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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尾声

      一

      浮路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302病房。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在秋风中打着旋儿往下落。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病房的白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汉钦靠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望着窗外,半天没翻一页。

      门开了。邱莹莹提着保温桶走进来,脚步很轻。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张汉钦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奘铃村地方志考略》,是他们市地方志办公室内部编印的资料,不对外流通。

      “又在看这个?”邱莹莹轻声问。

      “嗯。”张汉钦回过神,合上书,放在一边,“看看有没有我们漏掉的细节。”

      “警察都结案了,你还看什么?”邱莹莹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医生说你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出院后好好休养,别想这些了。”

      张汉钦接过汤碗,用勺子慢慢搅着,没喝。他住院已经一个多月了,身上的伤基本好了,但脸色还是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医生说他是失血过多加上严重疲劳,需要静养。但张汉钦静不下来。

      一个月前,他们从奘铃村死里逃生,是邱莹莹搀着他,沿着山路走了整整一天,才遇到一个进山采药的老乡。老乡用板车把他们拉到镇上,镇上卫生院做了简单处理,又通知了浮路市的医院。救护车把他们接回来时,两人都已经昏迷不醒。

      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询问。警察、记者、民俗学者,甚至还有自称是宗教事务管理局的人,轮番来医院找他们,问奘铃村的事,问葬塔的事,问那些失踪的人。

      张汉钦和邱莹莹统一了口径:他们去奘铃村旅游,误入了一个废弃的村子,遇到山体滑坡,被困在山里。什么纸新娘,什么葬菩萨,什么煞金刚,一概不提。提了也没人信,反而会被当成神经病。

      警方去奘铃村调查过,但只找到一堆废墟——葬塔彻底坍塌,把整个村子后山都埋了。废墟里挖出一些骸骨,经过鉴定,有些是几十年前的,有些是几百年前的。警方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个邪教组织的据点,多年来用活人祭祀,但具体细节无从查证,因为“主犯”都已经死在了废墟里。

      包括那个大巫贤。警方在祠堂后面的一间密室里,找到了他的尸体。干瘦的老头坐在太师椅上,已经死了至少半个月,但尸体没有腐烂,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变成了一具干尸。死因不明。

      案子就这么结了。邪教组织内讧,自相残杀,加上山体滑坡,全员覆灭。张汉钦和邱莹莹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幸运的受害者。

      媒体热闹了几天,但很快就被新的新闻取代。只有少数几个民俗学者还在孜孜不倦地研究奘铃村的传说,但缺乏证据,也只能是研究而已。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但张汉钦知道,没有。

      “汉钦,”邱莹莹看着他,眼神里藏着担忧,“你晚上又做噩梦了?”

      张汉钦一愣:“你怎么知道?”

      “护士说的。她说昨晚查房,听见你在说梦话,喊什么‘别过来’。”邱莹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你是不是又梦见……”

      “嗯。”张汉钦没否认。他几乎每晚都做梦,梦见的不是葬塔,不是纸人,而是……奶奶。

      梦里,奶奶还是十岁时的样子,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汉钦啊,咱们老张家祖上……造过孽。”

      然后画面一转,奶奶变成了棺材里那个年轻的样子,穿着红嫁衣,脸上盖着红盖头。她坐在棺材里,朝他招手:“汉钦,来,来奶奶这儿……”

      他走过去。奶奶掀开盖头,盖头下没有脸,只有一张用毛笔草草画了五官的宣纸。宣纸的嘴一张一合:“诅咒……还没结束……”

      每次都是这个梦。每次都是这句话。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慢慢会好的。”邱莹莹轻声安慰,但自己也知道这话苍白无力。她也做噩梦,梦见自己被纸人抓住,梦见葬菩萨猩红的眼睛,梦见那颗跳动的心脏。但她不敢说,怕张汉钦担心。

      “莹莹,”张汉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还记得煞金刚最后说的话吗?”

