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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里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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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的人似乎听到动静,微微向窗口处偏了头。
萧随遇脚步微顿。
他设想过无数种苏悯棠的模样。苏相是个心狠手辣的老狐狸,他本以为老狐狸的儿子要么是个阴鸷狠戾的伪君子,要么是个被养废了的草包。
但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一个人,这样一张脸。
太干净了。
谪仙似的。
坤泽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古刹里不染尘埃的玉佛。那层薄薄的青色眼带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愈发苍白易碎,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易折感。
萧随遇垂下眼,将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惊艳压了下去。同时对苏悯棠敏锐的察觉力起了疑。
“萧大人。”声音清泠,如碎玉击冰。
萧随遇微微一愣,索性也不藏着了,推开窗子,单手撑着窗框翻身进入。
暖阁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一缕不易察觉的苦茶味混在熏香中,萧随遇闻到后腺体明显热了些许。
“苏公子。”萧随遇挑了挑眉,大步走到桌前,环视一圈屋内布局后,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他身子前倾,眯起眸子细细打量苏悯棠那双眼纱下的眼睛,随口道:“苏公子,久仰大名啊。”
苏悯棠并未着急开口,抬起白皙纤长的手握上茶壶把手,茶水精准无误倒入杯中,推给萧随遇。他终于开口,声音清越“萧大人,刚泡好的茶,若不嫌弃,喝一杯暖暖身子。旁的事,不急。”
热茶水汽袅袅,萧随遇的目光扫过那杯茶,却并未动作,只道:“苏公子,你可当真是好定力,一道赐婚圣旨,把你赐给我这混不吝的官痞子,你还坐得住喝茶。”
“萧大人说笑了。”苏悯棠淡淡道:“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岂会不从。更何况,君上皇恩,乃是在下之幸。”
萧随遇道:“好一个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你不会不知,苏相此举何意。”
“同知大人。”苏悯棠语气平缓,却不容反驳“苏某父亲如何,尚且无需同知大人告知。”
萧随遇笑了笑,抬手撑住下巴,歪头看着面前从容的坤泽,道:“当然。我不会过问你家事,苏公子…最好也有这番觉悟。”
“萧大人说笑了。”苏悯棠轻抿了一口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苏某自是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
没有回应。萧随遇点头,表情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他收回搭在桌沿的手,抬眼漫不经心道:“苏悯棠,你这双眼睛,是真瞎?”
“……”闻言,苏悯棠依旧波澜不惊,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道:“同知大人,是想看看吗。”
萧随遇顿了顿,目光下移,落在他握着茶盏的指节上,嫩粉中泛了点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萧随遇没说话,起身,椅子划出一道刺耳声响。他张了张口,嗓音低哑:“苏悯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老子有什么阴谋。你给我记着了,就是进了我萧家门,也别指望得到些什么。”
苏悯棠端坐在桌前,微微抬头,被青色眼纱覆盖的双眼静静看着萧随遇,那张玉佛似的清寡脸,似乎表示了他根本不在乎这番话的重量。
萧随遇蹙起眉,他能感受到那条青色眼纱下,是并非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专注。
……约莫过去了半柱香,苏悯棠听着房顶琉璃瓦愈来愈远的清脆声响,缓缓放下手中茶盏,屈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公子。”屋外守候的中庸侍从推门进来,朝苏悯棠行礼。
“父亲回来了吗?”苏悯棠说着,指尖在桌上摸索,找到那杯萧随遇没动过的茶,不动声色喝了口。
侍从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道:“相爷说今夜不回了,让您早些歇息。”又道:“公子,方才…”
“无碍。”苏悯棠起身,那侍从立刻伸手让他搭上“父亲周日劳累,此等小事不必惊扰,我能处理。”
侍从:“是。公子,您可是要沐浴?相爷为您寻了一方养身的药浴,属下让人煮上?”
苏悯棠跨过门槛,走到廊下停住,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冰凉“栖都…又下雪了。”
他视线越过檐角垂落的白霜,望向被暗色云层压得极低的天际。
雪下得极静,没有风,也没有声响,只有千万片细碎的白,从苍茫的穹顶簌簌坠落,将整座栖都笼进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覆灭里。
但…他似乎闻到一丝春日暖阳的清新气。
……
萧随遇回到府中,推开书房门,冷喝道:“宁远!”
