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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煞金刚

      一

      戏台上的纸旦角“站”了起来。

      它没有动腿,整个身体是直挺挺地从太师椅上“浮”起来的,像被无形的线提着。戏服的宽大衣袖垂下来,露出纸做的手,手指细长,指尖用朱砂点了红。

      “客官……”纸旦角的声音在空旷的戏台里回荡,带着诡异的回声,“戏,要听完。不听完,走不得。”

      张汉钦把邱莹莹护在身后,手里的折叠刀横在胸前。刀刃在幽绿的灯笼光下闪着冷光。

      “我们要出去。”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让开。”

      纸旦角歪了歪头——纸做的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它“看”着张汉钦,画出来的嘴巴向上弯了弯,像是在笑。

      “出去?”它慢吞吞地说,“出去的路,在戏里。戏唱完了,路就开了。戏唱不完……”

      它顿了顿,抬起一只手,指向台下那些坐得笔直的纸人观众。

      “戏唱不完,就得留下来,当观众。”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所有的纸人齐刷刷转过头。上百张纸脸,画出来的眼睛空洞洞地“盯”着张汉钦和邱莹莹。画出来的嘴角全都向上弯着,咧着诡异的笑。

      邱莹莹抓紧了张汉钦的衣角,手指冰凉。

      “汉钦……”

      “别怕。”张汉钦低声说,眼睛死死盯着纸旦角,“那就听完。但你要说话算话,戏唱完了,就放我们走。”

      “自然。”纸旦角微微欠身,戏服的袖子荡开,“《游园惊梦》已唱完,接下来是《惊梦》一折。客官,请坐。”

      它指了指台下第一排的两个空位。

      张汉钦没动:“我们就站这儿听。”

      “站着听戏,不合规矩。”纸旦角的声音冷了下来,“客官是看不起我这小戏台?”

      空气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幽绿的灯笼光跳动得厉害,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台下的纸人观众们开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张汉钦知道,没得选了。

      “好,我们坐。”他拉着邱莹莹,慢慢走下台阶,走到第一排那两个空位前。

      凳子是很简陋的长条板凳,木头已经腐朽,坐上去吱呀作响。张汉钦让邱莹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自己坐在她外侧,把她和那些纸人观众隔开。

      坐下后,他环顾四周。最近的纸人离他只有半米远,是个穿着蓝色对襟衫的老头纸人,脸上画着白胡子。纸人的脸是侧对着他的,但他能感觉到,那对画出来的眼睛在“看”他。

      “这就对了。”戏台上的纸旦角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太师椅。它清了清嗓子——虽然是纸人,但真的发出了清嗓子的声音——然后开口唱: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声音还是那么尖细凄切,在空旷的戏台里绕梁不绝。张汉钦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戏,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周围那些纸人身上。

      它们在动。

      很细微的动。离他最近的那个老头纸人,放在膝盖上的手,食指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旁边的妇女纸人,头上的纸花在微微颤动。后排有个小孩纸人,两条纸做的腿在轻轻晃荡。

      就像……就像真的观众在听戏时的无意识动作。

      张汉钦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握紧了邱莹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

      戏台上,纸旦角唱到了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会的段落。声音忽然变得缠绵悱恻: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搵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唱到这里,它忽然停了下来。

      戏台陷入一片死寂。

      张汉钦心里一紧。怎么了?忘词了?还是……

      纸旦角慢慢抬起头,“看”向台下的张汉钦和邱莹莹。画出来的嘴巴又向上弯了弯。

      “客官。”它轻声说,“这出戏,一个人唱不了。得有人搭戏。”

      搭戏?

      张汉钦还没反应过来,纸旦角就抬手一指,指向邱莹莹:

      “这位姑娘,来演杜丽娘,可好?”

      邱莹莹的脸“唰”一下白了。她拼命摇头,往张汉钦身后缩。

      “不……我不行……”

      “姑娘莫要推辞。”纸旦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戏台有戏台的规矩。上了台,就是角儿。来——”

      它朝邱莹莹招了招手。

      邱莹莹整个人僵住了。她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她,像有很多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她、拽她,要把她往戏台上拖。她想抓住凳子,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莹莹!”张汉钦死死抓住她的胳膊,但她还在一点点往戏台方向滑。凳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客官。”纸旦角“看”向张汉钦,声音冰冷,“松手。坏了规矩,大家都走不了。”

      “去你妈的规矩!”张汉钦吼了一声,另一只手掏出折叠刀,狠狠扎在邱莹莹坐的凳子上。刀尖穿透木头,钉进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那股拉扯的力量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空隙,张汉钦用力把邱莹莹往回一拽,把她整个护在怀里。然后他抬头,死死盯着戏台上的纸旦角:

      “不就是搭戏吗?我来。”

      纸旦角歪了歪头:“你?”

