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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庙夜话 子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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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临安城,是另一副面孔。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御街空了大半,只偶尔有一两盏灯笼在夜风里晃荡,像游魂的眼睛。打更的老头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拖长了嗓音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尾音被夜吞了,闷闷的,传不出多远去。
谢长明和逐萤一前一后走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两笔水墨。逐萤走路的姿态像个贼,脚尖先着地,落地无声,每一步都踩在最暗的阴影里。谢长明却走得大大方方,靴底踏在石板上笃笃响,不急不缓。
"你能不能小点声?"逐萤回头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说,"让人听见了怎么办?"
"听见了又如何?"谢长明的声音和她形成鲜明对比,清朗朗的,像月下溪水,"我又不是去做贼。"
"你不是去做贼,可我是啊!"逐萤恨恨地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你要是把我的行踪暴露了,柳惊澜那边跑了我拿你是问。"
谢长明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他们穿过两条街、三条巷、一座废弃的石桥,拐进一片荒芜的空地。空地尽头果然有一座破庙,门楣上的匾额歪了半边,金漆剥落殆尽,只能隐约辨认出"灵安"两个字。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摇摇晃晃的。
谢长明在庙门前站定。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耳听了一息。庙里有呼吸声,很浅,很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躲在草丛里,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他伸手推门。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老人松动的牙关。
烛光扑面而来。
破庙的供桌上点着一截白蜡烛,蜡泪堆了厚厚一层,像凝固的瀑布。供桌下缩着一个穿青色斗篷的身影,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她怀里抱着一只布包袱,手指攥着包袱的系带,指节发白。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烛光映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有些高,下巴尖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大而深,眼窝微微凹陷,瞳仁是琥珀色的浅褐,像两枚将熟未熟的栗子。她左手腕上系着三个铜铃,大约是怕响,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可她一抬头,铃铛还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叮。
柳惊澜。
"谢公子。"她的声音和她的脸色一样白,轻飘飘的,"你来了。"
谢长明跨过门槛,靴底踩在满地碎瓦上,发出咔嚓的脆响。逐萤跟在他身后进了庙,反手把门掩上。她靠在门板上,双臂抱胸,审视地打量着柳惊澜。
柳惊澜也看见了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撞在一起,像两柄匕首在空中擦了一下,无声无息。
"她是谁?"柳惊澜问。
"她叫逐萤。"谢长明在供桌前盘腿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炕头,"落霞班班主赵连城的养女。赵连城五年前死了,她如今一个人讨生活。周家案发时她在现场,碰上了镇北王府的人,胳膊挨了一刀。"
柳惊澜的神色变了。她看向逐萤的眼神从戒备变成了探究,又从探究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闪了闪,嘴唇翕动了两下。
"赵连城……"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爹提起过。他说落霞班是天底下最会藏秘密的人,一张戏台上能唱出三百年的恩怨。"
逐萤没接话。她的脊背贴着门板,借那一丝冰凉压住心口翻涌的酸涩。养父这两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针,谁提一下她就疼一下,偏偏她早已习惯了笑着把疼咽回去。
"柳姑娘。"谢长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铺在供桌上。纸上是白天的墨迹,写着那行"五珠串线"的字样,底下又添了几行小字,"你在信里说,你有关于周家案的线索。现在说吧。今夜这庙里就我们三个人,没有第四双耳朵。"
柳惊澜又看了逐萤一眼,犹豫了一息,最终把包袱放在膝上,解开系带。包袱里是一叠泛黄的纸,边角卷曲,带着霉味。她把那叠纸推到谢长明面前。
"这是我从周家抄出来的。"她说,"案发前三天,周老爷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我在苏州的落脚点。信里说他有大麻烦,要我务必来一趟临安。我赶到的时候,迟了一步。"
谢长明拈起最上面一张纸,凑到烛火边。纸上是端秀的簪花小楷,笔迹到最后几行忽然潦草起来,显是写的人手在发抖。
"……陆寒江破阵之事已确证。此人出山后第一站必是临安,因临安城北的玉皇山下镇压着他当年一半的修为。周家祖上替朝廷看守那座封印已有三代,如今封印松动,陆寒江若要取回修为,必先灭周家满门。老朽死不足惜,唯有周家地窖中那卷《药谷禁方》不可落入贼手。若老朽有不测,烦请柳姑娘将此信转交持灯人谢长明——普天之下,唯有长明灯能重新封印那半身修为——"
信到此处戛然而止。
谢长明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腹摩挲着最后那个墨点。那是周老爷写到"修为"二字时笔尖顿住留下的,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字就断了气。
"药谷禁方。"他把这四字又念了一遍,"药谷禁方怎么会在周家地窖里?"
