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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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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葬塔
一
葬塔在月光下像一把黑色的巨剑,直插夜空。
塔是六角形的,共七层,每层飞檐翘角,檐下挂满铜铃。夜风吹过,铜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但在这死寂的深山里,清脆得诡异。
塔身是黑色的石材砌成,表面光滑,月光照上去,反射出幽幽的冷光,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塔基很高,有十几级石阶,石阶上长满青苔。塔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有些符咒已经褪色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木头。
张汉钦和邱莹莹站在塔前的空地上,仰头看着这座沉默的巨塔。背包里装着三牲血、黄符、黑狗血瓶,背上背着七星剑。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但真的站在这里,两人心里都涌起一股本能的恐惧。
这是活人该来的地方吗?
“汉钦,”邱莹莹抓紧了他的手,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颤,“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要。”张汉钦握紧她的手,声音很稳,“不进去,三天后子时一到,我们就是祭品。进去了,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拉着邱莹莹走上石阶。石阶很滑,青苔在月光下像一层油。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塔门前。
门没锁。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留出一道一尺宽的缝隙。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那股熟悉的甜香。
“我先。”张汉钦抽出背后的七星剑,横在身前,另一只手推开了门。
“吱呀——”
木门发出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门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月光只能照亮门口一小块地方,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汉钦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手电,在镇上买的,电池很足。他按亮开关,一道昏黄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塔内的景象。
第一层和他上次和奶奶的魂魄相遇时一模一样。空旷的大厅,四壁点着长明灯,灯碗里的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大厅中央摆着那口红棺材,棺材盖还斜靠在一边,里面空荡荡的,奶奶的尸体已经不在了。
是魂飞魄散了吗?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张汉钦没时间细想。他打着手电,照向四周。大厅很大,直径至少有二十米,但除了那口棺材,几乎什么都没有。墙壁是光滑的石壁,刻满了壁画,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些人形,摆出各种诡异的姿势。
“看那里。”邱莹莹指着大厅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扇门。石门,很厚重,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
往生门
门两边刻着一副对联,字迹还很清晰:
生前不知身后事
死后方晓生前因
横批:回头是岸
“往生门……”张汉钦念着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名字听起来像是……通往阴间的门。
“要进去吗?”邱莹莹小声问。
“进。”张汉钦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他加大力气,还是推不动。
“是不是有机关?”
两人开始在门周围寻找。门上、门框上、墙壁上,都仔细摸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机关。张汉钦退后几步,用手电照向门楣上的“往生门”三个大字。
字是阴刻的,很深。在“往”字的最后一笔那个点,好像……有个小孔。
他走近了看。确实有个小孔,只有针尖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小孔是斜着向上的,不知通向哪里。
“需要钥匙。”邱莹莹说。
“钥匙……”张汉钦想起了三牲血。老妇人说,三牲血是开门的钥匙。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三瓶血,但问题来了——钥匙孔只有针尖大,血怎么倒进去?
除非……不是倒。
张汉钦盯着那个小孔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根在镇上买的缝衣针——本来是用来缝补衣服的,现在派上了用场。他把针尖在牛血里蘸了蘸,然后小心翼翼地插进那个小孔。
针尖刚插进去,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发了。紧接着,石门开始震动,发出“轰隆隆”的闷响,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深,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手电光往下照,照不到底,只能看见一级级向下的台阶,像巨兽的牙齿。
一股更阴冷、更潮湿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浓重的腐臭味,熏得人作呕。
“下面是第二层。”张汉钦说,“鬼戏台那一层。煞金刚说,第二层要听完一出戏才能过。但这次我们没有纸人逼着,可以试试直接冲过去。”
“万一冲不过去呢?”
“那就听戏。”张汉钦咬牙,“总之,我们不能在这里耽误时间。天快亮了,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到第三层,找到葬菩萨,然后……”
然后怎么样,他没说。斩妖?他们两个人,一把剑,能斩掉一个修炼了四百年的妖僧吗?