      “对,我。我来演柳梦梅。”张汉钦站起来,把邱莹莹按回凳子上,“你坐着别动,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动,听见没?”

      邱莹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张汉钦已经转身,大步走上戏台。

      木质的戏台踩上去咚咚作响。张汉钦走到戏台中央,站在纸旦角对面。离近了看,这个纸人更诡异了——脸上的油彩画得很精致,眉毛是细长的柳叶眉,眼睛是丹凤眼,嘴唇一点朱红。但再精致也是画在纸上的,纸面的纹理在幽绿的光下清晰可见。

      “客官倒是爽快。”纸旦角轻轻“拍”了拍手——纸手相击,发出“啪啪”的脆响,“那我们就接着唱。从‘和你把领扣松’开始,可好?”

      “少废话,唱。”

      纸旦角笑了——是真的发出了“咯咯”的笑声。然后它开口,还是那凄切缠绵的戏腔: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

      唱到这里,它停住,看向张汉钦。

      该他接了。

      张汉钦哪里会唱戏。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硬着头皮,照着记忆里零碎的戏曲片段,扯着嗓子唱:

      “袖梢儿……袖梢儿……”

      忘词了。

      戏台下传来“嗡嗡”的窃窃私语声。那些纸人观众开始骚动,一个个扭动着纸做的脖子,交头接耳。画出来的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在议论,在嘲笑。

      纸旦角的脸色——如果纸人有脸色的话——沉了下来。

      “客官,这是不会?”

      “我……”张汉钦咬牙,“我没唱过戏。”

      “没唱过,就敢上台?”纸旦角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坏了规矩!坏了规矩!”

      它猛地一挥袖。宽大的戏服袖子带起一阵阴风,吹得戏台两侧的帷幕哗啦啦响。幽绿的灯笼光疯狂跳动,整个戏台明灭不定。

      台下的纸人观众全都站了起来。

      上百个纸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它们“看”着戏台上的张汉钦,画出来的嘴角全都向下弯着,像是在愤怒。

      “坏了规矩,就得罚。”纸旦角冷冷地说,“罚你……留下来,永远当观众。”

      它抬手一指。

      离戏台最近的两个纸人观众——就是刚才坐在张汉钦旁边的那一老一少——猛地朝戏台扑来。它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纸做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两张被风吹起的纸片,瞬间就飘上了戏台,一左一右落在张汉钦身边。

      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冰凉,僵硬,力气大得惊人。张汉钦想挣,但根本挣不开。纸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臂,指甲——虽然是纸,但边缘很锐利——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汉钦!”邱莹莹尖叫着要冲上来,但她刚站起来,就被另外几个纸人按回了凳子上。纸手捂住她的嘴,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哗哗地流。

      “放开她!”张汉钦怒吼,拼命挣扎。但抓住他的纸人越来越多,三个,四个,五个……纸手抓住他的胳膊、腿、肩膀,把他死死按在戏台上。

      纸旦角慢悠悠地走过来,蹲下身——纸做的膝盖发出“咔嚓”的脆响。它凑近张汉钦的脸,画出来的眼睛离他只有几厘米。张汉钦能看见纸面上粗糙的纹理,还有那股浓重的、陈年纸张和糨糊混合的怪味。

      “客官。”纸旦角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意的愉悦,“既然不会唱戏,那就……当个道具吧。”

      它抬起手,纸做的指尖轻轻划过张汉钦的脸颊。

      “这张脸,生得不错。剥下来,糊在纸上,应该能做个好角儿。”

      张汉钦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想骂,但一只纸手捂住了他的嘴。冰凉的纸糊在脸上,堵住了他的呼吸。

      纸旦角直起身,对按住张汉钦的那些纸人说:

      “按住他。我去拿刀。”

      它转身,飘向戏台侧幕。那里堆着些道具箱子,它打开其中一个,从里面拿出一把——刀。

      不是真刀。是纸糊的道具刀,但刀锋用墨涂得漆黑,在幽绿的光下闪着不祥的光。

      纸旦角提着刀,慢慢飘回来。它蹲在张汉钦身边,举起纸刀,刀尖对准张汉钦的脸。

      “别怕,很快的。”它轻声说,“剥下来,糊在纸上,你就是永远的角儿了……”

      刀尖缓缓落下。

      张汉钦瞪大眼睛,看着那把纸刀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他能闻到墨汁的臭味,能感觉到刀尖带来的寒意——

      “住手!”