柳惊澜摇了摇头。"我不知。但周老爷在信里附了一张地图,标了地窖入口的位置。我去过周家宅子,前院后院全是翻找的痕迹,地窖却干干净净——有人抢在我前面把禁方取走了。但我在地窖壁上找到了一样东西。"
她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小块布片。布片是素白的,边角印着一枝将谢的海棠花纹——墨线勾的,寥寥几笔,有一种枯萎的美感。
谢长明接过布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沉了下去。
"药谷的标记。"他说,"药谷的人来过。"
柳惊澜点了点头。"而且不止一个。地窖里有两组脚印,一组脚印大而深,是男子,约莫八尺身量;另一组脚印小而浅,是女子,身材纤细。女子穿的是绣花鞋,鞋底沾了朱砂——临安城能用朱砂做鞋底花纹的,只有城东的'锦绣坊'。"
逐萤忽然开口了:"锦绣坊的鞋子不便宜,一双最少五两银子,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谢长明和柳惊澜同时看向她。逐萤从门板上直起身来,走到供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块布片。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清晰。
"我偷过锦绣坊的账本。"她说,"去年的事了。那家铺子专给临安城的达官贵人做鞋,谁家夫人小姐定了什么款式、什么颜色,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朱砂绣花的鞋子——我只见过一个人穿。"
"谁?"
"镇北王府郡主,萧泠霜。"
庙里安静了一瞬。蜡烛的火焰跳了一下,豆大的光晕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甩在墙壁上,歪歪扭扭的。
谢长明忽然笑了一声。他一笑,眉眼间的温润便化开来,像春冰初裂。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趣味,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有意思。"他把布片收进怀中,"镇北王府的郡主、药谷的人、陆寒江的半身修为、周家的《药谷禁方》——这些东西拧在一根绳上。而绳子这头,是临安城;绳子那头——"
他顿住,抬眼看着面前两个姑娘。
"绳子那头是什么?"逐萤追问。
谢长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推开半扇门望出去。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铺在空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像撒了一地盐。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中间还夹杂着几句骂骂咧咧的嘟囔。
"别跑!柳惊澜你给老子站住!老子找了你三天了!你知不知道——"
话没说完,一个锦衣华服的身影就从空地边缘冲了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了半边,腰间的宝石长剑在月光下闪得人眼花。他冲到破庙门前刹住脚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是沈辞镜。
他额头上全是汗,一缕碎发黏在脑门上,虎牙露在外面,平日里风流倜傥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看见柳惊澜站在供桌边,眼睛一亮,又看见谢长明和逐萤,眉头拧了起来。
"谢长明?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来破庙赏月。"谢长明面色不改,"你呢?"
"我——"沈辞镜的目光死死锁在柳惊澜身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路过。"
柳惊澜冷冷地别过脸去。可她攥着包袱系带的手指蜷了一下——那动作太细微了,若不是谢长明一直在暗中观察所有人的反应,根本注意不到。
"你路过能路过到城东荒地里来?"逐萤上上下下打量着沈辞镜,视线在他镶满宝石的剑鞘上停了两息,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位公子,你腰上那柄剑,得值好几百两吧?"
沈辞镜下意识地捂住了剑鞘。"你谁啊?别打我剑的主意!"
"我叫逐萤。"她笑得甜丝丝的,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刀,"你放心,我对你的剑没兴趣。我对你这个人倒挺好奇的——铸剑山庄的少庄主,大半夜不睡觉,追着一个姑娘跑到破庙来,你图什么?"