      “记得。它说‘第三层,莫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不,是另一句。它说‘你的血不够开第三层的门,你的魂不够见葬菩萨的面。’”

      邱莹莹点头:“记得。怎么了?”

      “我在想,”张汉钦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我的血开了第三层的门,我的魂……也见了葬菩萨的面。虽然只是一部分,但确实是见了。那之后呢?我的血,我的魂,会不会……”

      “会不会怎样?”

      “会不会被‘污染’了。”张汉钦转回头,看着邱莹莹,眼神很认真,“葬菩萨是修炼邪法的妖僧,它的力量带着怨气和邪气。我用它的七星剑杀了它,但杀它的过程中,我的血沾了剑,我的魂魄被它抽走了一部分。你说,我会不会……也染上了那种东西?”

      邱莹莹脸色一白:“你别胡说!”

      “不是胡说。”张汉钦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正中,有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像个胎记,但形状很奇怪,像是个扭曲的符文。这是他出院后才发现的,不痛不痒,但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邱莹莹抓住他的手,仔细看。

      “不知道。可能是杀了葬菩萨之后。”张汉钦缩回手,“而且,我最近总觉得……身体里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有时候,特别安静的时候,我能听见……心跳声。不是我的心跳,是另一个心跳,很慢,很沉,像隔着很厚的墙。”

      邱莹莹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可她自己也有类似的感觉。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心慌,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但她一直以为是心理作用。经历了那么恐怖的事,留下点心理阴影很正常。可如果……如果不是心理作用呢?

      “汉钦,”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先不想这些。等出院了,我们去看看心理医生,做做心理咨询。说不定只是我们想多了。”

      “嗯。”张汉钦点头,但眼神里还是藏着忧虑。

      两人一时无话。病房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还有窗外秋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请进。”邱莹莹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是张汉钦的主治医师,姓陈。

      “陈医生。”张汉钦打招呼。

      “张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陈医生走过来,拿起床头的病历看了看。

      “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

      “正常,失血过多恢复期都这样。”陈医生放下病历,在床边坐下,看着张汉钦,欲言又止。

      “陈医生,是不是检查结果有什么问题?”邱莹莹敏感地问。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说:“张先生,您住院这段时间,我们给您做了全面的检查。大部分指标都正常,只有一项……有点奇怪。”

      “哪一项?”

      “血液。”陈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化验单,递给张汉钦,“您看这里,血小板的数值。正常范围是100到300,您是450,偏高。还有这里,白细胞分类,中性粒细胞比例偏高,淋巴细胞比例偏低。这通常见于……炎症或者感染。”

      “感染?”张汉钦皱眉,“可我没有任何感染症状啊。不发烧,不咳嗽,伤口也愈合得很好。”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陈医生表情严肃,“我们给您做了病原体筛查,细菌、病毒、真菌,都查了,全是阴性。也就是说,没有明确的感染源。但您的血液指标又确实显示,体内有某种……‘东西’在活动。”

      “什么东西?”

      陈医生摇头:“不知道。我们甚至请了省里的专家会诊,专家也说没见过这种情况。您体内的细胞活性异常增高,新陈代谢速度是常人的一点五倍,但器官功能又完全正常。这……不符合医学常理。”

      张汉钦和邱莹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那……会有什么后果?”邱莹莹问。

      “目前看,没有直接危害。但长期这样,不好说。”陈医生收起化验单,“我们建议您出院后定期复查,密切观察。如果出现任何不适,比如发热、出血、或者……行为异常,要立即就医。”

      “行为异常?什么意思?”

