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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萤火初逢   永昌七 ...

  •   永昌七年,暮春三月,江南雨歇。
      临安城外的官道被一场夜雨泡得松软,马蹄踏过时溅起泥浆,沾湿了路边菖蒲新抽的嫩叶。道旁柳树垂下万条绿丝绦,被风吹着拂过行人的肩头,痒酥酥的,像少女试探着伸出来的指尖。
      谢长明就是在这种时候踏进临安城的。
      他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一个青布包袱,包袱里不过两身换洗衣裳、一方砚台、半包茶叶,和一只断了弦的旧琴。若不说他是持灯人,任谁都要当他是赶考落第的穷书生,没准还要往他脚边扔两枚铜板。
      可他的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那痣生得极正,恰在双眉之间,颜色鲜红欲滴,像是谁用朱笔点了上去。日光穿云而过,那痣便隐隐发亮,透出一点金光来。路边的老农多看了两眼,又忙低下头去——临安城这地方,南来北往的人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长相没见过?犯不着大惊小怪。
      谢长明眉目生得温润,鼻梁挺秀,嘴唇薄而微抿,天生带着三分笑意。那笑意挂在脸上很浅,浅得像井水映月,看得见月亮,探下去却捞不着。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看人时总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琉璃,清清楚楚地照见了你,却叫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今年二十岁。十五岁那年觉醒长明灯神通,距今已过五载。五年来他走遍了中原二十三州,见过海上日出、大漠孤烟、雪山融水,也见过人心里最深的裂缝。世人唤他"持灯公子",语气里带着敬畏与仰慕,仿佛他是什么下凡的仙君。
      他从不反驳,也不辩解。他只是提着那盏虚无缥缈的灯,照破了许多冤案、骗局、阴谋,救了很多人。他记得每个被救者感激涕零的眼神,也记得他们转身后又如何像普通人一样争夺、欺骗、互相践踏。
      灯照得破虚妄,却照不破人心。
      这道理他十五岁就明白了。
      临安城北门今日热闹得很。城墙上贴着崭新的告示,墨迹淋漓地写着"重金悬赏",底下盖着临安府衙的大印,红彤彤的,像一摊干涸的血。围观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尖念出声来——
      "……城南丝绸商周家满门七十三口,夜半遭屠,无一生还。凶犯手段残忍,现场未留一物。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若擒获凶犯,赏银千两……"
      谢长明牵着马从人群外沿走过,耳朵微微动了动。
      七十三口。一夜尽屠。未留一物。
      他在心里把这三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他把马拴在路边茶棚的桩子上,要了一碗粗茶。茶是隔夜的,苦涩泛酸,他面不改色地喝了半碗,袖口蹭了蹭嘴角,目光落在斜对面的一条小巷里。
      巷口蹲着个卖艺的小姑娘。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红的旧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伶仃的手腕。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鬓边却别着一枚银簪,簪头是萤火虫的形状,做得拙劣,翅膀歪歪扭扭的,银面也发黑了。
      小姑娘面前摆着一只破碗和三条绳子。她也不吆喝,只用那三条绳子在指尖绕来绕去,忽而打成一只蝴蝶,忽而结成一条游鱼,再一抖手,绳子又复原了。围观的人不多,稀稀拉拉七八个,有人往碗里丢了两文钱,她也不道谢,只抬起眼来看了一眼——那一眼极快,眼尾上挑,带着一点冷和一点倦,像一只懒洋洋的猫,施舍似的瞥了你一瞬,就又垂下去了。
      她右眼角有一道旧疤。
      疤不长,半寸许,从眼尾斜斜划向颧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是陈年旧伤了。但正因为这道疤,她那张原本艳得有些凌厉的脸忽然柔和了下来,像一把出鞘的刀被磨去了最锋利的刃口,反而生出一股让人心软的味道。
      她的眼睛是墨色的,黑沉沉的,瞳仁里像蓄着一汪深潭,看久了要陷进去。
      谢长明端着茶碗看了她两盏茶的功夫。他看人有个习惯,总是先看眼睛。这姑娘的眼睛里有怨,有恨,还有藏得极深的、像火炭一样压在最底下的热。那热被厚厚的灰盖着,不扒拉绝对看不出来,可他瞧见了。
      他从茶棚的条凳上站起来,铜板搁在桌上,叮当两声响。他牵着马,慢悠悠地走到那姑娘的摊子前,蹲下身来。
      "这结绳怎么卖?"