他不知道。但必须试。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石阶。张汉钦在前,邱莹莹在后,两人中间用一根绳子连着——是背包里的登山绳,防止在黑暗中走散。石阶很滑,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上。墙壁是天然的石壁,渗着水,水珠滴在台阶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了光。不是手电光,是幽绿色的光,从通道尽头漏进来。
是鬼戏台的光。
张汉钦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悄悄摸到通道尽头,探头往外看。
外面就是那个巨大的戏台空间。戏台还是老样子,红漆剥落,帷幕褪色。台下坐着上百个纸人观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戏台上空荡荡的,没有纸旦角,没有太师椅,只有两盏白灯笼挂在戏台两侧,里面的烛火是绿色的,把整个空间染上一层诡异的颜色。
很安静。没有唱戏声,没有窃窃私语声,只有灯笼火苗跳动时发出的“噗噗”声。
“好像……没人?”邱莹莹小声说。
“不对劲。”张汉钦警惕地环顾四周,“上次我们来的时候,纸旦角就在台上。这次怎么不见了?是陷阱吗?”
“那怎么办?冲过去?”
张汉钦盯着戏台另一头的小门。那是通往第三层的门,离他们大概五十米。五十米,冲过去也就十几秒,如果没有阻碍的话。
“我数三二一,一起冲。”他低声说,“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停,不要回头,一直冲到那扇门。明白吗?”
邱莹莹用力点头。
“三、二、一——冲!”
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通道,冲向戏台另一头的小门。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戏台上的帷幕忽然动了。
没有人拉,帷幕自己缓缓向两边拉开。戏台正中央,多了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那个纸旦角,穿着戏服,戴着珠翠,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它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尖细婉转:
“客官,来都来了,不听听戏再走?”
张汉钦脚步不停,吼了一声:“没空!”
“没空?”纸旦角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那可由不得客官。”
它抬起手,轻轻一拍。
“啪。”
一声脆响。台下所有的纸人观众齐刷刷站了起来。上百个纸人,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它们“看”向张汉钦和邱莹莹,画出来的嘴角全都向上弯着,咧着诡异的笑。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走,是飘。纸做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张张被风吹起的纸片,从四面八方飘过来,瞬间就把两人围在了中间。密密麻麻的纸人,里三层外三层,堵死了所有去路。
“让开!”张汉钦挥动七星剑,朝一个纸人砍去。剑锋划过纸人的身体,像划过空气,纸人一分为二,软塌塌地落在地上。但更多的纸人涌了上来,纸手抓住他的胳膊、腿、衣服,要把他按倒在地。
“汉钦!”邱莹莹尖叫,她被几个纸人抓住了,纸手捂住她的嘴,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滚开!”张汉钦怒吼,疯狂挥舞七星剑。剑锋所过之处,纸人纷纷碎裂,纸屑乱飞。但这些纸人太多了,砍倒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上来四个。像潮水一样,无穷无尽。
而且,七星剑对这些纸人好像效果不大。虽然能砍碎,但纸人碎了之后,纸屑会重新聚拢,很快又“站”起来,继续扑上来。杀不死。
“客官,别白费力气了。”戏台上的纸旦角慢悠悠地说,“这些纸人,是用葬菩萨加持过的符纸做的。凡兵杀不死,道法破不了。除非……”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除非,客官愿意留下来,陪我唱完一出戏。”
张汉钦砍倒一个扑上来的纸人,喘着粗气看向戏台:“唱什么戏?”
“《霸王别姬》。”纸旦角说,“客官演霸王,我演虞姬。唱完‘别姬’一折,我就放你们过去。”
“我不会唱。”
“不会唱,可以学。”纸旦角从太师椅上站起来,飘下戏台,落在张汉钦面前。离得近了,能看见它脸上油彩的裂纹,还有纸面上粗糙的纹理。
“我一句一句教,客官一句一句学。学不会,就重来。直到学会为止。”
“要学多久?”