      “就是……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说一些奇怪的话,情绪突然变化等等。”陈医生顿了顿,压低声音,“张先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您有没有觉得,从奘铃村回来后,您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张汉钦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就是做噩梦,别的都正常。”

      “那就好。”陈医生站起来,“明天再做个检查,如果没问题,后天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后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谢谢陈医生。”

      陈医生点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汉钦……”邱莹莹声音发颤。

      “没事。”张汉钦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可能是后遗症,慢慢会好的。”

      但他自己都不信这话。血液指标异常,细胞活性增高,新陈代谢加速……这听起来不像后遗症,更像……某种变化。

      某种非人的变化。

      二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浮路市的秋天多雨,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雨丝。邱莹莹办完出院手续,推着轮椅把张汉钦送到医院门口——虽然张汉钦觉得自己能走,但医院规定必须坐轮椅。

      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邱莹莹把张汉钦扶上车,然后自己坐进去,对司机报了地址。

      是张汉钦租的房子,在城西的老小区。一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张汉钦住院这段时间,邱莹莹一直住在这里,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街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黏在柏油路上,像一块块褐色的补丁。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车辆溅起水花。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张汉钦有种不真实感。

      就好像奘铃村那几天,是一场漫长而恐怖的梦。梦醒了,他还在浮路市,还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正准备结婚,过普通人的生活。

      但掌心的红色印记,身体里那个陌生的心跳,还有血液化验单上那些异常的指标,都在提醒他:不是梦。那些事真的发生过,而且留下了痕迹。

      “到了。”司机说。

      邱莹莹付了车钱,扶着张汉钦下车。两人撑着一把伞,慢慢走进小区。老小区的楼道很暗,感应灯坏了也没人修。他们摸黑上了三楼,张汉钦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有一股久不住人的灰尘味。邱莹莹走进去拉开窗帘,开窗通风。雨丝飘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张汉钦在沙发上坐下,环顾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小家。一切都和走的时候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墙上还挂着他们的合影,是在公园拍的,两人笑得没心没肺。茶几上还摆着婚礼的请柬样本,大红烫金的封面,现在看起来刺眼得很。

      婚礼。那场未完成的婚礼。

      “莹莹,”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还结婚吗?”

      邱莹莹正在厨房烧水,闻言动作一顿。她转过身,看着张汉钦,眼神复杂:“你想结吗?”

      “想。”张汉钦毫不犹豫,“做梦都想。但……但我现在这样……”

      “你什么样?”邱莹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你只是受了点伤,养养就好了。医生说你能完全恢复的。”

      “不光是身体。”张汉钦摇头,“是……别的。陈医生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身体里有‘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万一……万一我以后……”

      “没有万一。”邱莹莹打断他,眼睛红了,“张汉钦,我告诉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嫁给你。在奘铃村,你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现在我要是因为你身体里有点‘东西’就不要你了,我还是人吗?”

      “可是——”

      “没有可是。”邱莹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听好了:婚礼我们补办。不,不补办,我们直接去领证。就明天,你身体能行我们就去。领了证,你就是我老公,我就是你老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听见没?”

      张汉钦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心里那点不安和惶恐,忽然就散了。他点头,用力点头:“听见了。”

      “那说定了。”邱莹莹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你先休息,我去做饭。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煮面条吧,快。”

      邱莹莹进了厨房。张汉钦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切菜声、开火声,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是啊,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刚闭上眼,就听见了那个心跳声。

      咚……咚……咚……

      很慢,很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这次比以往都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心跳就在他身体里,在他的胸腔里,和他的心跳重叠,但又不同步。

      他的心跳是“咚咚、咚咚”,规律而急促。那个心跳是“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在呼吸。

      张汉钦猛地睁开眼睛,捂住胸口。他能感觉到,那个心跳在变强,每跳一下,都有一股微弱的热流从胸口扩散开,流遍全身。很温暖,很舒服,但也很……诡异。

      这是什么?葬菩萨留下的东西?还是七星剑的反噬?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告诉邱莹莹。她已经够担心了,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面。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电视开着,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反而衬得屋里更安静。

      “汉钦,”邱莹莹忽然开口,“我爸妈……想见你。”

      张汉钦筷子一顿:“什么时候?”

      “明天。他们知道你出院了,想来看看你。”邱莹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说你还得休息……”

      “见。”张汉钦放下筷子,“早晚要见的。婚礼搞成那样,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那……那我说什么?”

