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玉皇山下   那一夜 ...

  •   那一夜没有人睡好。
      沈辞镜说完"灯熄人亡"四个字后,又在豆腐铺后院坐了片刻,接了柳惊澜递过来的一碗米粥,呼噜呼噜灌下去,烫得直咧嘴。他一咧嘴虎牙就露出来,沾着米粒,狼狈又可笑,可院子里没人笑得出来。他放下碗,扯着袖子擦嘴角,擦完又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地窖里的尸骨,有老有小,最小的一个大约才五六岁。骨头都碎了,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爆的。"
      谢长明站在梧桐树下,月色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银一样洒了他一身。他听完这句话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他替沈辞镜看了看脸上的血痕,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瓷小瓶递过去。
      "玉露膏,自己涂。"
      沈辞镜接过去时愣了愣,低头看那小瓶子,又抬头看谢长明。"你呢?你不怕陆寒江找上门来?他留那四个字,就是冲你来的。"
      "他会的。"谢长明的声音平平的,"但不是今晚。他刚取回半身修为,至少要花三五日融会贯通。这三五日,是留给我们的。"
      他转身走了,逐萤跟在他身后,红衣裳在月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簇跟着他飘的磷火。柳惊澜站在灶台边目送他们离去,沈辞镜握着那只小瓷瓶站在原地,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可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往一处偏。
      豆腐铺后院的门被谢长明从外面轻轻带上了,咔嗒一声。
      那天夜里谢长明没有回悦来客栈。他带着逐萤去了临安城南的城隍庙,在庙后一棵老槐树上坐到了天亮。逐萤靠着树干,裹着他那件玄青外袍,打了一夜盹,醒来时发现谢长明一动不动地望着东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眉心的朱砂痣在晨曦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在看什么?"她揉着眼睛问。
      "看太阳。"谢长明说,"今天的太阳,和昨天的不一样。"
      逐萤翻了个白眼。"废话,每天的太阳都不一样。"
      "不。"谢长明终于低下头来看她。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两块融化的蜜糖,里头有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光,"我是说,今天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会更烫一些。因为——"
      他顿了顿。
      "——陆寒江醒着。"
      临安城的第三天,一切都变了味道。
      天刚亮透,城南永安巷就传来一阵嘈杂。豆腐铺赵婆婆的门被拍得山响,有人在外头喊:"赵婆婆!开开门!官府的人来查户籍了!"柳惊澜在屋里听见这动静,手一抖打翻了水盆。她三两步蹿到后院,翻墙进了隔壁的空宅,又从空宅后门绕出去,贴着墙根溜进了城西的乱葬岗。
      乱葬岗里的野狗比人多,到处都是白骨和破棺材板。柳惊澜缩在一块断碑后面,捂着嘴不敢出大声。她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三四个穿皂衣的衙役提着锁链在巷子里穿行,挨家挨户地拍门、查问、翻东西。她认出带头的那个是临安府衙的捕头赵大勇,一个靠巴结镇北王府上位的市侩之徒。
      赵大勇踹开赵婆婆的豆腐铺时,嘴里还骂骂咧咧:"上面说了,周家案后临安城里所有生面孔都得查!老太婆你后院租出去了是不是?住的是什么人?"
      赵婆婆的嗓音又哑又颤:"没、没有啊……我自己住……"
      "少废话!搜!"
      柳惊澜听见木板被掀开、瓦罐被摔碎的声音,指甲掐进了断碑的石缝里。她低头看着自己裹着青色斗篷的瘦削身子,看着左手腕上那三个被布条缠死的铜铃,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她爹死的那天夜里,也有这么多人闯进柳家镖局,踹门、翻箱、举着火把把每一间屋子都照得透亮。她躲在柴垛里,亲眼看着爹被一刀穿胸,娘抱着襁褓里的弟弟跳了井。
      她闭上眼,额角抵着冰凉的断碑,嘴唇咬出了血。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脚步声终于远了。柳惊澜从断碑后面探出头来,乱葬岗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狗在远处刨坑。她扶着碑站起来,膝盖发软,走了两步靠在歪脖子柳树上歇气。
      "柳惊澜!"