      一个浑厚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吼声,从戏台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但有种奇异的穿透力,震得整个戏台嗡嗡作响。幽绿的灯笼光剧烈跳动,几乎要熄灭。

      纸旦角的手停住了。它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戏台后方的帷幕自动向两边拉开。帷幕后面不是后台,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深不见底。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个一丈多高的巨人,穿着残破的古代铠甲,铠甲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的颜色。巨人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脸——脸是青铜色的,布满铜绿,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跳动着两点猩红的光。

      最诡异的是,巨人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它看见后面的台阶和墙壁,像是个投影,又像是个……鬼魂。

      “煞……煞金刚……”纸旦角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纸刀“啪嗒”掉在地上。它猛地后退,纸做的身体撞在戏台的柱子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滚。”巨人——煞金刚——开口,声音像闷雷,在戏台里滚滚回荡。

      纸旦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飘下戏台,钻进纸人观众堆里不见了。那些按住张汉钦和邱莹莹的纸人也松了手,潮水般退去,重新坐回凳子上,一个个低眉顺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汉钦撑着坐起来,剧烈咳嗽。邱莹莹冲上戏台,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没事了……”张汉钦拍着她的背,眼睛却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巨人。

      煞金刚。这个名字他在那本地图册里看到过。册子里说,奘铃村世代供奉“葬菩萨”,但葬菩萨座下有“守塔人”,其中最强的一个就是“煞金刚”,由历代含冤而死的武将魂魄所化,镇守葬塔,不让塔里的东西出来,也不让外人进去。

      亦正亦邪,全看心情。

      现在看来,今天的心情不算太坏。

      煞金刚“看”着张汉钦和邱莹莹,猩红的眼睛在黑洞里跳动。它抬起手——那只手也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墙壁——指了指戏台另一头的小门。

      “走。”它说,声音简短有力。

      “多谢。”张汉钦扶着邱莹莹站起来,朝煞金刚抱了抱拳,“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煞金刚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张汉钦不再多言,拉着邱莹莹走向小门。这次,门一推就开了。门外是另一条向上的石阶,比刚才那条更陡,更窄。

      两人踏上石阶,走了几步,张汉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戏台上,煞金刚还站在那里,巨大的身影在幽绿的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台下,上百个纸人观众坐得笔直,画出来的脸全都朝着戏台,但这次,它们的嘴角不再是诡异的笑,而是向下弯着,像是在恐惧。

      煞金刚忽然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看”向张汉钦。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张汉钦听见了它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

      “第三层,莫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可我妻子——”

      “她不在第三层。”煞金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她在塔顶,葬菩萨手里。但你现在去,是送死。你的血不够开第三层的门,你的魂不够见葬菩萨的面。”

      “那怎么办?”

      “等。等三天后的子时,葬塔开门献祭。那时塔里的禁制最弱,或许……有一线生机。”

      “三天?”张汉钦急了,“三天后他们要拿莹莹献祭!”

      “所以你要在三天内,找到‘钥匙’。”煞金刚说,“开第三层门的钥匙,不在塔里,在村里。去找,去问,去挖。挖出这个村子最深的秘密,你才有资格进第三层,才有资格……和她道别。”

      “道别?”张汉钦的心沉了下去,“什么意思?”

      但煞金刚不再回答。它转过身,巨大的身影缓缓沉入台阶下的黑暗,消失不见。戏台的帷幕自动合拢,幽绿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一点光消失的瞬间,张汉钦听见了纸旦角凄厉的尖叫,还有无数纸人“沙沙”的骚动声。

      然后,一片死寂。

      二

      石阶很长,一直往上,好像没有尽头。张汉钦和邱莹莹互相搀扶着,一步一喘地往上爬。两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但谁都不敢停。身后那片黑暗像是有生命,在追着他们,只要一停,就会被吞没。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自然光。

      是月光,从石阶尽头的缝隙漏进来,惨白惨白的。

      张汉钦加快脚步,冲到尽头。这里没有门,只有一块石板盖着。他用力往上顶,石板很沉,但这次,石板动了。

      “哗啦”一声,石板被顶开。新鲜的、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张汉钦先把邱莹莹托上去,然后自己爬了出去。

      外面是后山。他们从一个隐蔽的山洞里爬出来,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着,要不是从里面出来,根本发现不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山脊上泛着鱼肚白,星星还没完全隐去,稀疏地挂在天幕上。山林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啁啾。

      “我们……出来了?”邱莹莹瘫坐在地上,不敢相信地环顾四周。

      “暂时。”张汉钦也累得不行,背靠着洞口的岩石喘气。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里应该是后山的半山腰,往下能看到奘铃村的黑瓦屋顶,像一堆堆趴着的甲虫。

      煞金刚说,莹莹在塔顶,葬菩萨手里。但塔在哪儿?