“那就看客官的悟性了。”纸旦角歪了歪头,“快的话,一两个时辰。慢的话……三五天也是有的。”
三五天?三天后就是子时,他们等不起。
张汉钦咬牙:“好,我唱。但你得先放了她。”他指着被纸人制住的邱莹莹。
纸旦角看了看邱莹莹,又看了看张汉钦,画出来的嘴巴向上弯了弯:“可以。但她得坐在台下听戏。戏唱完,你们一起走。”
它抬手一挥。抓住邱莹莹的那些纸人松开了手,但依然围在她身边,像是看守。纸旦角指了指台下第一排的一个空位:“姑娘,请坐。”
邱莹莹看向张汉钦。张汉钦朝她点了点头,用口型说:坐。
她咬着嘴唇,走到那个空位坐下。纸人们在她身边围成一个圈,像一道纸做的栅栏。
“好了,客官,请上台。”纸旦角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汉钦提着七星剑,走上戏台。戏台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咚咚作响。他在戏台中央站定,看着台下的邱莹莹,又看看围在台下的上百个纸人观众,最后看向身边的纸旦角。
“怎么唱?”
“很简单。”纸旦角说,“《霸王别姬》讲的是楚霸王项羽兵败垓下,与爱妾虞姬诀别的故事。‘别姬’一折,是虞姬为霸王舞剑,然后自刎。客官演霸王,坐在那里看戏就行。我舞剑,我唱。等虞姬自刎后,霸王有一段念白,客官跟着念就行。”
“什么念白?”
“到时候我会教你。”纸旦角走到戏台一侧,从道具箱里拿出两把剑——是戏台上用的道具剑,木头的,刷了银漆。它把其中一把递给张汉钦:“客官拿着,做做样子。”
张汉钦接过剑。很轻,是空心的木头。
纸旦角自己拿着另一把剑,走到戏台中央,摆了个起手式。然后,它开口唱: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声音凄切婉转,在空旷的戏台里回荡。它开始舞剑,身段轻盈,剑光霍霍,虽然是纸人,但舞得有模有样,真像个绝代名伶在台上倾情表演。
张汉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把木头剑,眼睛盯着纸旦角,但余光一直注意着台下的邱莹莹。她坐在第一排,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周围的纸人观众“坐”得笔直,画出来的脸全都朝着戏台,画出来的嘴角向上弯着,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纸旦角舞到高潮处,剑光越来越急,唱腔也越来越凄厉: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唱到这里,它忽然一个转身,剑尖指向张汉钦。不是演戏的那种指,是真正的、带着杀气的指。纸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画出来的嘴巴一张一合: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张汉钦浑身一紧,握紧了手里的木头剑。但纸旦角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它收回剑,继续舞,继续唱:
“宽心饮酒宝帐坐,待听军情报如何……”
最后一句唱完,它忽然把剑往脖子上一横,做了个自刎的动作。然后身体一软,“倒”在戏台上,一动不动了。
戏台上陷入一片死寂。
台下的纸人观众们“坐”着一动不动,画出来的脸依然朝着戏台,但嘴角的笑容好像更大了些。
张汉钦等了几秒,纸旦角还是没动。他站起来,走到“尸体”旁边,用脚轻轻踢了踢。
纸旦角猛地睁开了眼睛。
画出来的眼睛,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它“站”了起来,动作僵硬,纸做的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客官,”它说,声音冰冷,“该你了。”
“我?我干什么?”
“念白。”纸旦角指着戏台前方,“霸王见虞姬自刎,悲痛万分,有一段念白。客官走到台前,对着台下念。念完,戏就唱完了,你们就可以走了。”
“念什么?”
纸旦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递给张汉钦。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虞姬!虞姬!哎呀!罢!罢!罢!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是《霸王别姬》里霸王最后的念白。张汉钦看过电影,记得这句。
“就念这个?”