      “实话实说。”张汉钦说,“就说我们去旅游,遇到意外,被困在山里,好不容易才脱险。别的……不提。”

      “嗯。”邱莹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上午,邱莹莹的父母来了。邱父邱母都是中学老师,文质彬彬,通情达理。婚礼那天,邱母在教堂当场昏倒,之后一直住院,前天才出院。邱父也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有些尴尬。邱母的眼睛红红的,一直拉着邱莹莹的手,上下打量,像是怕她少了块肉。邱父则看着张汉钦,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汉钦啊,”邱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叔叔关心。”

      “那就好。”邱父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张汉钦把准备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去旅游,误入废弃的村子,遇到山体滑坡,被困,自救,脱险。说得很简略,避开了所有超自然的细节。

      邱父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深邃,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张汉钦心里发虚,但面上保持镇定。

      “汉钦,”邱母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莹莹说你们还要结婚,是真的吗?”

      “真的。”张汉钦坐直身体,表情认真,“阿姨,我知道婚礼搞砸了,让您和叔叔担心了,也让莹莹受委屈了。但我是真心想娶莹莹的。这次的事是个意外,以后我会保护好她,不会再让她遇到任何危险。请您相信我。”

      邱母眼泪掉下来了:“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怕再出什么事……”

      “不会的。”邱莹莹握住母亲的手,“妈,您放心,以后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在浮路市好好过日子。汉钦对我很好,真的。”

      邱父叹了口气,终于松口:“行吧。你们都是成年人了,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婚礼……就简单办吧,别太张扬了。”

      这是同意了。张汉钦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谢谢叔叔阿姨。”

      “还叫叔叔阿姨?”邱母擦了擦眼泪,“该改口了。”

      张汉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爸,妈。”

      “哎。”邱母应了,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气氛缓和下来。邱母去厨房帮忙做饭,邱父和张汉钦在客厅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以后的打算。邱父是教历史的,对民俗传说很感兴趣,问了几句奘铃村的事。张汉钦含糊应付过去了,只说是个很偏僻的村子,没什么特别的。

      “我查了查资料,”邱父忽然说,“奘铃村那个地方,明清时期确实有个邪教,叫什么‘葬教’,供奉一个叫‘葬菩萨’的邪神。传说他们会用活人献祭,把新娘封在塔里,叫什么‘纸新娘’。民国时期闹过一阵,后来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现在还有残留。”

      张汉钦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是吗?那还挺邪门的。”

      “是啊。”邱父点头,看着张汉钦,眼神里带着深意,“汉钦,你相信这世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吗?”

      张汉钦沉默了几秒,说:“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信了好。”邱父拍拍他的肩膀,“这世上有很多事,科学解释不了,但不代表不存在。关键是,你怎么面对。逃避,还是正视?”

      “爸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邱父压低声音,“如果你们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别硬扛。该找人找人,该做法事做法事。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既然信了,就要按信的规矩来。”

      张汉钦听明白了。邱父是在提醒他,如果真有问题,就去找“高人”看看。他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爸。”

      “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中午吃了顿家常饭,气氛融洽。饭后,邱父邱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让张汉钦好好休息。送走二老,张汉钦回到屋里,心里沉甸甸的。

      邱父的话提醒了他。是啊,如果身体里的“东西”真的有问题,他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得想办法解决。

      可是,找谁呢?真正的“高人”,哪有那么容易找。街边的算命先生、寺庙里的和尚道士,十个有九个是骗子。剩下的一个,也不一定有真本事。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张汉钦接起来:“喂?”

      “请问是张汉钦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浮路市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我姓李。”对方说,“我们馆里最近整理一批旧档案,发现了一些关于奘铃村的资料,里面有您家族的一些记录。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可以来档案馆看看吗?”

      张汉钦心里一动:“关于我家族的记录?”

      “是的。主要是清朝和民国时期的户籍、地契,还有一些私人信件。我们看您是奘铃村张氏的后人,所以想请您来帮忙辨认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历史价值。”

      “好。我明天过去。”

      “那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档案馆等您。地址您知道吧?中山路118号。”

      “知道。谢谢。”

      挂了电话,张汉钦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预感。档案馆?家族记录?这么巧,他刚出院,就有人找上门来?