沈辞镜被她问得噎住了。他的脸涨红了一瞬,从耳朵尖到脖子根都染了颜色。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谢长明。
谢长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我、我——"沈辞镜结巴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是来还东西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玉质温润通透,一看就是上品。"柳惊澜你上次落在我马车上的!我、我给你送回来!"
柳惊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盯着那只青玉簪看了两息,伸手接了过去。指尖从沈辞镜掌心掠过时,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了手。
"多谢。"她语气淡漠,可耳尖悄悄红了。
逐萤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无声地咧了咧嘴。她扭头去看谢长明,发现谢长明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影里碰了一碰,又各自移开了。
"都别站在门口了。"谢长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今夜的事情还没完。"
沈辞镜迈过门槛时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啃泥,柳惊澜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两个人贴近的瞬间,沈辞镜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她在苏州那几天替人采药治伤,满身都是草根泥土的腥气,可他觉得这味道比锦绣坊的千金沉香好闻一万倍。
"谢了。"他小声说。
柳惊澜没理他,退后半步,重新裹紧了斗篷。
四个人在破庙里围成一圈坐下。供桌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半截,蜡泪滴滴答答往下淌。谢长明把周老爷的信又念了一遍,又说了布片和朱砂鞋底的线索。沈辞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镇北王府的郡主。"他挠了挠头,"我今儿白天见过她,在望江楼上。她带了一队亲卫,个个都是好手。你们说的'铁马冰河'那招,确实是镇北王府亲卫的标准招式。"
"你没和她搭话?"谢长明问。
"搭什么话啊!"沈辞镜苦着脸,"她亲卫的刀都快架我脖子上了。我不过多看了她两眼,那群人就恨不得把我眼珠子抠出来。什么郡主啊,母夜叉还差不多。"
柳惊澜瞪了他一眼。"你正经点。"
沈辞镜立刻坐直了,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活像个被夫子训斥的蒙童。
谢长明看着这两人,心里忽然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柔软。他走江湖五年,见过太多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极少有人间这种笨拙的、手足无措的、藏都藏不住的心动。沈辞镜纨绔得没边儿,可他在柳惊澜面前会打磕巴、会绊跤、会耳朵红——他是真心的。
可真心这种东西,在江湖里太奢侈了。
谢长明把这点柔软压下去,重新把思绪拉回正题。"明天我打算去周家地窖看看,那些脚印和残留的气息或许能告诉我更多。逐萤,你可认得锦绣坊的路?"
逐萤点了下头。
"沈辞镜,你能不能想办法接近萧泠霜?不用搭话,远远盯着她的行踪就行。她是镇北王府的人,周家案她脱不了干系。"
沈辞镜撇了撇嘴,还是点了头。
"柳姑娘——"谢长明看向柳惊澜,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先别露面。陆寒江那边的人不知道你还活着,你是一张底牌。你住哪?"
"城西永安巷,赵婆婆的豆腐铺后院。"柳惊澜说,"我租的,没人知道。"
"好。每天傍晚我们轮流去豆腐铺碰头,交换情报。在此之前——"谢长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各自回去睡觉。天一亮,这临安城就有得忙了。"
逐萤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谢长明一眼,夜风把她散乱的鬓发吹起来,露出耳后一小块暗红的胎记。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那里有胎记。
"喂。"她喊他,"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谢长明愣了一下。"馄饨?"
"那行,我明天还去那个馄饨摊。"她说完就跑了,红衣裳在月光里闪了一下,消失在破庙外的荒草中。
沈辞镜也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到柳惊澜身边。他伸手想帮她提包袱,被她一巴掌拍开了。他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鼻子。
"那我送送你?"
"不用。"柳惊澜把斗篷帽子重新压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声音闷在帽檐底下,"你跟着我更显眼。"
"那我远远跟着?隔着三条街那种?"
柳惊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可她的声音轻了几分:"随你。"
她走出庙门,青色斗篷融进夜色里。沈辞镜在原地站了两息,拔腿追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小声喊:"你走慢点!夜里路滑!摔了怎么办!"