“就念这个。”纸旦角点头,“但客官要念得情真意切,要悲痛,要绝望。念得好,戏就圆满了。念得不好……”
它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张汉钦接过黄纸,走到戏台最前方。台下,上百个纸人观众“看”着他,邱莹莹也在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情绪。
霸王。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最后兵败垓下,爱妾自刎,穷途末路。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场景。然后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念白:
“虞姬!虞姬!哎呀!罢!罢!罢!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声音在空旷的戏台里回荡,带着悲愤,带着绝望,真有点霸王末路的意思。
念完了。
张汉钦屏住呼吸,等着。戏台上静悄悄的,台下的纸人观众也静悄悄的。纸旦角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纸旦角轻轻“拍”了拍手。
“好。好。客官念得好。”
它飘到张汉钦身边,画出来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赞许”的表情:“戏唱完了,路开了。客官,请。”
它指了指戏台另一头的小门。小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这么简单?
张汉钦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没时间细想,他跳下戏台,冲到邱莹莹身边,拉起她就往小门跑。围在邱莹莹身边的纸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两人顺利冲进了小门。
身后传来纸旦角幽幽的声音:
“客官,一路走好。下次再来,我教你唱《牡丹亭》……”
然后是小门“砰”一声关上的声音。
二
石阶很陡,一直向上,像要通到天上去。张汉钦和邱莹莹互相搀扶着往上爬,两人都累得够呛,但谁也不敢停。刚才那出戏太诡异了,他们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汉钦,”邱莹莹喘着气说,“那个纸人……它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下次再来’?它觉得我们还能有下次?”
“不知道。”张汉钦也喘得厉害,“但我觉得,我们可能被算计了。”
“算计?什么意思?”
“那出戏有问题。”张汉钦说,“《霸王别姬》里,虞姬自刎后,霸王确实有那段念白。但念完之后,霸王就乌江自刎了。可那个纸人没让我演自刎那段。”
“那又怎样?”
“不怎样,但……”张汉钦摇头,“算了,先不管。到了第三层再说。”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面又是一扇门,石门,比往生门更大,更厚重。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
葬菩萨
门两边也刻着一副对联:
生前修行百年苦
死后成魔一念间
横批:回头无岸
“回头无岸……”邱莹莹念着这四个字,声音发颤,“意思是……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可能。”张汉钦走到门前,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他检查门框、墙壁,没发现机关。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门中央。
那里有一个凹陷的手印。很清晰,是人的右手手印,五指张开,掌心有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圈,里面有个“×”。
和邱莹莹在祠堂找到的那张纸条上的符号一样。
“这是……”邱莹莹也认出来了。
“需要手印。”张汉钦说,“而且可能需要特定的手印。”
他想起煞金刚说的话:你的血不够开第三层的门。
血。需要血。
张汉钦咬破手指,把血涂在手掌上,然后按在那个手印上。手掌和凹陷完全吻合,但石门没有任何反应。
不对。不是他的血。
那是谁的?
他看向邱莹莹。邱莹莹明白了,也咬破手指,涂了血,按上去。还是没反应。
“都不是。”张汉钦皱眉,“那会是谁的?大巫贤的?还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从祖坟里挖出来的《葬菩萨本纪》。快速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幅插图。
插图画的是一只手,右手,掌心有一个圈,里面有个“×”。旁边用小字标注:
开塔门,需以张氏嫡系血脉之手,蘸心头血,按于此印。然此门一开,葬菩萨必醒,慎之。
张氏嫡系血脉。他确实是。但蘸心头血……什么意思?要挖心吗?
“心头血不是心脏里的血。”邱莹莹忽然说,“我奶奶——我亲奶奶,是中医,她说过,心头血是中指的血。中指通心,中指血就是心头血。”
张汉钦一愣:“你确定?”