      “谁的电话?”邱莹莹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档案馆,说有些关于我家的旧资料,让我去看看。”张汉钦说。

      “档案馆?他们怎么知道你的电话?”

      “不知道。可能是从医院或者公安局那边查到的。”张汉钦想了想,“明天你陪我一起去吧。两个人有个照应。”

      “好。”邱莹莹点头,“我也想知道,你家祖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

      浮路市档案馆是栋老建筑,民国时期的风格,青砖灰瓦,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在秋雨里显得肃穆而冷清。

      张汉钦和邱莹莹撑着伞走进去。一楼大厅很安静,只有前台坐着一个看报纸的老大爷。他们报了名字,老大爷指了指楼梯:“二楼,201室,李主任在等你们。”

      上到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科室牌。201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张汉钦敲了敲门。

      “请进。”是昨天电话里那个女声。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办公室,堆满了档案盒和旧书。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看起来很干练。

      “是张汉钦先生吧?我是李明玉,档案馆资料科的主任。”女人站起来,伸出手。

      张汉钦和她握了握手:“我是。这是我未婚妻,邱莹莹。”

      “请坐。”李明玉示意两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很厚,纸袋已经发黄,“这是我们从库房最里面翻出来的,保存得还不错。您先看看。”

      张汉钦接过档案袋,解开缠在上面的白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泛黄的纸张,有地契,有房契,有书信,还有几张老照片。纸张很脆,他小心翼翼地翻看。

      最上面是一张地契,清光绪三年的,买卖双方都是“张氏”,地点是“奘铃村后山坟地十亩”。下面有签名画押,签的是“张有德”。

      真的是祖上的东西。

      “这些资料,是解放初期从奘铃村收缴的,一直放在库房里没人动。”李明玉说,“最近市里要编地方志,我们才翻出来整理。看内容,您祖上应该是奘铃村的大户,还当过里正,管着村里的祭祀事务。”

      张汉钦没说话,继续往下翻。下面是一叠书信,用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他粗略浏览,内容大多是家族事务,田产、收成、祭祀开销等等。但其中一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信是写给“有德吾儿”的,落款是“父字”,时间是“明万历四十七年冬”。信的内容,是叮嘱张有德要“谨遵祖训,按时祭祀,不可怠慢”,否则“必遭菩萨降怒,殃及子孙”。

      “祖训”、“祭祀”、“菩萨降怒”……这些词,和他在葬塔里看到的内容对上了。

      “这封信……”张汉钦抬头看李明玉。

      “这封信是张有德的父亲写的,也就是您的先祖。”李明玉推了推眼镜,“从内容看,您家族在奘铃村的地位很特殊,不光是地主,还是……祭祀的主持者。我们查过地方志,奘铃村确实有个很古老的祭祀传统,每六十年一次,要用活人献祭,叫什么‘纸新娘’。主事的就是张氏家族。”

      她顿了顿,看着张汉钦:“张先生,您对这个祭祀传统,了解多少?”

      张汉钦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不了解。我父亲很早就离开村子了,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

      “是吗?”李明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可是,我们从公安那边了解到,您和邱小姐一个月前去了奘铃村,还差点被困在里面。您去那里,是旅游,还是……有别的原因?”

      来了。张汉钦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档案馆突然找上门,肯定不是单纯的“辨认资料”。

      “是旅游。”他说,“我们听说那里风景不错,就去了。没想到遇到意外。”

      “只是旅游吗?”李明玉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上面的人。是张汉钦和邱莹莹,穿着婚纱和西装,站在圣心教堂门口。照片的背景里,能看见那个穿红袄的纸人,站在马路对面,脸正对着镜头。

      张汉钦浑身的血都凉了。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当时那么乱,谁还有心思拍照?