      小姑娘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她看清了他眉心的朱砂痣,目光停了半息,随即移开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不卖,只演。看完了随您打赏。"
      "可我想买。"谢长明从袖中摸出一角碎银,约莫有三钱重,放在她的破碗旁边,"买你方才那只蝴蝶。"
      小姑娘盯着那银子,忽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谢长明看见了。那不是感激的笑,也不是欢喜的笑,那是一种"看吧又是一个冤大头"的了然笑意,带了三分嘲讽、三分得意,还有四分是根本不在乎。
      她伸手把银子收进袖中,麻利地把三条绳子打了个蝴蝶结,递过来。指尖擦过谢长明的手背,凉得像石头。
      "蝴蝶给您。慢走,不送。"
      谢长明接过那只绳结蝴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将它系在了自己腰间的玉佩穗子上。绳结是红的,玉佩是青的,红配青,愣是让他衬出几分春意来。
      "姑娘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她已经开始收拾地上的绳子,头也不抬,"你叫阿猫阿狗都行。"
      "那叫阿萤如何?萤火虫的萤。"
      她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极短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然后她嗤了一声,把最后一条绳子卷起来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随你。"
      她从谢长明身边走过时,袖子轻轻蹭过他的手臂。他闻到一股极淡的草腥味,混着汗味,还有一点点胭脂的味道。那胭脂大约是极劣等的,甜腻得有些发苦,像隔夜的花。
      谢长明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听着她的脚步声踩着泥水啪嗒啪嗒走远,进了那条巷子,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他把那枚绳结蝴蝶从玉佩上解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红的绳子,拙劣的结法,翅膀一只大一只小,歪歪扭扭的。
      可他收了进去。贴胸口的暗袋里,和半包茶叶搁在一处。
      当天夜里,谢长明宿在临安城南的一间小客栈里,二楼靠街的房,窗户支开半扇,能望见对面酒肆的灯笼。红灯笼在风里晃荡,光影投在潮湿的青石板上,一摇一摇的,像谁在往地上泼血。
      他在灯下研墨。
      砚台是随身带的那方端砚,墨是松烟墨,磨起来有一股子冷香。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行字,又搁下。写的是近来查访的几桩陈年旧案的疑点,零零碎碎,不成体系。他写字极慢,每一笔都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像在绣花。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长明的耳朵动了动,笔没停。脚步声到了客栈楼下停住了,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上楼的脚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在他房门外停了。
      叩叩叩。
      "客官,您要的热水。"店小二的声音。
      谢长明搁笔,起身开了门。小二端着一只铜盆,热气腾腾的,水面上飘着两片薄荷叶。他把盆搁在架子上,弯腰退出去时,袖口里掉出一个小纸团,滚到谢长明脚边。
      小二像没看见,关上门走了。
      谢长明捡起纸团展开。纸极薄,上面只写了六个字——"陆寒江,破阵了。"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纸团在他掌心里被他攥成一团,再松开时已成了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站了片刻,走到窗边,把那盆热水泼了下去。水泼在青石板上,发出哗啦一声响,白汽腾起来,又立刻被夜风吹散了。
      陆寒江。破阵了。
      他师尊镇了十年的魔头,出来了。