      她猛地回头。沈辞镜从乱葬岗入口的一丛荆棘后面钻了出来,锦衣被刮得全是口子,头发上粘着枯叶和苍耳。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可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去豆腐铺找你,碰见官差封门,猜到你往这边来了。你没事吧?你的手——"他低头看见她掐破的掌心,瞳孔骤缩,"你手怎么流血了?"
      柳惊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印,是她方才掐出来的。她把手往斗篷里藏,被沈辞镜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别动。"他语气难得严肃起来,"我带了药。"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白瓷小瓶,正是谢长明昨晚给他的玉露膏。他拔开塞子,挑了一大坨,小心翼翼地涂在她的掌心里。他的手指笨得很,力道忽轻忽重,涂得歪歪扭扭,可他的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颤啊颤的,像个给心爱娃娃缝衣裳的笨手笨脚的小丫头。
      柳惊澜看着他的头顶。他头发散了一半,一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粘成几绺。他大约是天没亮就醒了,一路从城东跑到城西来找她,连衣裳都来不及换。
      "你为什么要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
      "找你啊。"沈辞镜头也不抬,专注地给她涂药,"还能为什么。"
      "我是说——"柳惊澜顿了顿,"你明知道我家的事和铸剑山庄脱不了干系。你来找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沈辞镜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日光正好落在他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上,可此刻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坦荡荡的、没有半分闪躲的认真。
      "你要杀就杀。"他说,"我把剑给你。"他真的把腰间的辞镜剑解了下来,塞进她手里,连鞘带剑,沉甸甸的,"我爹造的孽,我替他偿。可你让我守着你行不行?我就是——就是看你一个人躲在这儿,我受不了。"
      柳惊澜攥着那柄剑,指尖在镶满宝石的剑鞘上摩挲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滚",想说"我不需要你",可喉咙里堵着一块又酸又烫的东西,把那两个字化成了哽咽。
      她终于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只是低下头,用那只涂了药的手,替他摘掉了头发上的枯叶。
      另一头,谢长明和逐萤在城东碰上了萧泠霜。
      那是午后的事了。谢长明原本带着逐萤去玉皇山脚下踩点,想在陆寒江之前探探周家老宅残存的气息。他们刚绕过山脚那片竹林,就听见一阵兵器相交的铮鸣声。
      谢长明按住逐萤的肩膀,两个人闪到一棵老松树后面。透过松枝的缝隙,他们看见竹林深处一片空地上,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正围着一个人打。那个人穿着玄色劲装,束着高马尾,耳畔的青玉环在激烈打斗中甩来甩去,折射着日光,一晃一晃的。
      萧泠霜。
      她以一敌八,手中一柄柳叶短刀翻飞如银蝶。她的招式凌厉至极,每一刀都带着破风声,又快又狠,刀刀奔着要害去。她的身法也极漂亮,腾挪辗转间马尾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可对方人多势众,配合紧密,三把剑封她上三路,两柄斧头扫她下盘,还有三把刀从侧翼封死了她的退路。
      萧泠霜左肩已经挂了彩,玄色劲装被划破一道口子,渗出血来。她咬着牙退了半步,脚下忽然踩空——那块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竹叶,底下竟是一个土坑。她的身子晃了一下,重心偏了半寸,就是这半寸的空档,一柄淬了毒的匕首已经刺到了她的咽喉前。
      然后那柄匕首被一截树枝挑开了。
      谢长明从那棵老松树后面闪出来,手里捻着一根两尺长的竹枝,枝头还带着几片绿叶子。他挡在萧泠霜身前,面对那八个黑衣人,脸上还挂着那三分温吞吞的笑意。
      "八位壮士,"他的声音清朗朗的,像在茶馆里和人谈天,"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姑娘,不太好吧?"
      领头那个黑衣蒙面人提刀指着他的鼻子:"少管闲事!这是镇北王府的内务——"
      "镇北王府的内务,就是派八个杀手来杀自己的郡主?"谢长明歪了歪头,竹枝在指尖转了一圈,慢悠悠的,"有意思。你说,我要是把这消息传出去,镇北王的脸往哪儿搁?"