      “这张照片,是从一个匿名信封里寄到档案馆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李明玉盯着张汉钦,“寄信人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想知道奘铃村的真相,就问这两个人。’”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张先生,邱小姐,我希望你们能跟我说实话。你们去奘铃村,到底是为了什么?照片上这个穿红衣服的……是什么东西?还有,你们在村里,到底遇到了什么?”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只虫子在爬。邱莹莹的手在抖,张汉钦紧紧握住她的手,强迫自己冷静。

      “李主任,”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相信这世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吗?”

      李明玉一愣,随即笑了:“我是学历史的,历史就是由无数个‘科学解释不了’的事件组成的。所以,你说,我信。”

      “好。”张汉钦点头,“那我告诉你,照片上那个穿红衣服的,不是人,是纸人。纸扎的人偶,用邪法驱动的。我们去奘铃村,不是旅游,是去找人——找把我未婚妻绑架到那里的人。我们在村里遇到了很多这样的纸人,还遇到了一个被供奉了四百年的妖僧,叫葬菩萨。我们差点死在那里,最后毁了葬塔,才逃出来。”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李明玉。他在赌,赌这个女人不是那种死板的学者,赌她能接受这些超出常理的事。

      李明玉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推了推眼镜,拿起那张照片,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

      “纸人……葬菩萨……”她喃喃自语,忽然抬头,“你们毁了葬塔?怎么毁的?”

      “用剑。我家祖上留下的一把斩妖剑。”

      “剑呢?”

      “在……”张汉钦犹豫了一下,“在废墟里,应该被埋了。”

      “是吗?”李明玉看着他,眼神锐利,“可是我听说,警方清理废墟时,没有发现任何金属制品。别说剑了,连个铁钉都没找到。”

      张汉钦心里一沉。七星剑不在废墟里?那去哪儿了?他明明记得跳下地下河时,剑还握在手里。难道掉河里了?还是……

      “张先生,”李明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您知道吗,关于奘铃村和葬菩萨的传说,在学术界一直有争议。主流观点认为,那是封建迷信的产物,所谓的‘纸新娘’祭祀,是一种残酷的愚民仪式。但也有少数研究者认为,那不是单纯的迷信,而是某种……古老巫术的残留。”

      她转过身,看着张汉钦:“我属于后者。我研究地方民俗快十年了,接触过很多类似奘铃村的案例。用活人献祭,用邪法炼魂,用怨气养尸……这些听起来很荒谬,但在某些与世隔绝的地方,确实存在。而且,往往伴随着一些……超自然的现象。”

      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桌上。盒子很旧,雕着繁复的花纹,和张汉钦在祖坟里挖到的那个很像。

      “这是和那些资料一起发现的,放在一个密封的铁箱里。”李明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黄符,还有一个小瓷瓶,瓶上贴着标签:“黑狗血,公鸡血,朱砂,混合,可破邪祟。”

      和张汉钦在祖坟里找到的一模一样。

      “这些东西,不是普通人会准备的。”李明玉说,“您祖上,不光是祭祀的主持者,还是……巫术的施行者。他们用这些符咒和法药,来控制那些‘纸人’,来维持祭祀的进行。而您,作为张氏的后人,很可能也继承了这种……‘能力’。”

      张汉钦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明玉平静地看着他,“您身体里的‘东西’,可能不是意外沾染的,而是您血脉里自带的东西。只是以前一直沉睡,直到您去了奘铃村,直到您用那把剑杀了葬菩萨,才被……‘唤醒’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张汉钦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紧张,是……兴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在回应李明玉的话。

      “你有什么证据?”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他自己。

      “证据就是您自己。”李明玉指着他的右手,“您掌心那个印记,能给我看看吗?”