      谢长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眉眼仍是温润的,嘴角仍挂着那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可他放在窗棂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
      "十年了……"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憋坏了吧?"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素笺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水渍未干的地板上。墨迹遇了水洇开来,先前写的字全糊成了黑团团,只有最边上那几个还勉强辨认得出——
      "周家七十三口……似与药谷旧事有关……"
      谢长明弯腰把它拾起来,看也没看就塞进烛火里。纸页蜷缩、发黑、卷曲,最后化成一撮灰,被风从窗缝里卷出去,飘进了临安城沉沉的夜色中。
      他吹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那枚绳结蝴蝶来。红绳子在黑暗里看不见颜色,只有凹凸的触感——一个拙劣的、翅膀一大一小的蝴蝶。
      他把蝴蝶放在枕边,躺了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临安城落了一场薄雾。
      雾是从钱塘江上漫过来的,带着水汽和腥味,把整座城罩得像泡在一碗淡墨里。街上的行人迎面走来都看不清脸,只听见脚步声笃笃地响,偶尔一两声咳嗽,闷闷的。
      谢长明起得很早。他在客栈后院打了桶井水洗了脸,水凉得激人,他面不改色地用袖子擦了擦,头发重新束好,系了一根青布带。仍是那件玄青长衫,洗得颜色有些旧了,但干干净净。
      他今日没有牵马。那匹瘦马被他寄存在客栈马厩里,付了三天的草料钱。他打算在临安城待几天,把周家灭门案摸一摸底。他总觉得这事儿和陆寒江破阵脱不了干系——时间太巧了。十年前陆寒江被镇压,十年后刚一出来,临安城里就出了七十三条人命的大案。
      巧合这种事,谢长明从来不信。
      他沿着城南的石板路往东走。雾渐渐薄了些,街边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气混着雾水钻进鼻子里,热腾腾的。谢长明在一个馄饨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小馄饨。摊主是个胖妇人,手上全是面粉,问他加不加葱花,他点了点头。
      馄饨端上来,汤清味鲜,飘着碧绿的葱花和几点油花。他拿了竹箸正要吃,余光瞥见街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一堆破麻袋中间,只露出一截红色的袖口。袖口上沾了泥,还有一点暗褐色的、像血迹的东西。
      谢长明的竹箸悬在半空,停了半息。
      他放下箸,端起馄饨碗走了过去。
      蹲在墙根下的是那个卖艺的小姑娘。她今天没扎草绳,头发散了一半,乱蓬蓬地垂在脸侧。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发青,额角有一块新鲜的淤青,肿得老高。她抱着一只胳膊,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洇出一团血渍来,颜色已发黑了,显是伤了一夜没处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谢长明,眼睛眯了一下。
      "又是你。"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你受伤了。"谢长明蹲下来,把馄饨碗放在她面前,"先吃。"
      "不吃。"她别过脸去,"我偷了你的银子,你还给我送吃的?你是傻子吗?"
      谢长明沉默了一下。他确实知道自己的钱袋被偷了——昨晚睡觉前他摸过暗袋,那枚绳结蝴蝶还在,碎银却没了。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笑是因为他想起了白天那姑娘从他身边走过时,袖子蹭过他手臂的那一下。
      原来如此。
      "你偷就偷了。"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银子又不会说话。你拿去买药也好,买吃的也好,反正我本就是要给你的。"
      逐萤猛地回过头来瞪着他。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戒备和不解,仿佛他说了什么天方夜谭的话。
      "你……"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那点胭脂的甜苦味又飘过来,混着血腥气,"你是不是有病?"