      蒙面人沉默了一息,然后挥刀:"连他一起杀了!"
      八个黑影同时扑了上来。谢长明叹了口气,竹枝在手中一振,唰地抖出一道青光。他的招式没有萧泠霜那么凌厉,甚至可以说得上懒散——侧身、让步、竹枝轻轻一挑一拨,把刺来的刀锋带偏了方向;再转身、抬腕、竹尖点在第二个人的肘关穴上,那人整条胳膊顿时酸麻,刀脱了手。他步法极轻盈,在八个人的包围中像一条穿花过叶的青鱼,每每在最危险的瞬间堪堪闪过,衣角都不曾被碰着。
      逐萤蹲在老松树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她知道谢长明不是普通人,可没想过他动起手来是这副模样。温润、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随性,像在春日里踏青散步,顺手拂开了路边的蛛网。
      萧泠霜在旁边看了一息,忽然出刀了。她从那土坑边借力一蹬,整个人旋起来,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逼退了侧翼的两个斧手。谢长明和她配合得意外默契——她攻左他守右,她退他进,一个凌厉如火一个绵柔如水,把八个黑衣人逼得节节败退。
      "右三,腰肋。"萧泠霜短促地喊了一句。
      谢长明的竹枝已经点在了那人的腰肋穴上。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腰软倒下去。萧泠霜反手一刀背敲在他后颈,干净利落。剩下的几个人对视一眼,拖着昏迷的同伴飞快地撤了,隐入竹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空地上安静下来。竹叶被踩得凌乱不堪,地上有几滴血,是萧泠霜左肩滴下来的。她把短刀收回鞘里,抬眼看着谢长明。夕阳从竹梢间斜斜地透过来,把她那双骄傲的、锐利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暖色。
      "持灯人?"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得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郡主殿下和我想的也不一样。"谢长明把竹枝随手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原以为郡主出行,至少带八个亲卫。"
      "带了。"萧泠霜冷笑一声,"今早全被调走了。我父王的人,现在听他未婚夫的话。"
      谢长明眉梢微挑。他知道萧泠霜逃婚的事,却不知她父王的亲卫已经倒戈向了那个未婚夫。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逐萤从老松树后面钻了出来。她一步步走到萧泠霜面前,仰头看着她——萧泠霜比她高出半个头,哪怕肩上有伤,脊背仍挺得像一杆标枪。逐萤盯着她脚上那双绣花鞋看了两息,朱砂绣的海棠花纹清清楚楚。
      "周家地窖里的脚印是你的?"逐萤问,直截了当。
      萧泠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嘴角扯了一下。"是我。周老爷死前托人送了信给我,说他手里有关于陆寒江的重要情报,要我亲自去取。我到了的时候地窖已经被翻过了,《药谷禁方》被人拿走了。我只在地窖壁缝里找到了这个——"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抛给逐萤。逐萤接住一看,是半块玉玦,断口粗糙,显是匆忙中掰断的。玉色青白,质地极好,上面阴刻着一个"陆"字。
      "陆寒江的?"谢长明走过来。
      "周家祖上替他看守封印三代,手里有他的信物不稀奇。"萧泠霜说,"真正的药谷禁方被拿走了,这块玉玦是周老爷临死前塞进壁缝里的。他信不过我镇北王府的人,可他信得过长明灯。"
      她盯着谢长明,目光锋锐如刀。"所以你来了正好。我有个条件——我帮你查陆寒江和药谷禁方,你帮我查清楚——我父王那个未婚夫,到底和陆寒江什么关系。他今年忽然得了我父王的全部信任,连亲卫的调度权都给了他,这不正常。"
      谢长明把那半块玉玦翻来覆去看了看,收入怀中。"成交。"
      萧泠霜点了下头,干脆利落得像签了份军令状。她转身要走,又被逐萤喊住了。
      "你肩上的伤——"
      "没事。"萧泠霜头也不回,"皮外伤,我回去自己上药。"
      她走了几步,马尾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逐萤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低声对谢长明说了句:"她一个人在扛。她父王那边、未婚夫那边、周家案这边——她没一个帮手。"
      谢长明沉默了片刻。"她有。她只是还不知道。"
      他们离开竹林时天已经擦黑了。谢长明和逐萤沿着山脚绕回城里的路,走在一条两边种满老槐的土路上。路边的池塘里蛙声阵阵,草丛里有萤火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一点点绿莹莹的光浮在夜色里,像谁撒了一把碎翡翠。
      逐萤忽然停下来,弯腰从路边的草叶上摘了一朵野花。那花很小,指甲盖大,淡紫色的,五个瓣,凑近了有一股清甜的气味。她把花递到谢长明面前。