声音渐远,破庙里只剩下谢长明一个人。
他吹熄了蜡烛。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裹在中间。他靠着供桌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冷的石面,仰头望着破庙漏风的屋顶。月光从瓦片的破洞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天上垂下无数根银白的丝线。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只绳结蝴蝶。红绳子在月光里颜色暗沉,蝴蝶翅膀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他用拇指摩挲着绳结粗糙的纹路,忽然觉得胸口那盏长明灯又跳了一下。
他闭上眼。
长明灯在他神魂深处亮着,是一团温热的暖光,像一块烧红的碳放在心窝里。它每跳一次,他的体温就升高一点,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可他知道这温暖是什么代价换来的。
师尊把灯传给他那天,说了另一句话,比那句"灯油烧的是你的命"更轻、更不经心,像随口一提——"长明灯有灵,它会自己选一个让它舍不得灭的人。那个人,是你给它的燃料。"
谢长明当时十五岁,没听懂。后来他渐渐明白了。每当他对什么人动了真心的、柔软的情意,长明灯就会亮一分。那些情意像柴火一样投进灯盏里,烧得越旺,灯就越亮。
可烧完了,人就没了。
他这五年始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和所有人的距离——他救人、帮人、照亮人,可从不把任何人真正放进心坎里。他以为这样就能把灯燃得久一些,把日子过得长一些。
直到他遇见逐萤。
他把绳结蝴蝶重新收回胸口暗袋里,贴着那盏无形的长明灯。蝴蝶的绳结硌着他的皮肤,有一点痒,有一点疼。
"你傻不傻。"他对着空荡荡的破庙低声说,也不知在说谁,"明知道要烧干净,还往灯盏里扔。"
无人应答。月亮从瓦片破洞里又漏了一束光下来,正好落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那颗痣在月光里莹莹发亮,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第二天早上,临安城又起雾了。
今年的暮春格外多雾。钱塘江上的水汽一夜一夜地往城里灌,把整座城泡得湿漉漉的,墙角生了薄薄的青苔,石板路走上去滑脚。谢长明踩着这种滑溜溜的路走到城门口的馄饨摊时,逐萤已经坐在条凳上等了。
她今天把那件红衣裳换了——还是红的,但整洁了许多,大约是洗干净了的。头发用草绳扎得利利落落,鬓边那枚萤火虫银簪擦得锃亮。她面前摆着两碗馄饨,一碗吃了大半,一碗还冒着热气,她拿竹箸护着,像护崽的母鸡。
"怕凉了。"见谢长明过来,她飞快地把那碗推到他面前,下巴抬了抬,"吃。"
谢长明坐下来,低头看那碗馄饨。皮薄馅大,汤清油亮,飘着碧绿的葱花和几点芝麻。他拿起竹箸,夹了一只送进嘴里——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抬眼看她。
逐萤已经低下头去喝她自己那碗汤了,耳根微微泛着粉。她喝汤的动静很大,呼噜呼噜的,半点姑娘家的斯文都没有,可谢长明觉得这声音比望江楼上的琵琶还好听。
"你几点起的?"
"卯时。"逐萤含着一嘴馄饨含含糊糊地说,"怕馄饨凉了,算着时辰让老板娘做的。你要再不来我就自己吃了。"
谢长明笑了。他发现面对这个姑娘的时候,他嘴角弯起来的次数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多。
吃完馄饨,两个人沿着城东的巷子七拐八绕,到了锦绣坊门前。铺子刚开门,伙计在卸门板,叮叮当当的。逐萤拉着谢长明躲进对面一家粮店的屋檐下,伸长了脖子往锦绣坊里张望。
"你看那个。"她指了一下铺子后门停着的一顶小轿。轿子不大,青帷皂顶,看着不起眼,可轿帘上绣着一朵极小的银色海棠花,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这轿子天天早上来,天不亮就停在后面,辰时三刻准时走。里面坐着什么人没人见过,但负责送鞋的伙计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谢长明盯着那顶轿子看了一会儿。海棠花。又是海棠花。
他和逐萤蹲在粮店屋檐下蹲了整整一个上午。雾渐渐散了,日头升起来,暖烘烘地照在青石板路上。谢长明注意到锦绣坊这一天一共出了三拨客人:一拨是城东刘家的丫鬟,来取她家小姐订的绣花鞋;一拨是个中年男人,约莫是哪个商号的管事;第三拨,就是那顶青帷小轿。
小轿停在门口时,轿帘掀开一角,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来。那只手纤细修长,食指和拇指的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药杵或银针磨出来的。伙计恭恭敬敬地把一只锦盒递进去,那只手接过去,帘子就落了。
全程没说一句话。
谢长明看着那只手消失在轿帘后面,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那只手给他的感觉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逐萤在旁边低声说:"那人的手上有疤。"
"什么疤?"