      "也许。"谢长明把那碗馄饨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凉了就腥了。"
      逐萤盯着那碗馄饨看了很久。汤面上飘着葱花和油花,几只薄皮馄饨挤在一起,白白嫩嫩的,冒着一点点热气。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然后她伸出了那只没受伤的手,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汤。她喝得很急,烫着了舌尖也不肯停,一口气把半碗汤灌了下去,才长长出了口气,眼角泛了红。
      谢长明就蹲在旁边看着。他把她的狼狈、戒备、倔强和那一点藏不住的脆弱都看在眼里。她的睫毛很长,沾了水汽,一颤一颤的,像蝴蝶垂死的翅膀。
      "你的胳膊。"他轻声说,"让我看看。"
      逐萤含着一嘴馄饨瞪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猫。可谢长明的眼神太稳了,稳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让人没来由地不敢忤逆。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胳膊伸了过去。
      布条拆开,是一道刀伤。不深,但长,从手腕延到肘弯,皮肉翻卷,边缘发炎泛红。伤得不算重,但拖了一夜没处理,已有溃烂的征兆。
      谢长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温润,是上好的白瓷,里面装着淡绿色的药膏,一打开盖子就有清凉的草药香气散出来。他挑了一指头,仔仔细细地涂在她的伤口上。
      逐萤"嘶"了一声,缩了缩胳膊,却被他握住了手腕没挣开。他的手指是温热的,掌心有薄茧,握着她那截伶仃的手腕时力道不重不轻,像握着一只随时要飞走的鸟。
      "你别动。"他低着头涂药,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这是玉露膏,刀剑伤的圣药。三天换一次,七天结痂。"
      逐萤盯着他的头顶。他的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青布带系得端端正正,发丝乌黑柔亮。她忽然想起昨天他蹲在她摊前说要买蝴蝶时,也是这种模样——温温和和的,不紧不慢的,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先给你泡杯茶再说。
      她心里升腾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烦躁让她想挠他一把,或者踹他一脚,可胳膊被他握着,她动弹不得,只能咬着下唇生闷气。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问了出来。
      谢长明给她包扎好布条,松开手,抬头看着她笑了。那笑容还是三分浅,可逐萤觉得今天这三分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
      "我叫谢长明。"他说,"我是一个——没什么用处的读书人。"
      逐萤哼了一声。"你骗鬼呢。读书人能有这种药膏?我偷过不少读书人的钱袋,他们身上全是四书五经,顶多再揣两块干粮。"
      "那是你没偷对我。"
      逐萤被他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她端起碗把剩下几个馄饨囫囵吞了,连汤带水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空碗往他手里一塞。
      "谢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药我收下了。银子就算你请我看伤的诊金,咱们两清了。"
      她转身要走,谢长明在她身后慢悠悠地开口:"周家灭门案,你昨晚去过现场吧?"
      逐萤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僵在原地,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雾又浓了些,她红色的衣裳在雾气里看不太真切,朦朦胧胧的一团,像谁在宣纸上洇了一笔朱砂。
      "你胡说什么。"她没有回头,声音又变成了那种冷冰冰的调子,"我昨晚在城西破庙里睡觉。"
      "你袖口有血迹,已发黑了,是昨夜的。"谢长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你额角的淤青是被人打的,出手的人掌力浑厚,用了一招'铁马冰河'。那是北境镇北王府的亲卫才会的功夫。"
      逐萤慢慢转过身来。
      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盯着谢长明看了很久,久到雾水凝在她的睫毛上,变成一颗颤巍巍的水珠。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杀意。
      谢长明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让。他脸上那三分笑意还在,可眼底的琉璃片好像忽然碎了,漏出一点热来。那热一闪而过,快得逐萤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说了,我叫谢长明。"他又往前走了半步,距离她只有一臂之遥,"我来临安,就是为了查周家的案子。你昨晚去了现场,还和镇北王府的人动了手——你知道什么?"
