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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幸运儿 ...


  •   (一)幸运儿(上)

      他听罢,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一直没有松开。

      他神情专注,像是在重新推演那一夜发生的一切。过了几秒,才开口:

      “不是一个原因。”

      “是很多原因。”

      他抬起手,在空气里慢慢比划了一下。

      “第一。”

      “长期适应。”

      “你受伤之后,一直都有慢性贫血。”

      “身体已经慢慢建立了代偿。”

      “组织摄氧能力比普通人强,对低氧耐受也更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同样的失血速度。”

      “你的大脑还能多坚持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

      “这不是最主要的。”

      他抬起眼。

      “真正起作用的,是第二点。”

      “交感神经的极限代偿。”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昨天晚上,剧烈疼痛、快速失血,还有强烈的求生本能,把你的身体推到了极限。”

      “它放弃了四肢和皮肤的大部分供血。”

      “把最后一点循环,都优先留给了心脏和大脑。”

      他说着,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换句话说。”

      “你的身体知道。”

      “其他地方可以先不要。”

      “但……脑子不能停。”

      我愣愣地望着他。

      他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

      “第三,也是我想了很久的一点。”

      他抬头看着我,“你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点头:

      “打电话,按压止血,保护气道,爬到门口,拧开锁,打开门,再爬到楼道。”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是在重新经历一遍。

      “每完成一件事情,你的大脑都会自动进入下一件。”

      他说,人在这种状态下,不会一直想着自己是不是快死了,而是不断告诉自己——

      还有下一步。

      还有下一步。

      还有下一步!

      这种持续的目标导向,会不断激活大脑,让意识尽可能保持清醒。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多创伤病人,并不是没有机会活下来。”

      “很多时候,他们是在恐惧里放弃了。”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我身上,很久没有移开。

      “而你没有。”

      “你一直在解决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规律地响着,一声一声,提醒着此刻的一切都已经慢慢平稳下来。

      午后的太阳照射进来,有一点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还有最后一点。”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那就是……运气。”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继续说道:“你虽然失血接近四千毫升。”

      “但真正高速出血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

      “你一路压迫止血。”

      “后来手术的时候,我们又看到很多血凝块。”

      “它们暂时堵住了一部分破口。”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堵得并不牢,却替你争取了一点时间。”

      他抬起眼。

      目光安静地落在我身上。

      “但就是那一点点时间。”

      “把你留给了我们。”

      我想起昨夜的那一切,突然有一点点后怕,如果……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缓缓说道:“所以这一次——”

      “我们其实并没有帮太多。”

      “是你自己的意志和身体先救了你自己。”

      病房里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沉默了一会儿,我望着天花板,轻轻问了一句:“这次……”

      “要住多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那支裂纹笔轻轻放到床头柜上,身体靠回椅背,像是在心里重新估算着什么。

      我的目光却停在了那支笔上,不知道为什么,只看了一眼,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我张了张口,刚想问,病房门却在这时被人推开。

      “主任。”

      一个年轻的声音传进来。

      我抬头看过去。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手里夹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检查单。

      他就是眼镜医生,科室的副主任,上次住院时我也见过很多次。

      眼镜显然也还认得我,进门先冲我笑了笑,随即走到床边,低头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

      “感觉怎么样?”

      “还行。”

      我点点头。

      眼镜没再多问,把手里的检查单递了过去。

      “刚出的化验结果,我给你送上来。”

      他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

      “血红蛋白怎么样?”

      “比昨天高了一点。”

      眼镜回答。

      “凝血指标也在往回走。”

      他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目光停了片刻。

      “嗯。”

      应了一声,又继续往下看。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我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回了床头柜。

      那支裂纹笔。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笔身上那道细细的裂痕,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映得格外清晰。

      眼镜的目光也顺着我的视线落了过去。只一眼,他像是认出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随后,竟笑出了声。

      “主任。”

      眼镜伸手把那支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

      “你居然还留着?”

      说着,低头看了看笔身上的裂痕,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有瑕疵的东西吗?”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手指停在病历页边,没有立刻翻过去。只是抬起头,淡淡扫了对方一眼。

      “能用。”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眼镜挑了挑眉。

      “能用就行?”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痕,又看向他。

      “你一个大主任,连支笔都舍不得换?”

      他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伸手把笔从眼镜手里拿了回来,动作很自然,却比平时快了一些。下一秒,那支笔已经被他重新收进了白大褂口袋。

      眼镜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行。”

      “那我先去看下一床。”

      眼镜说完,转身出了病房。门轻轻合上。

      可我的目光,却还停在他刚才收起那支笔的位置。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到底在哪里见过?