      他站起来,往高处走了几步,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眺望。后山地形复杂,树林茂密,一眼望去全是墨绿色的树冠。但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他看见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是座塔。不高,大概三四层的样子,但样式很古怪——不是常见的佛塔,而是六角形的,每层都有飞檐,檐下挂着铜铃。塔身是黑色的,像是用整块黑石砌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葬塔。

      张汉钦盯着那座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莹莹就在那里,在塔顶,在那个所谓的“葬菩萨”手里。

      “汉钦?”邱莹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座塔。她的脸一下子白了:“那就是……”

      “嗯。”张汉钦点头,“煞金刚说,你现在不在第三层,在塔顶。但我们现在进不去,需要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

      “不知道。但他说钥匙在村里,要我们去挖出这个村子最深的秘密。”张汉钦转身,看着山下的奘铃村,“所以,我们得回去。”

      “回去?”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可是村里那些人……那个老妇人,还有那些纸人……”

      “白天应该会好点。”张汉钦其实也不确定,但他没得选,“而且,我们得找地方藏身,找吃的,找水。在山上躲三天,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

      邱莹莹沉默了。她知道张汉钦说得对。两人现在又累又饿,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在山上根本撑不了多久。

      “那……那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天完全亮了再下去。”她说。

      张汉钦同意了。他们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山洞,洞口有块大石头挡着,里面很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干树叶。张汉钦把洞口用树枝遮了遮,确保从外面看不出来,然后和邱莹莹钻了进去。

      一进去,两人就瘫在了地上。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张汉钦强撑着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食物——半包压缩饼干,还有一瓶只剩底的水。两人分着吃了,虽然根本不够,但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

      “汉钦。”邱莹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奶奶她……”

      “嗯。”张汉钦知道她想问什么,“奶奶是被献祭的纸新娘,但她没死,被封印在棺材里当了守门人。六十年。”

      “那她现在……”

      “我答应了她,要烧了她,让她解脱。”张汉钦说,“但现在不行。等救出你,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回去的。”

      邱莹莹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听着洞外的鸟鸣,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有那么一瞬间,张汉钦几乎要睡着了。但就在他眼皮打架的时候,洞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着落叶,沙沙作响。

      张汉钦猛地清醒,捂住邱莹莹的嘴,示意她别出声。两人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洞口附近停住了。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是那个老妇人!头上缠着带血布条的老妇人!

      张汉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摸出折叠刀,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把邱莹莹护在身后。

      “不出来?”老妇人笑了,笑声像老鸦叫,“那我自己进来了。”

      树枝被拨开的声音。洞口的光被挡住了一大半,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正是那个老妇人,头上缠着染血的布条,一只手臂也用布条吊着——那是邱莹莹用烛台扎伤的。

      她站在洞口,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粒玻璃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洞里的两人。

      “跑啊,怎么不跑了?”她慢吞吞地说,一步一步走进来,“这后山就这么大,你们能跑到哪儿去?”

      张汉钦站起来,把邱莹莹完全挡在身后:“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老妇人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大巫贤说了,新娘跑了,菩萨会降怒。我得把新娘带回去,在祭坛前磕头谢罪,或许菩萨还能饶她一命。”

      “你休想。”

      “休想?”老妇人上下打量着张汉钦,眼神里带着轻蔑,“小伙子,我劝你别逞能。这村子,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你媳妇是菩萨选定的人,这是她的命,也是你的命。认命吧,少受点苦。”

      “我从不认命。”张汉钦握紧了刀,“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老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咯咯地笑起来,“就凭你手里那把破刀?小伙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奘铃村的规矩?”

      她忽然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她轻轻一晃。

      “叮铃——”

      铃声很清脆,但在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张汉钦听见这铃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汉钦!”邱莹莹扶住他。

      “这是引魂铃。”老妇人慢悠悠地说,“活人听了,魂不稳;死人听了,魂归来。小伙子,你再不放手,我就把你的魂摇出来,让你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永远留在村里当看门狗。”

      她又晃了一下铃。

      “叮铃——”

      这次的铃声更刺耳。张汉钦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莹莹……捂住耳朵……”他艰难地说。

      邱莹莹连忙捂住耳朵,但铃声好像能穿透手掌,直往脑子里钻。她也开始头晕,站不稳。

      老妇人又晃了第三下铃。

      “叮铃——”

      这次,张汉钦终于撑不住了。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飘离身体,像是一缕烟,要从头顶飘出去。

      不……不能……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视线开始模糊,老妇人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越来越模糊。

      “汉钦!汉钦!”邱莹莹哭喊着摇他,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老妇人收起铜铃,走过来,踢了踢张汉钦:“倒了。啧,年轻人就是不经敲。”

      她弯腰,想抓邱莹莹。但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邱莹莹的瞬间,张汉钦忽然动了。

      他一把抓住老妇人吊着的那只手臂,狠狠一拧。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老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蛇,软倒在地上。她那只本就受伤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白骨刺破皮肉露了出来,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张汉钦撑着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他刚才的虚弱有一半是装的,就等老妇人放松警惕。舌尖的剧痛和奶奶那枚铜钱——他一直攥在手心——让他勉强扛住了引魂铃的攻击。

      “你……你……”老妇人疼得脸色惨白,指着张汉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了,让开。”张汉钦捡起地上的刀,走到老妇人面前,刀尖指着她的喉咙,“现在,告诉我,怎么进葬塔第三层?钥匙在哪儿?”