      "喏。"她别着脸,语气凶巴巴的,"今天你打架还行,赏你的。"
      谢长明低头看着那朵小花。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了她的指腹。两个人都没有缩手,就那么碰了一息,然后各自收回去。
      他把小花别在了自己衣襟的扣眼里。
      "你今天。"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帮我挡了那一刀。"
      逐萤的耳根又红了。今天在竹林里,谢长明替萧泠霜挡开匕首的时候,侧后方一个黑衣人突然偷袭。谢长明那时正应对着正面的三个人,背后露出空门。逐萤想也没想就冲上去,用自己的胳膊替他接了那一刀——刀刃划破了她刚结痂的旧伤口,新血覆上旧疤,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当时骂了句"妈的",然后一脚把那黑衣人踹飞了三步远。
      "你欠我的。"她别着脸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又欠我一条命了。"
      "嗯。"谢长明伸手,把她鬓边的银簪扶正了,"我记着。"
      他们继续往前走。萤火虫越来越多了,从草丛里、从池塘边、从老槐树的树洞里飞出来,绕着他们身边打转。逐萤忍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好奇。
      "你在竹林里用的那套步法,叫什么?"
      "叫'萤火步'。"谢长明说得云淡风轻。
      逐萤猛地转头瞪他。"什么?"
      "萤火步。"谢长明迎着她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萤火,"我十五岁那年创的。取的就是'萤火虽微,暗夜独行'的意思。"
      逐萤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狠狠地别过头去。她在心里骂了他一百句"神经病""自作多情""油嘴滑舌",可喉咙里堵着的那团又酸又烫的东西,和她今早在乱葬岗碰见沈辞镜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一玄一朱,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萤火虫围在他们周身飞舞,把那条土路照得像一条流淌着星光的河。
      同一时刻,临安城西的永宁药铺里,裴暮雨刚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
      他点了灯,坐在药柜后面的长案前,把今夜的方子誊在账本上。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药柜上,一整面墙都是他清瘦的轮廓。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笔的姿势端正得近乎刻板,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规规矩矩。
      药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裴暮雨没有抬头,继续写字。
      "打烊了。"他说。
      来人径直走到药柜前面,伸手把一张东西拍在了长案上。那是一块素白的布片,边角印着药谷的海棠花标记。
      裴暮雨的手终于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玄色劲装,左肩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渗出的血把玄色染成了深褐。她的马尾有些散了,耳畔的青玉环在烛火里反着光。
      萧泠霜。
      "你是药谷的人。"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周家地窖里的布片是你的。你去过现场,你拿走了《药谷禁方》。"
      裴暮雨看着她,双眸如古井无波。他的脸色在烛火里显得有些苍白,嘴唇薄而抿着,下颌线条利落得像一刀削出来的。他沉默了片刻,把笔搁回了笔架上,站起来。
      "郡主殿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药谷的事,和您无关。"
      "和我无关?"萧泠霜冷笑,"周家七十三条人命,你药谷的人踩过他们的血脚印,你说和我无关?"
      裴暮雨垂了垂眼睫。他从药柜下方取出一只小匣子,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卷帛书。帛书泛黄,边角残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禁方在我这里。"他说,"三年前我从药谷带出来的。那上面记载的,不是救人的方子——是杀人于无形的毒术。陆寒江当年之所以被镇压,就是因为窃取了禁方上的'血咒'之术,屠了半个江南。而今周老爷发现了药谷有人私下重制血咒,才被灭了口。"
      萧泠霜的瞳孔缩了一下。"你——你早就知道周家要出事?"