“属下在。”宁远收拾好架台的书册,忙出来行了个礼“公子,您怎么这么晚回来啊。”
宁远靠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心下了然“公子,您去苏府了?”
萧随遇:“我总要去瞧瞧,这从天而降的夫人长什么样,是何许人也。”
宁远道:“您三更半夜偷潜相府,传出去,您名声怎么办?”
“嗯?我还有名声?”
“……”
宁远看着眼前这人,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主子都不急,自己倒是急起来了。
“……您倒是清醒。”宁远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萧随遇闻言,竟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清醒得很。我是金陵人,在栖都的名声,可有可无。”
“公子,我们在栖都,总归是受制于人的。”宁远斟酌一番措辞“您还是…收敛着点。”
萧随遇脱下大氅,抬手拨了拨烛芯,火光猛地一跳,他看着一缕青烟,眼底满是少年轻狂:“我萧随遇的字典里,就没有‘收敛’这两个字。苏老狗不是要我留在栖都吗?好啊,我留。但我不仅要留,我还要把他这栖都的天,捅个窟窿出来!。”
尽管早知自家主子是个什么嚣张性子,宁远还是不免担忧,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劝道:“公子,苏相毕竟权倾朝野,您明面上与他作对,对金陵…”
宁远讲到一半,想起萧随遇这性子,纯粹是王爷王妃用蜜罐子泡出来的。
在金陵王府,萧随遇是二公子,王爷对他不似对世子的严苛,王妃也纵容保护。
二公子生性洒脱,不拘小节,爱玩爱闹,却从不在正事上糊涂。王爷王妃深知他的性子,不强求他循规蹈矩,只在他闯了不大不小的祸时,轻描淡写地替他收拾残局,再温言软语地叮嘱几句,便算作罢。
久而久之,萧随遇便养成了这般看似散漫、实则通透的模样,看似没心没肺,却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分寸。
同样是王府的公子,世子萧绥靖的童年却浸透了苦寒。
自打记事起,萧绥靖便被当作王位继承人般严苛教导,晨钟暮鼓,规矩森严,连握笔的指节都常被戒尺打得红肿,稍有差池便要罚跪祠堂。
一个绥靖,一个随遇,再有郡主洛初,金陵王府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三词上了。
宁远叹了口气“公子,您被赐婚一事,不日便会传到金陵,王爷世子要镇守金陵,王妃和郡主一定会来。”
“我又不在意他们来不来。”萧随遇道:“他们在金陵好好的,跑大老远来栖都…费劲。”
“……”
宁远一时语塞,只能暗自苦笑。他跟在二公子身边多年,太清楚这位主子的心思了——嘴上说着“不在意”、“费劲”,可一旦真到了那日,他怕是比谁都上心。
“公子,”宁远轻声劝道:“您这又是何必呢?王妃若是知道您被赐婚给苏府人,怕是又要心疼得抹眼泪了。再说了,王爷世子虽然人在金陵,来不得栖都,可若是知道您在这边受了委屈,那金陵王府的折子,怕是明日就要递到陛下的御案上了。”
萧随遇闻言,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边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凉的暗纹。
委屈?”天乾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宁远,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我可不是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的。”
“苏夙那个糟老头子,敢把儿子嫁给我,他就等着吧!还有那个苏悯棠,你查到些什么了?”
宁远闻言,神色愈发凝重,他垂下眼帘,道:“公子,属下派人把苏府上下查了个底朝天,甚至连他幼时读过的书、结交过的同窗都翻了出来。可……”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罕见的挫败感:“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一张白纸。如传闻一般,苏悯棠双目失明,自幼便在苏府闭门不出。”
“没有暗通款曲的青梅竹马,没有藏在外头的私产,甚至连个朋友都没有。”
萧随遇闻言,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脑海中浮现坤泽那张极具欺骗性的面容。
眉眼生得极好,却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最引人瞩目的,是他双眼上蒙着的那层青色眼纱。
苏夙的儿子,绝不会是任人宰割的清纯之辈。
萧随遇眯起眼,忽然便觉得有趣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