      逐萤的唇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我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谢长明顿了顿,忽然伸手,把她鬓边那枚萤火虫银簪扶正了。银簪歪了一夜,他轻轻一拨就正了,指尖擦过她的鬓发,触感柔软,"你受了伤,没有药,没有吃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撑不过三天的。"
      逐萤张了张嘴,想骂他一句"关你屁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布条的手臂,玉露膏的药力已经渗进去了,伤处凉丝丝的,不那么疼了。
      她吸了吸鼻子。
      "我昨晚确实是去周家了。"她声音闷闷的,"但不是去杀人。我是去偷东西的——周家老爷活着的时候,欠了我养父三百两银子,白纸黑字的借据。我来临安就是为了讨债,结果到的时候人已经死光了。"
      "你在现场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镇北王府的人。"逐萤的眼神黯了一瞬,"四个穿黑甲的,从后门翻出来的,其中一个人的刀上还在往下滴血。我躲在墙根后头,被他们发现了,追了我三条街。那个打我的人用的确实是'铁马冰河',我认得这招,我养父就是死在镇北王府的人手里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发现自己说了太多——这些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讲过,连她自己都以为这辈子不会说出口。可这个莫名其妙的"读书人"只用了一碗馄饨和一截白布条,就把她的话引了出来。
      她恼恨地咬了咬嘴唇。
      谢长明沉默了片刻。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雾气里显得格外通透,像两颗温润的糖。他看着逐萤,把她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你养父,"他轻声开口,"是戏班班主?"
      逐萤猛地抬头。
      "你怎么——"
      "你鬓边的银簪。"谢长明的目光落在那只拙劣的萤火虫上,"做工粗陋,但银料是上好的,不该是这样的手艺。除非——做簪子的人不是银匠,而是个半路出家的戏子。"
      逐萤的呼吸窒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只银簪,触感冰凉。这簪子是班主死前一夜给她的,老头躺在血泊里,用最后一口气把那枚歪歪扭扭的萤火虫塞进她手心,说:"丫头……拿着……找个好人家……别、别唱戏了……"
      她当时才十二岁。她把簪子插在头上,插了整整六年,从没摘下来过。
      "你养父,"谢长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雾,"是不是姓赵?叫赵连城?"
      逐萤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没有回答,可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那眼神里有惊惧、有戒备、有被揭开旧伤的血淋淋的痛,还有一丝她拼命想压下去的、摇摇欲坠的希冀。
      谢长明叹了口气。
      "赵连城是十年前名噪一时的'落霞班'班主。"他说,"落霞班不是普通的戏班子,他们——是长明灯历代持灯人的眼线。专门替持灯人打探消息、搜集证据、监察各地的暗流。"
      逐萤的瞳孔骤然缩紧。
      "你的意思是……我养父,是给你家做事的人?"
      "给我师尊。"谢长明纠正她,"后来陆寒江一案中,落霞班全员被灭口,我以为没有活口了。没想到赵连城还活着,还收了你做养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养父不是被镇北王府的人杀的。杀他的人是陆寒江。镇北王府只是替罪羊。"
      逐萤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靠在身后的墙上,红色旧衣蹭下一道灰痕。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角的旧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忽然觉得这天好冷,冷得她牙齿打战,可明明暮春三月了,江南该暖和了。
      "你撒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秋天踩碎的落叶,"你撒谎。"
      "我不撒谎。"谢长明看着她,眼睛里那层琉璃片彻底碎了,露出底下一片温热的、属于活人的光,"我可以带你去查。周家、镇北王府、陆寒江、药谷——所有线索都串在一起,只要顺着查下去,你养父的死因、落霞班的灭门真相、周家七十三口的血案,全都能水落石出。"
      逐萤抬起眼看他。
      雾散了。日光从云层里漏下来,金灿灿地铺满了整条街。馄饨摊的胖妇人开始收拾碗筷,碗沿碰撞叮当作响。远处传来货郎的吆喝声,还有孩童追打嬉闹的笑。
      这些声音隔着几步远,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逐萤站在谢长明面前,红衣沾泥,鬓发散乱,一只胳膊包着白布,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她咬着牙,硬是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你图什么?"
      谢长明歪了歪头。日光恰好落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那颗痣莹莹发亮,衬得他整张脸都像镀了一层暖玉的光。
      "我图……"他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只有三分,而是满当当的七分,里头有温柔、有怜惜、还有一点谁也看不懂的东西,"我图你那天给我打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丑得挺好看。"
      逐萤愣了一息。
      然后她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谢长明听得清清楚楚。骂完她扭头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红衣裳在日光里翻飞得像一团火。
      可她走了三步又停下了。
      "喂。"她没回头,背对着他喊,"你住哪个客栈?"