      "我赶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裴暮雨的眼底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极轻的,像风吹皱了一池死水,"我在地窖里只找到周老爷的尸体,和这块布片。那布片是我药谷的标记,有人想嫁祸给我。"
      他说完这些,就沉默了下去。萧泠霜站在药柜前面,和他隔着一张长案的距离,两个人像两座对峙的孤峰,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烛火烧了一截,蜡泪淌在铜台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你为什么不解释?"萧泠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三年前被逐出师门,顶了别人的罪;现在又被人嫁祸——你为什么从来不辩解?"
      裴暮雨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回身去,从药柜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长案上推到她面前。
      "治肩伤的。"他说,"敷三日,不落疤。"
      萧泠霜低头看着那只青瓷瓶。瓶身上画着一枝海棠花,正是药谷的标记。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姑苏城外听人说过一句话——药谷裴暮雨救人从不问善恶,也不收诊金,只求对方留下一件"最珍贵的东西"。
      她伸手拿起了那只瓶子。掌心触到瓶身时温温的,大约是他在怀里暖了许久。
      "你——"她顿住了,"你要我拿什么换?"
      裴暮雨抬眼看她。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温度。他看着萧泠霜肩头的伤、散乱的马尾、眼底的疲惫和倔强,看了很久。
      "你耳上的青玉环。"他轻声说,"我要那个。"
      萧泠霜猛地捂住了左耳。那是她亡母的遗物,她戴了十二年,从没摘下来过。她盯着裴暮雨,手指攥紧了青瓷瓶,指节泛白。
      她最终没有摘下玉环。她只是把青瓷瓶揣进怀里,转身走出了药铺。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欠着。"她说,"等我把陆寒江的事了结了,你要是还活着——我就给你。"
      木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裴暮雨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药铺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墙的药柜上,像一株孤零零的枯树。他慢慢坐回长案后面,翻开那只小匣子,拿出帛书最底层夹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干枯的海棠花,粉白的花瓣已经变成了灰褐色,轻轻一碰就要碎。是他三年前离开药谷那天,在山门口捡到的。那天萧泠霜骑着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马尾扫过他肩头,发间簪着一枝刚折的海棠。
      她把那枝海棠插在他发间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她笑着说:"药谷的人是不是都不会笑?你板着脸像块石头!送你朵花,不许扔。"
      那枝海棠他养了三天就枯了,可花瓣他一直收着。
      裴暮雨把枯海棠重新夹回帛书里,吹熄了烛火。
      黑暗里他低声说了一句:"青玉环……我哪是要那个。"
      声音细得像尘埃,融在药铺的沉寂静谧里,没人听见。
      第四天清晨,临安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前几日的尘土都压了下去。城里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墙角青苔吸饱了水分,绿得鲜嫩。谢长明撑着油纸伞站在悦来客栈的二楼窗前,看着雨幕中匆匆而过的行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着。
      逐萤在他身后的床上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她昨天晚上又跟着谢长明跑了一趟玉皇山,查了一夜那些被炸碎的封印残骸,累得回来倒头就睡。她今天穿着一件谢长明给她买的红绸新衣——料子不算好,但比她原先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鲜亮多了。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搭在枕边的手。那只手的虎口上也有一道疤,是她十二岁那年养父死后自己讨生活跟人抢地盘留下的。
      谢长明收回目光,从桌上拈起那半块玉玦,对着雨光细看。"陆"字的笔画刚劲有力,刻痕极深,像是在愤怒中一刀凿出来的。
      门被叩响了,三长两短。
      谢长明去开了门,柳惊澜裹着蓑衣站在门外,雨水顺着帽檐滴滴答答往下淌。她进了屋摘下蓑衣,露出里面湿了半边的青布衣裳,左手腕的铜铃被雨泡过,叮叮地响了两声。
      "沈辞镜让我来传话。"她一边擦脸上的雨水一边说,"萧泠霜昨夜去找了裴暮雨,两个人似乎谈了什么,萧泠霜走的时候没有动手,也没拿下裴暮雨。沈辞镜在药铺外蹲了一夜,看见萧泠霜出来时怀里揣着一只青瓷瓶。"
      谢长明点了点头。这和他猜的差不多——裴暮雨和萧泠霜之间,不会那么简单就打起来。他转身给柳惊澜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柳惊澜接茶时指尖冰凉,捧着杯子暖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还有一件事。"她放下杯子,神色凝重了些,"沈辞镜说,今早天没亮的时候,有一顶青帷小轿从锦绣坊出来,一路往北出了城。他追了两里地没追上,但闻到了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尸油。"柳惊澜的声音低下去,"他从小在铸剑山庄长大,铸剑炉里添什么油烧什么味他一闻就知道。那轿子里飘出来的,是烧尸油的味道。"
      谢长明的手指停在窗棂上,没有再叩。
      尸油。禁方上的血咒之术。药谷有人私下重制禁术。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忽然全部往一个方向拧了过去。
      "沈辞镜现在在哪?"