      老妇人瞪着他,眼睛里全是怨毒:“你……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说……菩萨……菩萨会降怒……你们都得死……”

      “那就死吧。”张汉钦手腕一沉,刀尖刺破了老妇人脖子上的皮肤,血珠渗了出来。

      “等等!”老妇人终于怕了,声音发颤,“我说……我说……”

      “说。”

      “第三层的钥匙……是‘三牲血’……”老妇人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牛、羊、猪……三牲的心头血……混在一起……浇在门上……门就开了……”

      “三牲血?”张汉钦皱眉,“村里有这些?”

      “有……祠堂后面……有个牲口棚……但……”老妇人忽然笑了,笑得诡异,“但三牲血只是开门的钥匙……进门之后……还有机关……没有大巫贤带路……你们进去了……也是死……”

      “这不用你管。”张汉钦收起刀,转身拉起邱莹莹,“我们走。”

      “你们走不掉的……”老妇人在他们身后嘶声说,“村子每个出口都有人守着……你们插翅也难飞……”

      张汉钦没理她,拉着邱莹莹冲出山洞。外面天已经大亮,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拉着邱莹莹往山下跑。

      “汉钦,她说的三牲血,真的有用吗?”邱莹莹边跑边问。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线索。”张汉钦说,“我们先去祠堂看看。煞金刚说钥匙在村里,要挖出村子最深的秘密。祠堂是供奉祖先的地方,应该藏着不少东西。”

      两人一路往下,很快回到了村子边缘。白天再看奘铃村,比晚上更破败,但也少了那种鬼气森森的感觉。有些房子的烟囱在冒烟,说明有人住。路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村民,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低着头匆匆走过,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但张汉钦能感觉到,那些村民在用余光瞥他们,眼神警惕,甚至……带着敌意。

      他们绕到祠堂后面。果然有个破旧的牲口棚,木头柱子都朽了,棚顶塌了一半。里面拴着一头老黄牛,瘦得皮包骨头,正慢吞吞地反刍。旁边还有两只羊,毛都打结了,脏兮兮的。猪圈里倒是有头猪,肥硕得很,和整个村子的破败格格不入。

      “真有。”邱莹莹小声说。

      “晚上来。”张汉钦拉着她躲到一堵矮墙后面,“白天太显眼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黑。”

      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中了村口那棵老槐树附近的一间空屋。屋子很破,窗户都没了,但位置隐蔽,从里面能看到村口和祠堂,有人来也能及时发现。

      两人钻进去,屋子里积了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住了。张汉钦把门掩上,和邱莹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

      “汉钦,我有点怕。”邱莹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怕什么?”

      “怕我们出不去。”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那个老妇人说,村子每个出口都有人守着。而且……而且就算我们拿到了三牲血,进了第三层,又怎么对付那个葬菩萨?还有大巫贤……他到底是谁?”

      张汉钦沉默了。这些问题他也没有答案。他现在就像在走一条漆黑的夜路,手里只有一根快要熄灭的火柴,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生路。

      但他不能说出来。他是邱莹莹唯一的依靠,他如果先垮了,她就真的没希望了。

      “会有办法的。”他握住邱莹莹的手,用力握了握,“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出去,我一定能带你回家。”

      邱莹莹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等着天黑。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年。张汉钦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但睡得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醒。

      下午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张汉钦悄悄从破窗户缝往外看,看见一队村民朝祠堂走去。大概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肃穆。领头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拄着根拐杖。老头很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颤巍巍的,但周围的人对他都很恭敬,自动让开路。

      那就是大巫贤?

      张汉钦盯着那个老头。老头走到祠堂门口,停了下来,转身对村民们说了些什么。太远,听不清,但能看到村民们纷纷点头,然后散开,各自忙去了。老头自己拄着拐杖进了祠堂。

      “他在召集村民。”张汉钦低声对邱莹莹说,“可能在布置祭祀的事。三天后就是子时,他们肯定在准备。”

      “那我们……”

      “等。等他们散了,等天黑。”

      太阳终于落山了。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西边的山脊后,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罩住了整个村子。村民们都回了家,窗户里陆续亮起了灯——是油灯,光线昏黄,在黑暗里像一只只诡异的眼睛。

      祠堂里也亮起了灯。张汉钦看见那个大巫贤从祠堂里出来,拄着拐杖,慢慢朝村子深处走去。等他走远了,张汉钦才拉着邱莹莹从藏身处出来。

      “走,去牲口棚。”