      "城南悦来。"
      "今天晚上别睡太死。"她的语气凶巴巴的,"我去找你。"
      说完她就跑了,拐进一条窄巷,三转两转不见了人影。只剩下谢长明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馄饨碗。他低头看了看碗沿上沾的半个油花印子,是她喝汤时嘴唇贴过的地方。
      他把碗拿回了馄饨摊,又付了一碗的钱。
      当天午后,临安城忽然热闹起来了。
      城西的望江楼上来了几位贵客,听说是镇北王府的世子一行人,包了顶层整一层,点了最好的酒菜,歌姬弹的是新谱的《踏莎行》,引得楼下围了好些看热闹的百姓。
      谢长明站在望江楼对面的茶棚里,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用指腹慢慢摩挲着铜钱边缘的锈迹。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三楼栏杆边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马尾,耳畔坠着一枚青玉环。她手肘撑在栏杆上,姿态懒散,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柄出鞘的刀,正扫视着楼下的人潮。
      萧泠霜。
      镇北王府的郡主,半个月前逃婚出来的那位。
      谢长明把铜钱收进袖中,低头笑了笑。真巧。落霞班的旧案牵扯镇北王府,镇北王府的郡主就出现在临安城。陆寒江破阵的消息刚传来,周家七十三口就遭了灭门。这其中环环相扣,像一张编好的网,正等着什么人一头撞进去。
      他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人群中一个穿素白衣衫的年轻男子,背着药箱从望江楼下走过。那男子面容清冷,双眸如古井无波,步履从容,像一株行走在喧嚣人间的孤竹。
      他走过望江楼时,楼上的萧泠霜恰好低头看下来。
      四目相对。
      萧泠霜的眉头拧了一下。那白衣男子却像没看见她似的,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白衫衣摆擦过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海棠花,沾了一片粉白的花瓣。
      裴暮雨。
      谢长明认出了他。三年前他在姑苏见过此人一面,当时裴暮雨还顶着药谷传人的名头,替人治病分文不取,只收一件"最珍贵的东西"。那一次他收了一对老夫妇唯一的儿子留下的童鞋,转身就进山采药去了。
      谢长明的指节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药谷、镇北王府、陆寒江、落霞班、周家……这些名字像珠子一样被他串起来,在脑海里缓缓转动。
      还差一颗珠子。
      他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嘿!你是那个——那个什么谢长明吧?"
      谢长明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腰悬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剑鞘晃得人眼花。这人长相生得不错,眉眼飞扬,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整个人像一只摇着尾巴的金毛大狗。
      他自来熟地揽住谢长明的肩膀,凑过来低声说:"我叫沈辞镜,铸剑山庄的。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谢长明眉梢微动。
      "'柳惊澜在临安。'"沈辞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虎牙却还露在外面,笑嘻嘻的,"她让你今晚子时,城东破庙见。"
      说完他松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边走边还冲路边的姑娘飞了个媚眼,惹来一声娇嗔和一把砸过去的瓜子壳。
      谢长明站在原地没动。
      柳惊澜。柳家镖局唯一的活口。柳家灭门案的卷宗他三年前就看过,疑点重重,当时他查了半年,线索全部指向铸剑山庄,可铸剑山庄的老庄主沈重山一口咬定是朝廷密令,他无权过问。
      现在柳惊澜来了临安。沈辞镜也来了临安。
      这颗珠子,自己滚到他手里了。
      谢长明站在茶棚的阴影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走江湖五年,头一回遇见这么多人、这么多线、这么多冤魂,在同一天、同一座城里撞在一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往一处合拢。
      那只手是谁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暮春的日头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舒服得让人犯困。临安城的百姓们还在为周家灭门案议论纷纷,还在为望江楼上的郡主侧目,还在为铸剑山庄少庄主的虎牙发笑。
      没有人知道,一场掀翻整座江湖的风暴,已经在今日的薄雾里悄悄张开了口子。
      谢长明转身往悦来客栈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玄青长衫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路过一家纸墨铺子时,他进去买了一叠新纸和一小锭松烟墨,付了银子,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今晚子时,城东破庙。
      他得先把周家案从头到尾默一遍,把所有疑点列成清单,带上那盏长明灯。