"虎口的位置,一条弯月形的。我眼睛毒,看东西从来不会错。"逐萤说得笃定,"这种人我见多了,练药练出来的烫伤。药炉子里蒸腾的药汁溅到手上,烫熟了也不吭声,等伤好了就留个月牙疤。"
药谷。
谢长明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他和逐萤从粮店屋檐下退出来,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巷口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素白衣衫,背着药箱,步履从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他走得很慢,目不斜视,像这满街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走过谢长明身侧时,衣摆拂起一阵极淡的药草香——当归、白术、还有一点点苦艾的气味。
裴暮雨。
谢长明在那一瞬间福至心灵。他想起那只苍白的手、虎口上的月牙疤、那顶青帷小轿上的海棠花——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只手了。
三年前姑苏城外,他亲眼目睹裴暮雨替一个垂死的乞丐接骨。乞丐痛得抓住了裴暮雨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裴暮雨面不改色地掰开他的手,继续上夹板。那时谢长明余光瞥见裴暮雨另一只手的虎口上,就有一道弯月形的疤。
谢长明猛然回头,可裴暮雨已经走远了。白衣的背影在日头下白得发亮,像一块融在光里的冰,三转两转就消失在人群里。
逐萤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人,疑惑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怎么了?"
谢长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逐萤扯他袖子的那只手——她大约是无意识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布料,松松的,一挣就能挣开。可他没有挣。
"没什么。"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走吧,去永安巷。"
逐萤被他握着手腕,整个人僵了一瞬。她的手不算小,可被他握着时竟显得纤细起来,他的手指温温热热的,掌心干燥,包裹着她的腕骨,像给一只不驯的野猫套了圈。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放开。"她凶巴巴地说。
"不放。"谢长明说得风轻云淡,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你今天早上偷了馄饨摊老板娘一两银子,我得替你拉着,省得你跑了没人还钱。"
逐萤倒抽一口凉气。"你怎么知——不对,我没偷!那是——那是她多找了钱!"
"多找了能专门揣进袖口暗袋里?"
逐萤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脏话。她骂得中气十足,引来路边好几个摊贩侧目。谢长明充耳不闻,就这么拉着她的手腕,不紧不慢地走过临安城午后的长街。
日光洒在他们身上,一玄一朱,一个从容一个炸毛,走得近了几乎肩挨着肩。路旁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一树,风一吹就落花如雨,有几瓣落在逐萤鬓边的银簪上,她也不拂,就那么顶着满头花瓣和谢长明并肩走着。
永安巷在城西,离锦绣坊隔了大半个临安城。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中间逐萤至少试图挣脱了七八次,均以失败告终。到了赵婆婆豆腐铺门口时,她忽然不挣了,只是别过脸去不看谢长明,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谢长明这才松开手。他的指腹摩挲了一下——腕骨的弧度、脉搏的跳动、皮肤的温度,全都记在了指尖上。
豆腐铺后院很小,只一间柴房和一口井。柳惊澜正坐在井边淘米,青色斗篷搭在膝上,露出里面一件粗布短袄。看见谢长明和逐萤进来,她放下淘箩站起来,手里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
"有发现了?"
谢长明把上午看见青帷小轿和裴暮雨的事情说了一遍。柳惊澜听得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偶尔垂眸想一息,再抬起来。
"裴暮雨。"她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我爹在世时提过他。药谷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十五岁就能调配'回春散'——那是药谷不外传的镇谷秘方。可他在三年前被逐出师门了。"
"什么罪名?"