      两人猫着腰,借着夜色和房屋的阴影,悄悄摸到祠堂后面。牲口棚里很黑,只有那头老黄牛在慢吞吞地反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羊圈里的羊挤在一起睡觉,猪在打呼噜。

      张汉钦从背包里翻出两个塑料瓶——是之前喝空的水瓶,他一直留着。又拿出那把折叠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真的要杀吗?”邱莹莹小声问,脸色发白。

      “没办法。”张汉钦咬牙,“不杀,就进不去塔。进不去塔,就救不了你。”

      他走到牛栏边。老黄牛抬起头,用那双温顺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还在嚼着草。张汉钦的手有点抖。他长这么大,连鸡都没杀过,现在要杀牛,还要取心头血。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举起刀。

      但就在这时,祠堂里忽然传来了动静。

      是开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张汉钦心里一惊,连忙拉着邱莹莹躲到牲口棚的草料堆后面。刚藏好,就看见两个人提着灯笼从祠堂里出来,朝牲口棚走来。

      是两个中年男人,穿着短打,脸色阴沉。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个木桶。

      “大巫贤说了,祭祀用的三牲要再检查一遍,不能出岔子。”提木桶的男人说。

      “检查什么,这不都好好的?”另一个男人不耐烦地说,“赶紧弄完回去睡觉,这大半夜的……”

      两人走进牲口棚,提着灯笼照了一圈。灯笼的光在张汉钦和邱莹莹藏身的草料堆上扫过,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牛还行,就是瘦了点。”提木桶的男人拍了拍老黄牛的背,“羊也还行。这猪……是不是太肥了?祭祀用的牲口,得精壮,太肥了显得不诚心。”

      “肥点怎么了?菩萨还嫌弃贡品肥?”另一个男人嗤笑,“行了行了,看完了,走吧。”

      两人转身要走。但提木桶的男人忽然停了下来,鼻子抽了抽。

      “等等,你闻没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生人味。”男人转过身,提着灯笼,慢慢朝草料堆走来。

      张汉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刀,准备一旦被发现就拼命。邱莹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男人布鞋的鞋尖了,再走两步,就能照到草料堆后面——

      “喵——”

      一声猫叫。

      两人一愣。草料堆顶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只黑猫,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正歪着头看着他们。

      “操,是只猫。”男人松了口气,骂了一句,“吓老子一跳。”

      “赶紧走吧,这地方邪性,待久了晦气。”

      两人这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确定他们走远了,张汉钦和邱莹莹才从草料堆后面爬出来,两人都是一身冷汗。那只黑猫还蹲在草料堆上,舔了舔爪子,然后“喵”了一声,跳下来,蹭了蹭张汉钦的裤腿。

      “这猫……”邱莹莹想摸,但黑猫一溜烟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不管它了,抓紧时间。”张汉钦重新走到牛栏边,举起了刀。

      这次,他没有犹豫。刀尖对准牛脖子,狠狠刺了进去。

      老黄牛发出一声闷哼,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慢慢跪倒在地。血从伤口涌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是暗红色的。张汉钦用塑料瓶接,接了满满一瓶。

      然后是羊。羊很温顺,杀的时候都没怎么挣扎。猪比较麻烦,张汉钦费了好大劲才按住,一刀捅进心脏。

      三个塑料瓶,装着三种血,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血腥味浓得呛人,张汉钦手上、身上全是血,像个屠夫。

      “够了吗?”邱莹莹脸色惨白,强忍着不吐出来。

      “应该够了。”张汉钦把瓶子装进背包,用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走,去后山。”

      两人刚走出牲口棚,就听见祠堂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来人啊!三牲被杀了!”

      被发现了。

      张汉钦心里一沉,拉着邱莹莹就跑。身后传来了锣声,哐哐哐,急促而刺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然后是村民们的叫喊声,脚步声,四面八方都有,像一张网,朝他们罩过来。

      “往山上跑!”张汉钦吼了一声,拉着邱莹莹冲向后山。

      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一片惨白。两人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身后是村民们的火把,像一条条火蛇,在黑暗里蜿蜒追赶。

      “站住!别跑!”

      “抓住他们!别让祭品跑了!”