“确定。我小时候调皮,手指割破了,我奶奶就是这么说的。”
张汉钦不再犹豫。他咬破右手中指,用力挤,挤出一大滴血,涂满整个手掌。然后,他抬起手,用力按在那个手印上。
“轰隆隆——”
石门开始震动,发出沉重的闷响,缓缓向内打开。门后涌出一股浓重的、带着甜香和腐臭的风,熏得人睁不开眼。
等风稍小,张汉钦打着手电往里照。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高不见顶。手电光往上照,只能看见一片深邃的黑暗,不知道这空间到底有多高。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八卦图的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不是红棺材,是黑色的,像是用整块黑玉雕成的,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棺材很大,比普通的棺材大至少三倍,像个小房间。
棺材没有盖。棺材周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东西——
是骷髅。
成百上千的骷髅,堆成小山,把黑玉棺材围在中间。骷髅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些还穿着衣服,衣服已经腐烂成碎片,但能看出款式很古老,有明代的,有清代的,有民国的……
这些都是历代被献祭的人。四百年来,每隔六十年一次,每次至少两人,累积到现在,至少有上百人。
张汉钦的手在抖。他知道张家祖上用活人献祭,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这成堆的骷髅,这浓得化不开的怨气,这空气中弥漫的甜香——是尸香,尸体腐烂后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
“汉钦……”邱莹莹抓紧了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别怕。”张汉钦握紧七星剑,强迫自己冷静,“我们进去。小心点,别碰那些骷髅。”
两人走进门,踩在八卦图上。脚下的石板刻着深深的凹槽,里面好像有什么液体在流动,黏稠的,暗红色的,像血。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骷髅堆,走到黑玉棺材前。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干尸。
干尸穿着明代的僧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里面干瘪发黑的皮肉。干尸的脸还能看清轮廓,高鼻深目,是西域人的长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死前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这就是“葬菩萨”。那个四百年前从西域来的妖僧。
干尸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是一颗心脏。
鲜红的,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心脏连着血管,血管从干尸的胸口伸出来,像一根根红色的触手,扎进干尸的身体里。
心脏每跳动一下,就有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血管流进干尸的身体。干尸的皮肤随着心跳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它在吸收这颗心脏的生命力。
而这颗心脏,张汉钦认识。
是邱莹莹的心脏。
不,不是真的心脏,是某种法术凝聚的“心”。但他能感觉到,这颗心脏和邱莹莹有某种联系,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邱莹莹的生命。
“莹莹,你感觉怎么样?”他转头问。
邱莹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手捂着胸口,额头全是冷汗:“我……我难受……心口好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抓……”
是了。葬菩萨正在吸收她的生命力。三天后子时,当这颗心脏完全被吸收,邱莹莹就会死,而葬菩萨会借她的身体复活。
不,不止。张汉钦看向干尸的另一只手。那只手里也捧着一样东西——
是一团模糊的光。光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很小,蜷缩着,像是在沉睡。
那是……他的魂魄?
张汉钦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疼,像有根锥子在往里钻。他想起煞金刚的话:你的血不够开第三层的门,你的魂不够见葬菩萨的面。
原来如此。开第三层的门需要他的血,而见葬菩萨需要他的魂。他的魂魄已经被抽走了一部分,封在这团光里,作为复活仪式的另一个“引子”。
“汉钦……”邱莹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我好冷……”
“坚持住。”张汉钦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我这就毁了这具干尸,毁了这颗心脏。”
他举起七星剑,对准棺材里的干尸,狠狠刺了下去!