      张汉钦犹豫了一下,摊开手掌。掌心的红色印记比昨天更明显了,颜色深红,纹路清晰,像一个扭曲的符文。

      李明玉凑近了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快速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您看这个。”

      插图画的是一个手印,掌心有一个符文,和张汉钦掌心的印记几乎一模一样。旁边有小字标注:

      葬教祭司之印,得此印者,可通阴阳,御怨魂。然印成需以心头血浇灌,每用一次,折寿一纪。

      “葬教祭司……”张汉钦喃喃道。

      “没错。葬教,就是供奉葬菩萨的那个邪教。而祭司,就是祭祀的主持者,通常由张氏家主担任。”李明玉合上书,表情严肃,“张先生,您掌心的这个印记,是葬教祭司的标记。有了这个印记,您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能驱使怨魂,也能……被怨魂驱使。而代价是,每用一次这种力量,就会折寿十二年。”

      张汉钦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他想起在葬塔里,他用七星剑杀了葬菩萨,剑身涂了他的心头血。所以,印记是在那个时候形成的?他成了新的……祭司?

      不,不可能。葬教已经覆灭了,葬菩萨也死了,哪来的祭司?

      “李主任,”邱莹莹开口,声音发颤,“您说这些,有什么目的?您想让我们做什么?”

      李明玉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找你们来,不光是为了确认这些资料。还因为……最近浮路市发生了一些怪事。”

      “什么怪事?”

      “从你们回来的那个月开始,浮路市陆续有人失踪。都是年轻女性,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生辰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失踪前没有任何征兆,就是突然不见了,监控拍不到,手机定位不到,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明玉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摊在桌上。是失踪者的照片,有七八个,都是年轻女孩,笑得灿烂。照片下面有资料,写着姓名、年龄、生辰、失踪时间。

      “警方立案调查了,但没有任何线索。这些女孩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李明玉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这个女孩,叫林小雨,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你们举办婚礼的圣心教堂附近。时间是三天前,晚上九点。”

      张汉钦和邱莹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圣心教堂……纸新娘……失踪的年轻女性……

      “您怀疑……和奘铃村有关?”张汉钦问。

      “我不知道。”李明玉摇头,“但太巧了。你们从奘铃村回来,就发生了这些失踪案。失踪的女孩都是至阴之体,和‘纸新娘’的要求一模一样。而最后一起失踪案,就发生在你们婚礼的教堂附近。这让我不得不怀疑,奘铃村的事……还没结束。”

      她看着张汉钦,眼神复杂:“张先生,如果真是奘铃村的余孽在搞鬼,那他们很可能是在……找你。或者说,找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而您,作为张氏后人,作为新任的祭司,可能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人。”

      张汉钦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照片,那些年轻女孩的笑脸,像一把把刀,扎在他心上。如果这些失踪案真的和奘铃村有关,那他确实有责任。是他杀了葬菩萨,是他可能唤醒了某种东西,是他把灾祸带回了浮路市。

      可是,他能做什么?他连自己身体里的“东西”都搞不明白,怎么去救人?

      “李主任,”他抬起头,“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查这些失踪案?”

      “是。”李明玉点头,“但不止你。我也会帮你。我在档案馆工作,能接触到很多普通人接触不到的资料。我在公安系统也有熟人,能拿到一些内部消息。我们合作,一起查,或许能找出真相,救出那些女孩。”

      “可是……”

      “没有可是。”李明玉站起来,走到张汉钦面前,看着他,“张先生,我知道这很危险,你可能不愿意掺和进来。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失踪案真的和奘铃村有关,那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谁?”

      她看向邱莹莹。

      张汉钦浑身一僵。是啊,邱莹莹是至阴之体,是原本选定的“纸新娘”。如果奘铃村的余孽真的在抓人,那她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不,不行。他绝不能让莹莹再遇到任何危险。

      “好。”张汉钦站起来,眼神坚定,“我跟你合作。但我们得约法三章:第一,所有行动必须保证莹莹的安全;第二,不能用常规手段的,就用非常规手段,我有这个印记,该用的时候就得用;第三,如果遇到危险,优先自保,别逞英雄。”

      李明玉笑了:“成交。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搭档了。叫我明玉就好。”

      “汉钦。”张汉钦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窗外,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浮路市上空。这座城市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张汉钦知道,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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