      直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才猛然回过神。

      “如果一切顺利,大概两三周。”

      我轻轻“嗯”了一声,“要这么久啊……”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大概又想到我上一次住院的情况,反反复复几乎把所有危险都经历了一遍。

      他低头思索了一下,像是怕我紧张,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最大的那颗雷,已经拆掉了。”

      我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这次做的是根治性手术,不会再像之前一样。”

      我忽然笑了,“所以……”

      “以后不用再半夜把你从值班室叫起来了?”

      他明显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过了两秒,他嘴角终于很轻地扬了一下,“最好别。”

      我点点头,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上一次住院的时候,我那些反复出现的突发状况,曾经无数次在深夜把他从值班室叫醒——他戏称,我是他职业生涯里为数不多的例外。

      不是他的治疗方案一直在救我,而是我的特殊情况一直在颠覆他的认知。

      于是,我又随口开了一个玩笑:“那这次……”

      “是不是又能给你出一篇新论文?”

      他正低着头,把引流袋重新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嗯?”

      我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继续说:“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

      “叫《创伤后远期肝动脉大出血并多种罕见并发症一例》。”

      “说不定还能投核心期刊。”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先是无奈,然后,还是没忍住笑意:“病例摘要估计得比别人长两倍。”

      “关键词可能都要占三行。”

      我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他看着我,又慢慢补了一句:“审稿专家看完以后,大概第一反应不是刊登。”

      我眨了眨眼。

      “那会干什么?”

      他眼底笑意渐深。

      “会怀疑——”

      “我是在编故事。”

      我一下笑出了声。

      这是那场抢救以后,我们第一次一起笑。

      有些话,当时听起来只是玩笑。没想到——这一次,又是一语成谶。

      (二)幸运儿(下)

      不过那时候,我的感觉真的非常好。

      比起上一次住院时,每次醒来浑身都像被抽空了一样,这一次脑子很清醒,眼睛也不发沉,甚至还有力气和他说说笑笑。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异常轻松。于是抬头看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过……”

      “这次醒过来,我怎么觉得精神好多了?”

      “一点都没有以前那种累得睁不开眼的感觉。”

      我顿了顿,一本正经地猜测:

      “难道……”

      “我的身体已经适应低血容量了?”

      “不用满血也能复活了?”

      他正在仔细查看床尾的化验单,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像是想笑,又轻轻摇了摇头:“不是适应。”

      他说这一次,出血已经彻底控制住了。

      没有新的出血点,没有感染,也没有之前那些一环套一环的并发症。身体终于不用一边失血,一边拼命代偿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检查结果。

      那些数字都在一点一点变好。

      血红蛋白慢慢恢复,凝血功能逐渐稳定,炎症指标持续下降。

      每一项,都像是在告诉我们——这一次,真的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护士拿着采血管走了进来。

      她刚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他,忽然愣了一下:“你们聊这么久了?”

      我笑着问:“怎么了?”

      护士一边戴手套,一边忍不住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采血管,又看了看我。

      “上次住院的时候。”

      “你每次从抢救室回来,醒过来后,说两句话都费劲。”

      “主任问你问题,你基本都是点头或者摇头。”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这次倒好。”

      “我进来抽血之前,你们两个就已经聊了半天了。”

      那一刻,我们都真心以为,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后来再回想,那几乎是整段住院过程中,最平静、也最让人安心的一个下午。

      但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三)科研价值

      傍晚的时候,他又过来看了一次。

      窗外的天刚刚开始暗下来,护士站偶尔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监护仪的滴答声也变得像一种固定的背景音乐。

      他坐在床边,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已经不是病情。

      他问我:“醒来以后,有没有觉得饿?”

      我想了想,“嗯,有一点。”

      他说:“能觉得饿,是好事。”

      我看着他:“你现在是不是连我想吃什么,都要分析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记录,语气认真:“当然。”

      “你的胃口变化,也是恢复指标。”

      我忍不住笑了:“整天开口闭口都是指标、数据——”

      “你这个人是不是根本没有办法正常聊天?”

      他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回答:“和你聊天,本身就是临床观察。”

      我瞪他。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放松的样子。上次住院时,他因为我的各种意外,完全是紧绷的状态。

      可是下一秒。

      我的笑容忽然停住了。

      喉咙深处,慢慢泛起一股熟悉的铁锈味。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糟糕!

      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

      在经历过那么多次抢救以后,我的身体似乎比大脑更早记住了各种危险。

      我甚至没有思考,只是偏过头,下意识地把嘴里的东西吐进护士刚刚放下的弯盘里。

      很少。

      只有几缕暗红色的血丝,混着一点细小的血凝块。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空气,像被什么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那个熟悉的节奏,又回来了。

      他站起身,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第一次大出血时,那种整个人被瞬间拖进抢救状态里的紧绷。

      只是很快。

      快到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那个医生开关,在一瞬间被打开。

      护士听到动静也马上转过身来。他抬手示意她,先不用紧张。

      然后弯下腰,轻轻扶住我的下巴。

      “你能感觉到这是从哪里来的吗?”