      "他说他出城继续追那顶轿子了,让你别担心。"柳惊澜说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可他一个人去——"
      "我去找他。"谢长明转身从床头取了一件干净外袍披上,"你留在城里,帮我看着逐萤——"
      "不要。"逐萤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她掀开被子翻身坐起,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我也去。"
      谢长明看着她。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红绸新衣的领口歪了半边,露出锁骨上一小块浅褐色的旧疤。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你欠我一条命。"她扯了扯嘴角,"带我一起去,我们扯平。"
      谢长明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把另一件干净的蓑衣抛了过去。
      "穿上。别着凉。"
      逐萤接住蓑衣,飞快地往身上一套,赤脚蹬进靴子里,动作麻利得像只猫。她系好蓑衣的带子,走到谢长明身边站定,仰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他们推开门走进了雨里。柳惊澜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一玄一朱,两件蓑衣,一柄油纸伞几乎全罩在了红色那个头上。雨把临安城洗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只有他们那一抹红和一点玄,在雨里穿行着,像一幅水墨画上仅有的两笔颜色。
      柳惊澜攥紧了手中的茶杯。她想,这些人一个一个都走出了城,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团越来越浓的、嗅得见的腥气里。而她只能站在这里等,等着他们回来,或者等着他们也永远不再回来。
      她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尽了,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深处。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歇。
      谢长明和逐萤出城后沿着北边的官道追了十几里,终于在一条岔路口碰见了沈辞镜。他蹲在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浑身湿透,锦衣沾满了泥浆,那颗戴满宝石的辞镜剑被他抱在怀里,剑鞘上的宝石被雨水冲得晶晶亮的,衬着他那张灰扑扑的脸,反差得有些好笑。
      "你们来了!"他看见谢长明和逐萤,眼睛一亮跳下石头,"我追到那顶轿子了!它停在前面的破山神庙里。我没敢进去——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念什么。"
      谢长明顺着沈辞镜指的方向望过去。雨后的山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那头隐约可见一座倾颓的山神庙,灰瓦塌了一半,庙门大敞着,黑洞洞的,像张开了嘴。
      他按住胸口那盏长明灯。灯在他神魂深处轻轻跳动着,发着温热的暖光。他能感觉到那庙里有什么东西——一股沉沉的、腐烂的、带着血腥气的力量,像一团黑雾盘踞在庙宇深处。
      "你们俩在庙外等着。"他说,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进去看看。"
      逐萤张嘴想反驳,被谢长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她从没见过他这种眼神——温润尽褪,底下一层薄薄的寒意,像冰封了千万年的湖面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幽深。
      他转身朝山神庙走去。步幅不大,脊背挺得笔直,玄青长衫的下摆拂过雨后湿漉漉的野草,沾了一片细碎的水珠。
      他走进庙门的那一刹那,胸口的长明灯猛地跳动了一下——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剧烈。灯芯陡然拔高,焰色从暖黄变成了近乎炽白,把他神魂深处照得通亮。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和嘲弄,像一个人坐在棋盘对面,慢悠悠地落了一颗子。
      "谢长明。你终于来了。"
      庙宇深处,供桌旁边坐着一个灰白长发的黑衣男人。他的面容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左脸一道从眉梢到下颌的疤在暗处泛着微光。他的手边放着一只青帷小轿里带出来的锦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一卷泛黄的帛书——禁方。
      陆寒江抬起头来。
      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诡异,像两簇幽蓝色的鬼火。他看着站在庙门口的年轻持灯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扯出一个笑容来。
      "你师尊的灯,"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烧了十年。轮到你了。"
      谢长明站在原地没动。雨后的水汽从庙门外涌进来,沾湿了他的衣摆和眉梢。他眉心的朱砂痣忽然烫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指碰了碰。
      他迎上陆寒江的目光,没有退缩。
      "十年了。"他说,"你的仇还没报完?"
