名带着几分压着的火气。
“你自己也很清楚。”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字一句道: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全麻的风险有多大。”
“你倒好。”
“拿它当奖励。”
我眨了眨眼,没敢再说话。
他盯着我,眉间那道褶皱又深了一些,像是真的被我气得没了办法。
“你觉得睡过去,就能逃避疼痛?”
“那醒不过来怎么办?”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我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停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吓我,只是看了我片刻,似乎意识到刚才那句话说得重了些。
他移开目光,将手里的病历重新翻开。
“你提出的奖励,十有八九都是无理取闹。”
“拿自己的命讨价还价……”
他把病历合上,轻轻在掌心敲了一下。
“我才不会上你的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