"私自炼制禁药。"柳惊澜的声音低下去,"可我爹说那罪名是顶包的。真正犯事的是药谷谷主的亲传大弟子,裴暮雨替他顶了罪,被废了三成功力,赶了出来。"
谢长明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废了三成功力——那他今天看见裴暮雨走路时气息稳定、步履从容,显是这三年里又修炼了回来。一个被逐出师门、废了功力的人,能三年重回巅峰,其间吃了多少苦头,常人难以想象。
"裴暮雨和陆寒江有什么关系?"逐萤忽然问。
柳惊澜摇了摇头。"不知。但周老爷信中提到的《药谷禁方》——如果裴暮雨当年被逐师门就是因为禁方的事,那他现在出现在临安,就说得通了。"
三个人在豆腐铺后院站了片刻,各怀心思。头顶的梧桐树叶子密密的,遮下一大片荫凉,有麻雀落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对了。"谢长明忽然想起什么,"沈辞镜那边有消息吗?"
柳惊澜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淘米,声音平平的:"他今早让人送了条帕子来,说在望江楼蹲到萧泠霜出了门,去了城东玉皇山。他跟着去了,发现山脚下的周家老宅外面有人把守,全是镇北王府的亲卫。"
玉皇山。
周家老宅就在玉皇山脚下。封印陆寒寒江半身修为的地方。
谢长明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他回来了吗?"
"没有。只送了帕子来,说今晚之前回来。"柳惊澜淘米的手顿了顿,又道,"这人做事毛手毛脚的,别被人逮了才好。"
她嘴上说得嫌弃,可谢长明注意到她淘米的手速忽然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她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架在灶台上生了火,动作麻利得像在军中煮饭。
逐萤靠在柴房门框上看着柳惊澜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句:"你真不讨厌他,对吧?"
柳惊澜的背影僵了一瞬。
"谁?"她没回头。
"沈辞镜。"逐萤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你骂他毛手毛脚,可你给他留了门。豆腐铺后院的门没闩,门缝里还夹了一片梧桐叶子——是你的暗号吧?怕他回来晚了进不来。"
柳惊澜握着锅铲的手猛地攥紧。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了,才开口。
"不讨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可他……太干净了。我这种人站在他旁边,都怕把泥蹭到他衣服上。"
逐萤没再说话。她只是走过去,从柳惊澜手里接过锅铲,替她搅了搅锅里的米粥。
两个姑娘肩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红衣一个青衣,一个粗糙一个单薄,可那一刻她们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心里想的竟是同一件事——
太干净的人,怎么会喜欢上一身泥的自己呢?
谢长明站在梧桐树的荫凉里,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很暖,暖得他胸口的长明灯又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无数人的脉搏,也曾亲手送走过很多人。
可此刻他只想伸手,给面前这两个姑娘一人递一碗热粥。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树荫里等着,等米粥煮好,等暮色降临,等沈辞镜从玉皇山带消息回来。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滑到屋檐底下。暮色把豆腐铺后院浸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铺了满地碎金。谢长明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逐萤坐在门槛上掰一根草茎编蚂蚱,柳惊澜在屋里铺被褥——三个人各占一角,谁都不说话,可那沉默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安宁。
天快全黑的时候,后院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沈辞镜踉踉跄跄地撞进来,满头是汗,衣裳前襟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他一进门就扶住了院墙,弯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难看。
"玉皇山周家老宅——"他嗓子干哑得像砂纸,"地窖入口被人炸开了。里面全是尸骨,几十具,堆在一起。封印——封印已经破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谢长明睁开眼睛。暮色里他眉心的朱砂痣颜色深得像凝血,目光沉下来,落在沈辞镜身上。
"陆寒江的修为,取走了?"
沈辞镜苦笑着点了点头。"而且——地窖墙上有人用血写了字。四个字。"
"什么字?"
"'灯熄人亡。'"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枯叶旋下来,落在谢长明的肩头。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株扎了根的树,脸上那三分笑意早就没了,只剩一片寂静。
寂静里他听见胸口长明灯跳了一下。那盏灯比往日更亮了些,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伸手摘掉肩头的落叶,低声道:"明日起,所有人撤回暗处。陆寒江知道我在临安了。他在邀我——赴这场十年前的旧约。"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锅里的米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团白汽升腾起来,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