      叫喊声越来越近。张汉钦回头看了一眼,至少有二三十个村民,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棍棒,一个个面目狰狞,像一群追捕猎物的野兽。

      这样跑不是办法。他们体力快耗尽了,而且对山路不熟,迟早会被追上。

      “这边!”张汉钦看见旁边有条岔路,很窄,被灌木丛挡着。他拉着邱莹莹钻进去,猫着腰往前跑。

      岔路通往一片乱葬岗。到处都是坟包,有的立着墓碑,有的就是个小土堆。坟头长满了荒草,在夜风里簌簌地响。月光下,那些墓碑像一排排站着的鬼影。

      两人在坟堆间穿梭,深一脚浅一脚。身后的叫喊声和脚步声渐渐远了,村民们好像没追进这片乱葬岗。

      “他们……他们不敢进来?”邱莹莹喘着气问。

      “可能这里有什么忌讳。”张汉钦也喘得厉害,他停下来,靠在一块墓碑上休息。墓碑很旧了,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张氏”两个字。

      又是姓张的。

      他环顾四周,这片乱葬岗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月光下,成百上千个坟包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沉默的军团。

      “汉钦,你看。”邱莹莹指着不远处。

      那里有座坟,比其他的都大,坟前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刻满了字,但离得远看不清。坟头上没有长草,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色。

      两人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土坟,而是用石灰和糯米浆夯实的坟,坚硬得像石头。石碑是汉白玉的,虽然历经风雨,但保存得很好。碑上刻着:

      张氏先祖讳有德之墓

      明万历四十七年奉旨镇守奘铃世代供奉葬菩萨永保一方安宁

      后世子孙 当谨遵祖训岁岁祭祀 不得有违

      违者逐出宗族永世不得归葬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列着张氏历代子孙的名字,从明末一直列到民国。张汉钦快速浏览,在很靠后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张汉钦 庚午年七月初七生

      是他的名字。生辰八字都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较新,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丙午年婚配邱氏莹莹巳时生至阴献祭葬塔 以全祖训

      张汉钦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都凉了。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张家,根本就是这个村子的创始家族之一。祖上奉旨镇守奘铃村,世代供奉葬菩萨,用活人献祭来“保一方安宁”。而到了他这一代,该献祭的,是他的妻子。

      不,不止。他自己也是祭品的一部分。那本地图册里说,纸新娘的婚礼需要新郎在场,因为新郎的魂魄是“引子”,用来指引新娘的魂魄进入葬塔。

      所以他们要的不仅是邱莹莹,还有他。他们要在婚礼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完成这场“冥婚”,然后把他们俩一起送进葬塔,永镇塔下。

      “汉钦……”邱莹莹也看懂了,她抓着张汉钦的胳膊,手指冰凉,“这是……这是你家的祖坟?”

      “嗯。”张汉钦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家祖上,是这里的守墓人。不,是刽子手。用活人献祭,换村子平安的刽子手。”

      “可你爸妈从没提过……”

      “他们可能也不知道。”张汉钦苦笑,“我爸是独子,很早就离开村子去城里了。我爷爷死得早,奶奶又一直瞒着。如果不是这场婚礼,如果不是你被选中,这个秘密可能会一直埋下去,直到张家绝后。”

      “那我们现在……”

      “现在,”张汉钦直起身,看着那座高大的祖坟,眼神冰冷,“我要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他走到祖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张汉钦,今日要违抗祖训,救妻出塔。若有报应,我一人承担,与莹莹无关。”

      说完,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工兵铲——这是他在镇上买的,本来想用来防身,现在派上了用场。

      “你要干什么?”邱莹莹吓了一跳。

      “挖坟。”张汉钦抡起铲子,狠狠砸在祖坟上。

      “砰!”

      石灰和糯米浆夯实的坟很硬,一铲子下去只崩掉一小块。但张汉钦不管,一铲接一铲,疯狂地挖。火星四溅,虎口震得发麻,但他像疯了一样,不停地挖,不停地挖。

      “汉钦!你疯了!这是你家的祖坟!”

      “我没疯。”张汉钦喘着粗气,手上不停,“煞金刚说,钥匙在村里,要挖出村子最深的秘密。这就是最深的秘密——我家祖坟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不然他们不会把坟修得这么结实,不会立这么详细的碑。他们在掩盖什么,或者在……守护什么。”

      邱莹莹不说话了。她看着张汉钦疯狂挖坟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银边。他手上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每挖一铲,都有石灰碎屑崩出来,落在他头上、肩上。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七年、恋爱三年、差点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有点陌生。不是变得陌生,而是她从未见过他这一面——决绝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一面。

      但她不害怕。反而觉得安心。有他在,天塌下来,他也会扛着。

      挖了大概半个小时,坟被挖开了一个大洞。石灰层下面,是普通的夯土。再往下挖,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不是石头,是木头。

      张汉钦加快速度,把周围的土清理干净。下面露出一口棺材。

      不是常见的棺材,是鲜红色的,上面用金漆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和葬塔一层那口棺材一模一样。

      “这是……”邱莹莹倒抽一口冷气。

      “果然。”张汉钦跳下坑,用力掀开棺材盖。

      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堆东西。

      最上面是一卷竹简,用红绳系着。竹简下面是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葬菩萨本纪》。再下面是一个木盒子,雕着繁复的花纹。盒子旁边,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把剑。