      陆寒江的笑容更深了,深到显出几分悲伤来。"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品味一枚苦涩的果子,"你们持灯人总以为我恨的是你师尊。恨他抢了我的未婚妻——"
      他忽然顿住。
      庙宇里安静了一瞬。水珠从破瓦间滴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面的砖缝里。
      陆寒江把那卷帛书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笑得有些倦了。
      "我恨的是这盏灯。"他说,"它要烧最爱的东西才能亮。你师尊献祭了她——可你知道吗?他献祭之前,问过她愿不愿意。"
      谢长明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愿意。"陆寒江把那三个字吐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针尖上,"她愿意替他死。所以她死的时候是笑着的。我恨的就是这个——她笑了一辈子,最后那一下,还是为他笑的。"
      他说完把帛书收回锦盒里,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极高大,像一堵移动的阴影。他走到谢长明面前,两个人相距不过三步远。
      "你的灯里烧的谁?"他问。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盯着谢长明眉心的朱砂痣,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谢长明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他能感觉到胸口长明灯的热度,那盏灯在他提到"烧谁"的时候骤然亮了一瞬,把他的心跳都映了出来。
      陆寒江看见了他的沉默,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多少快意,更多的是一种荒凉到极处的、看穿一切的了然。
      "你也会的。"他止了笑,声音低下来,"你会为一个人燃尽这盏灯,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化成灰。你们持灯人,世世代代,逃不出这个。"
      他提起锦盒,从谢长明身边走了过去,黑衣袍摆擦过谢长明的衣角,带起一阵阴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风。
      谢长明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开口了:"你把轿子留下。里面还有东西。"
      陆寒江脚步一滞。他偏过头,灰白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露出那道狰狞的疤。"你鼻子倒是灵。"
      "尸油的味道。"谢长明没有回头,"你在用禁方上的血咒做什么?"
      陆寒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在给自己续命。"
      他走了。黑袍消失在雨后的白雾里,三转两转不见了踪影。谢长明独自站在破败的山神庙中,慢慢转过身,走到那顶青帷小轿前,掀开了轿帘。
      轿子里只有一只燃了一半的白蜡烛,和一面铜镜。铜镜上刻着一行小字——
      "灯熄之日,便是你我重逢之时。"
      谢长明把铜镜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枝将谢的海棠花。旁边还有两个字,字迹娟秀,像女子手笔。
      "晚棠。"
      那是陆寒江未婚妻的名字。
      谢长明把铜镜收进怀中,贴着那只绳结蝴蝶放好了。蝴蝶的绳结硌着他的皮肤,和铜镜冰冷的边缘贴在一起,一冷一热,像一柄刀的两面。
      他走出山神庙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点晚霞的余晖,把整片山野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逐萤和沈辞镜站在庙外的泥路上等着他,一个红衣一个锦衣,都湿漉漉的,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没事。"谢长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又恢复了往日三分的温吞,"回去吧。明天还有的忙。"
      他走过逐萤身边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一路握着她走回了临安城。逐萤罕见地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跟在他身侧,步子迈得小小的,红绸新衣的下摆沾了泥也不在乎。
      他们身后,山神庙在暮色里静静地立在雾中,像一座沉默的坟。
      而临安城的城门在远处敞开着,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雨后的城池照得温暖而明亮。那光亮着,像一盏不肯熄灭的长明灯。
      可谢长明知道,越亮的灯,离熄灭就越近。
      他握紧了逐萤的手,往那片灯火走去。
      (第三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