      “喉咙。”

      “鼻子有没有出血?”

      我摇头。

      “肚子疼吗?”

      “不疼。”

      “头晕吗?”

      “不晕。”

      他看着我,确认了几秒,然后才慢慢松开手。

      他拿起弯盘,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那一刻,他眉间那道刚刚淡下去一点的竖纹,又重新出现了。

      看着他重新严肃起来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知为何想逗逗他:“你看,我是不是又来了?”

      他抬眼看我:“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

      停了一下又说:“能开玩笑,说明——”

      “问题应该还不算严重。”

      我听出来他语气里的那一点放松,胆子也大了起来,继续调侃道:“给你增加一点科研价值嘛。”

      他看着我,一本正经:“你最好不要把自己的人生目标,设定成给医生提供病例素材。”

      “这样会很惨。”

      我终于笑了出来。

      可是……这个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几分钟过去,弯盘里的血却一点点增加,不是大量涌出,只是很安静地,一口,又一口。

      持续不断。

      病房里的气氛慢慢凝固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拿起弯盘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灯,检查我的咽后壁,没有新的出血。

      可是弯盘里的血还在增加,他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缓缓把笔灯收回口袋。

      “不是鼻子。”他说,“应该是胃。”

      我看着他。

      他停顿了一下,“可能是应激性溃疡出血。”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轻松。

      “你的身体经历了太多次极限状态。”他说,“手术、失血——”

      他低头看着我:“人在这种极度压力状态下,胃黏膜的保护能力可能会下降。”

      “再加上之前治疗过程中使用过的一些药物,就可能出现这种持续性的渗血。”

      他看着我,“不过还好……”

      “不是……我担心的那个位置。”

      他叫来护士,开始下医嘱——禁食禁水,留置胃管,药物保护胃黏膜,持续观察出血情况,同时复查血常规,做好必要的输血准备。

      护士推着治疗车出去了,他却没有马上离开,只是重新坐回床边,安静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奇怪。”

      “这个居然不疼?”

      他看着我,“这种出血,不一定会疼。”

      我点点头,然后忽然又笑了:“所以……”

      “这是第一个并发症。”

      我看着他:“看来我是真的准备把所有并发症都体验一遍。”

      “要不……”

      “你提前告诉我一下吧。”

      “下一个是什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他就那么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难以名状。

      ……

      补液和抑酸剂输入之后,出血很快停止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又闯过了一关。

      但对于我来说,另一种不好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我把手慢慢放到胸口,隔着病号服,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可是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点沉闷的钝感。

      很轻。

      却让我无法忽略。因为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

      他收拾完东西,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低头问我:“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我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这个问题,我早就知道答案。

      只是刚才不想说。

      我看着他:“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他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疑惑:“为什么?”

      我勉强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觉得已经给他添了太多的麻烦,我总想试着把一切表述得轻松一些。

      “我猜一下。”我把手慢慢按在胸口,停了一秒。

      “第二个并发症……”

      “跟这里有关。”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一刻,我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

      我低声继续:“其实醒过来以后,我就感觉有一点不对。”

      “胸口有点闷。”

      “不是疼。”

      “就是像压了一块东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呼吸也比平时浅一点。”

      “总觉得……吸不到底。”

      我看向他,“以前心衰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

      我停了一下,又赶忙解释:“但是还好,没有喘不上气,也没有明显加重……”

      “所以我觉得,可以先忍一下。”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很久以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赶紧解释:“我不是故意瞒你。”

      “只是觉得……”

      “这次好不容易顺利一些了,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他就这么看着我,过了几秒,才低声开口:“你知道吗?”

      “这不是给我添麻烦,这是重要的临床信息。”

      他说完,把凳子往我床边拉近了一点,“你总觉得,忍过去就是解决问题。”

      我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向我的脸,然后才继续说:“你的判断可能是对的。”

      “它只是一个信号,但我们可以积极解决。”

      “这样就不用像之前那样,每次都需要抢救。”

      他接着半开玩笑地说,“那样,才是真正的添麻烦!”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所以……”

      “我又猜对了?”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明明该板起脸批评,却偏偏被我这个像是在讨表扬的问题,弄得有些无奈。

      “对。”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可能又猜对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了几分:“但是,我不希望你每次都靠猜。”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以后……你提前告诉我答案?”

      他看着我,几乎没有犹豫:“以后请你提前告诉我症状。”

      “不要等问到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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