剑尖刺中干尸的胸口,发出“噗”一声闷响,像是刺进了朽木。但剑只刺进去一寸,就再也刺不进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挡。
张汉钦咬牙,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剑又进了一寸,但也就这样了。干尸的胸口像石头一样硬,七星剑虽然是斩妖剑,但似乎对这具修炼了四百年的干尸效果有限。
而且,随着剑刺进去,那颗心脏跳动得更快了。砰砰砰,像打鼓,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暗红色的光从心脏涌出,顺着血管流遍干尸全身。干尸的皮肤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像要活过来一样。
“汉钦!它在吸收你的力量!”邱莹莹惊叫。
张汉钦也感觉到了。他握剑的手在发麻,力气在流失,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剑身,在吸他的血,吸他的生命力。
他想拔剑,但剑像焊在了干尸胸口,拔不出来。而且那股吸力越来越强,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被往外扯,要离开身体,投进那团光里。
不行……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用这个!”邱莹莹忽然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小瓷瓶——装着黑狗血、公鸡血和朱砂混合液的小瓷瓶。她拔掉塞子,把瓶子里的液体一股脑泼在干尸身上。
“嗤——”
液体泼在干尸身上,像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冒起一股白烟。干尸剧烈地抽搐起来,那颗心脏疯狂跳动,血管里的暗红色液体逆流,从干尸身体里倒灌回心脏。干尸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痛苦的呻吟。
吸力减弱了。张汉钦趁机用力,终于拔出了七星剑。剑身上沾满了黑色的、黏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恶臭。
“有用!”邱莹莹眼睛一亮,又掏出一张黄符——是从祖坟木盒里拿的,她也不知道怎么用,就胡乱贴在干尸额头上。
黄符贴上,干尸的抽搐停止了。那颗心脏的跳动也慢了下来,一下,一下,很微弱。干尸身上的红光渐渐褪去,又变回了那具干瘪的尸体。
但张汉钦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黄符和黑狗血只能压制,不能消灭。要彻底消灭这具干尸,必须用更厉害的东西。
他想起了竹简上的记载:“杀之需以施法者心头血为引,方可破其金身。”
施法者。是指用七星剑的人。需要用持剑者的心头血,涂抹剑身,才能破开干尸的“金身”。
心头血……中指血。
张汉钦不再犹豫。他咬破右手中指,用力挤血,涂在七星剑的剑身上。血顺着剑身上的纹路流淌,那些北斗七星的图案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红光。
然后,他举起剑,对准干尸的胸口,再次刺下!
这次,剑毫无阻碍地刺了进去,像刺进豆腐一样轻松。剑身整个没入干尸胸口,只留下剑柄在外面。
干尸猛地睁开了眼睛。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燃起了两团猩红的火焰。它张大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虽然没声音,但张汉钦和邱莹莹都感觉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棺材开始震动。周围的骷髅堆哗啦啦地响,骷髅头滚得到处都是。整个空间都在震动,头顶有碎石和灰尘簌簌往下掉。
“它要醒了!”邱莹莹尖叫。
“醒不了!”张汉钦咬牙,双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拧。剑身在干尸胸腔里搅动,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干尸疯狂地挣扎,干瘪的手抓住剑身,想把它拔出来。但它的手一碰到涂了心头血的剑身,就像碰到烧红的烙铁,嗤嗤作响,冒出白烟。干尸的手被灼伤了,皮肤焦黑脱落,露出底下黑色的骨头。
但它不松手。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汉钦,眼里全是怨毒和疯狂。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直接在两人脑海里响起的,嘶哑、苍老,像砂纸磨过石头:
“张……家……小……儿……”
张汉钦心里一惊,但手上不停,继续搅动剑身。
“四百年……四百年了……你们张家……困了我四百年……” 干尸——葬菩萨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每甲子……用活人献祭……用怨气养我……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好狠……好毒……”
“是你们先害人!”张汉钦吼道,“你修炼邪法,用活人炼丹,我祖上杀你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哈哈哈哈——” 葬菩萨狂笑,笑声癫狂,“我修炼长生,何错之有?那些凡人,蝼蚁而已,用他们的命换我长生,是他们的造化!你们张家,自诩正道,却用更恶毒的办法困我四百年!每六十年,让我清醒一次,感受魂魄被撕裂的痛苦,然后又把我封回去!张有德!你好毒!”
张汉钦愣住了。他没想到真相是这样。他一直以为张家是用献祭安抚怨气,但听葬菩萨的意思,献祭不是为了安抚,是为了……折磨?