      灯。他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长明灯没有实体,它在他神魂深处,是一团温热的、跳动的光。十五岁觉醒那天,他师尊将这盏灯传给他时,只说了一句话——
      "持灯人照亮世人,可也要记得,灯油烧的是你自己的命。"
      谢长明当时没听懂。他花了五年才慢慢明白,那话里藏着什么。
      他推开客栈的门,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的走廊尽头,一个穿红衣的身影正靠在他房门边打盹。逐萤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仍是红的,但料子新了些,大约是偷来的。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脑袋一点一点的,流了一小截口水。
      谢长明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逐萤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立刻把口水吸了回去,板起脸来瞪他。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半天了!"
      "你去哪换的衣裳?"
      "关你屁事!"她凶巴巴地推开他,自己推门进了他房间,大剌剌地往他床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不是说要查案吗?什么时候去?"
      谢长明站在门口看着她。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红色的衣裳上镀了一层金边。她坐在他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像一团误入凡尘的火,烧得他整个冷清的房间忽然有了温度。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盏长明灯跳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风吹过烛火。
      "今晚子时。"他走进屋,关上门,"在此之前——你先睡一觉。你眼睛底下全是青的。"
      逐萤想怼他,可嘴刚张开就打了个哈欠。她困得眼泪都冒出来了,恨恨地把鞋一蹬,往他床上一倒,裹了被子就缩成一团。
      "你敢趁我睡觉偷我东西……我就杀了你。"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谢长明在桌边坐下,铺开新买的纸,研墨提笔。
      他写了一行字:
      "周家灭门·镇北王府·落霞班·药谷·陆寒江——五珠串线,缺一不可。"
      窗外传来酒肆歌女咿咿呀呀的唱腔,唱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谢长明听着这词,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长安花。他笑了笑,低头续了一行:
      "长明灯照得破虚妄,照不破人心。可人心若是太黑了——"
      他顿了顿。
      "——灯熄了,又如何?"
      他把这张纸折好夹进书册里,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逐萤。她睡相极差,被子蹬了一半,红衣裳从被角露出来,像一朵开在灰扑扑床铺上的野玫瑰。她的眉头还在皱着,睡梦里都不肯舒展,那只包着白布的胳膊搭在枕边,手指蜷着,像在攥什么东西。
      谢长明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正午变成斜阳,从斜阳变成暮色,从暮色变成万家灯火。久到街上的喧嚣渐渐沉寂,久到月亮从屋檐后升起来,把一捧清冷冷的银光洒进窗棂。
      他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他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玄色外袍披上,轻轻走到床边。
      "逐萤。"他低声喊她,"子时了。"
      床上的姑娘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墨色的瞳仁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粒淬了火的星星。她看见谢长明俯身看着她,眉心的朱砂痣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暖红色,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翻身坐起来,手脚麻利地套上鞋。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走进了临安城沉沉的夜色里。月亮挂在天上,圆满得像一枚新磨的铜镜,照着青石板路上两截被拉长的影子。
      一截玄青,一截朱红。
      影子挨得很近,近得几乎要融在一起。可谁都没有主动去靠拢,就那么隔着半寸的距离,并肩走着,走向城东的破庙,走向那个即将把所有人生碾碎的漩涡。
      而临安城的夜还很静。
      静得能听见钱塘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哗啦哗啦的,像在唱一首没人听得懂的歌。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萤火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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