      青铜剑,剑身长三尺,剑柄上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剑已经生锈了,但刃口依然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张汉钦拿起那把剑,很沉,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这剑本来就应该属于他。

      “这是……”邱莹莹也跳下坑,拿起那卷竹简,展开。竹简上的字是篆书,她看不懂,但张汉钦能看懂——他大学选修过古文字。

      竹简上记载的,是奘铃村和葬菩萨的真正来历。

      “……明万历年间,有妖僧自西域来,自称‘葬菩萨’,能沟通阴阳,起死回生。实则修邪法,以活人魂魄炼丹,以求长生。

      妖僧至奘铃,蛊惑村民,建塔供奉。每甲子需献童男童女各一,封魂于塔,供其吸食。

      张氏先祖有德,时任本地巡检,察觉有异,暗中查访。得知真相,欲除妖僧,然妖僧法力高强,凡兵不能伤。

      有德遂访名山,求道于龙虎山天师。得天师赐斩妖剑一柄,符咒一卷,嘱曰:‘此剑名七星,专斩妖邪。然妖僧已非人,杀之需以施法者心头血为引,方可破其金身。’

      有德归,集乡勇,攻葬塔。血战三昼夜,终以自身心头血溅剑,斩妖僧于塔顶。然妖僧死前诅咒:‘吾魂不灭,甲子之后,必借汝血脉重生。’

      有德重伤,临终嘱子孙:‘葬塔不可毁,毁则妖僧魂散,然其怨气将泄,百里生灵涂炭。唯有世代镇守,以张家血脉为引,每甲子献至阴女子一人,封魂于塔,安抚怨气。待有朝一日,得大功德者,方可超度。’

      自此,张氏世代镇守奘铃,每甲子献祭,以保一方平安。然此实为饮鸩止渴,妖僧怨气日盛,终有一日将破塔而出,届时,张氏血脉首当其冲……”

      竹简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部分被虫蛀了,看不清楚。

      张汉钦看完,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真相是这样。不是什么保佑一方的葬菩萨,而是个修炼邪法的妖僧。张家祖上斩杀妖僧,却被诅咒,不得不世代用活人献祭来安抚妖僧的怨气。而到了他这一代,妖僧的怨气已经压制不住,要“借张家血脉重生”。

      所以,他和邱莹莹的婚礼,根本不是普通的“纸新娘”献祭,而是……复活仪式。用他这个张家血脉,和邱莹莹这个至阴女子的魂魄,作为祭品,让那个死了四百年的妖僧,借他们的身体重生。

      “所以大巫贤才这么着急。”张汉钦喃喃道,“他不是在准备普通的祭祀,是在准备复活仪式。三天后的子时,就是妖僧诅咒应验的时候。到那时,如果我们还在塔里……”

      “会怎样?”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会死。不,比死更惨。我们的身体会被妖僧占据,魂魄会被封在塔里,永世不得超生。”张汉钦握紧了手里的七星剑,“这就是煞金刚说的‘道别’。它知道我们进去了就出不来,所以让我们别去。”

      “那我们现在……”

      “现在,”张汉钦抬起头,眼睛里燃着两簇火,“我们要进塔。但不是去送死,是去……斩妖。”

      他把竹简和线装书装进背包,七星剑背在背上。木盒子也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黄符,还有一个小瓷瓶,瓶上贴着标签:“黑狗血,公鸡血,朱砂,混合,可破邪祟。”

      看来祖上早就准备好了。

      张汉钦把盒子也装好,爬出坟坑。邱莹莹也跟着爬出来,两人站在月光下,看着被挖开的祖坟,像看着一个被撕开的伤口。

      “对不起,祖宗。”张汉钦低声说,“但你们的办法错了。用活人献祭,只会让怨气越来越重。今天,我要用你们留下的剑,结束这一切。”

      他拉起邱莹莹的手:“走,去葬塔。”

      “现在?可是三牲血……”

      “不要三牲血了。”张汉钦说,“那是开门的钥匙,但我们现在有更好的钥匙——”

      他拍了拍背上的七星剑。

      “这把剑,才是真正能进第三层,能见葬菩萨的钥匙。”

      两人转身,朝葬塔的方向走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乱葬岗的坟堆上,像两个赴死的武士。

      身后,被挖开的祖坟里,那口红棺材静静地躺在坑底。棺材盖内侧,用金漆写着一行小字,刚才他们没看见:

      后世子孙,若见此棺,则大劫将至。持剑入塔,斩妖除魔,方是正道。然切记:剑出需饮血,饮敌血,或饮己血。好自为之。

      夜风吹过,卷起坟头的纸钱,簌簌地响。远处,葬塔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开了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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