每六十年一次献祭,用活人的魂魄和怨气喂养葬菩萨,不让它死,也不让它彻底活过来,而是让它永远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承受永恒的折磨。
这比直接杀了它,更残忍。
“怎么?不知道?” 葬菩萨似乎感觉到了张汉钦的震惊,笑声里带上了嘲讽,“你祖上没告诉你?张有德杀不了我,只能用这个办法困我。但他临死前发了毒誓:张氏子孙,世代镇守,直到有一天,出现一个大功德者,能将我超度。否则,就让我永世受苦,也让张氏世代背负罪孽,不得善终。”
它顿了顿,猩红的眼睛盯着张汉钦:
“你看,你们张家,没有一个善终的。你爷爷怎么死的?你大伯怎么死的?你爸为什么早早离开村子?你奶奶为什么被选为纸新娘?都是报应。张有德种下的因,你们这些子孙来偿果。”
张汉钦的手在抖。他想起了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了父亲提起老家时躲闪的眼神,想起了大伯的早逝,爷爷的暴毙……
原来都是诅咒。祖上种下的因,子孙偿果。
“但是,小子,” 葬菩萨的声音忽然变得诱惑,“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放开剑,让我复活。我复活后,可以解除张家的诅咒,可以让你和你的小媳妇长命百岁,可以给你们荣华富贵。怎么样?比跟着你祖上那条绝路走,强多了。”
张汉钦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棺材里的干尸,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动摇了。
如果葬菩萨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在的行为,不就是在延续祖上的错误吗?继续困着它,继续用活人献祭,继续让张家子孙背负罪孽……
不。不对。
张汉钦猛地摇头。他在想什么?葬菩萨是妖僧,是邪魔,它的话怎么能信?它说可以解除诅咒,但谁知道是不是骗他放开剑,然后反过来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而且,就算它说的是真的,张家祖上的做法是错的,那他也不能延续这个错误。用活人献祭,用怨气养魔,这本身就是邪道。他今天必须结束这一切,用正确的方式。
“我不会放。”张汉钦抬起头,眼神坚定,“祖上错了,我今天就来纠正。但纠正的方法,不是放你出来,是彻底消灭你。”
“消灭我?” 葬菩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就凭你?就凭这把破剑?小子,我修炼四百年,又吸收了四百年的怨气,早已不是凡胎。你这把剑,杀不死我。就算杀死了我的肉身,我的魂魄也会附在你身上,借你的身体重生。到时候,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杀我,就是杀你自己。”
“那就试试看。”张汉钦不再废话,双手用力,把剑又往深处捅了捅。
葬菩萨发出凄厉的嘶吼。它胸口的伤口开始扩大,黑色的液体汩汩往外冒,流进棺材,又顺着棺材流到地上,汇入八卦图的凹槽里。凹槽里的暗红色液体开始沸腾,冒起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更浓的甜香。
整个空间的震动更剧烈了。头顶开始掉大块的石头,砸在地上,砸在骷髅堆上,砸得骨屑乱飞。墙壁出现裂缝,裂缝里渗出血一样的液体。
“汉钦!塔要塌了!”邱莹莹尖叫,一块石头擦着她的头皮飞过,砸在她脚边。
“再坚持一下!”张汉钦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剑往下一压——
“咔嚓!”
剑身刺穿了什么东西,像是刺穿了心脏。那颗被葬菩萨捧在手里的、邱莹莹的“心”,猛地一颤,然后“噗”一声,爆开了。
暗红色的光从心脏里涌出,像喷泉一样,喷得老高。光里夹杂着无数扭曲的人脸,是历代被献祭者的魂魄,它们尖啸着,哀嚎着,在空间里乱窜。
葬菩萨的干尸剧烈地抽搐,猩红的眼睛瞪得极大,眼里的火焰疯狂跳动。它张大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胸口开始,像风化的沙雕,一寸一寸地碎裂,化作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里。
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那颗头悬浮在半空,猩红的眼睛盯着张汉钦,嘴唇动了动,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张家……诅咒……不会结束……”
然后,头也碎了,化作粉末。
七星剑“当啷”一声掉在棺材里。张汉钦瘫坐在地上,浑身虚脱,连手指都动不了。刚才那一剑,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还有……生命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迅速虚弱,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是魂魄。葬菩萨临死前,真的抽走了他一部分魂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像是要睡着了。
“汉钦!汉钦你怎么样?”邱莹莹扑过来,抱住他。她的手触到他,冰凉。他的身体在变冷,脸色白得像纸。
“我……没事……”张汉钦勉强扯出一个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就是……有点累……”
“你别睡!看着我!看着我!”邱莹莹哭了,眼泪滴在他脸上,“我们赢了!葬菩萨死了!我们可以出去了!你别睡!”
“嗯……不睡……”张汉钦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手抬不起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邱莹莹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越来越模糊。
“对了!这个!”邱莹莹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布包——奶奶给的那个。她拆开布包,里面是那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她把黄符贴在张汉钦额头上,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涂在黄符上。
“奶奶……如果您在天有灵,保佑汉钦……保佑他……”她哭着说。
黄符亮了起来。淡淡的金光从符纸里透出来,笼罩住张汉钦。金光里,张汉钦感觉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流进身体,驱散了那种刺骨的寒冷。模糊的意识重新清晰,虚弱的身体也恢复了一点力气。
“莹莹……”他睁开眼睛,看见邱莹莹哭花的脸,伸手摸了摸,“别哭了……我没事了……”
“你真的没事了?”邱莹莹抓住他的手,感觉他的手有了温度,这才稍微放心。
“暂时没事。”张汉钦撑着坐起来,看向棺材。棺材里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还有那把七星剑。那颗心脏爆开后,邱莹莹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胸口不疼了,那种被抽取生命力的感觉也消失了。
葬菩萨真的死了。
但塔还在塌。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掉下的石头越来越大,墙壁的裂缝越来越宽。再不出去,他们就要被活埋在这里了。
“走!”张汉钦捡起七星剑,拉着邱莹莹就往回跑。但来时的门——那扇写着“葬菩萨”的石门,已经关上了。而且门上出现了裂缝,随时可能坍塌。
“从哪出去?”邱莹莹急了。
张汉钦环顾四周。空间很大,但除了来时的门,似乎没有其他出口。难道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八卦图的中央——棺材原来的位置。棺材消失后,那里露出了一个洞。洞不大,直径一米左右,深不见底,有风吹上来,带着新鲜空气的味道。
是出口?
没时间犹豫了。头顶一块巨石砸下来,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碎石乱飞。整个塔顶都在开裂,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跳!”张汉钦拉着邱莹莹,冲向那个洞,纵身跳了下去。
洞很深。两人在黑暗中下坠,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塔体坍塌的轰鸣。下坠了大概两三秒,脚下触到了实地——是水,冰冷刺骨的水。
他们掉进了一条地下河。
水流很急,带着他们在黑暗的河道里横冲直撞。张汉钦死死抓住邱莹莹的手,另一只手握着七星剑,剑插在河底的石头缝里,勉强稳住身体。邱莹莹呛了几口水,剧烈咳嗽。
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是葬塔彻底坍塌的声音。巨石砸进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但好在他们已经被水流冲出了一段距离,没被砸到。
水流带着他们往前冲。不知冲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点光。是自然光,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裂缝很窄,但能看见外面的天空——是黎明前的深蓝色,还有几颗残星。
出口!
张汉钦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裂缝边缘凸起的石头,把邱莹莹托上去。邱莹莹爬出裂缝,然后伸手拉他。两人都爬出来后,瘫倒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喘气。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上泛起鱼肚白,林间的鸟儿开始鸣叫。他们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逐渐亮起来的天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出来了。他们真的出来了。
“汉钦……”邱莹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张汉钦。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
“嗯……”张汉钦应了一声,没睁眼。
“我们赢了,对吧?”
“赢了。”
“那诅咒……解除了吗?”
张汉钦沉默了。他想起了葬菩萨临死前的话:“张家诅咒……不会结束……”
真的不会结束吗?他不知道。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至少,葬菩萨死了,不会再有人被献祭了。至于张家的诅咒……那是以后的事了。
“睡吧。”他伸手,握住邱莹莹的手,“睡醒了,我们就回家。”
“嗯,回家。”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在晨光里睡着了。他们太累了,累得连梦都没有做。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山坳里,那座矗立了四百年的黑色葬塔,已经彻底坍塌,变成了一堆废墟。废墟里,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像是某个时代的终结。
但在废墟的最深处,在那堆葬菩萨化作的灰烬里,有一点猩红的光,微微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像是某种东西,并没有完全死去,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等待着下一次苏醒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