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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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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阴阳救赎路
一
张汉钦在村口看见那棵老槐树时,天已经擦黑了。
树很老,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叶子稀稀拉拉,枯黄卷曲。树干上系着很多褪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布条就簌簌地飘,像吊死鬼的舌头。
树下歪歪斜斜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来:奘铃村。
就是这里了。
张汉钦停下车——一辆租来的二手破吉普,底盘上糊满了泥。他已经在山里转了两天,GPS早就没了信号,全靠那张发黄的手绘地图和直觉。手机电量还剩7%,屏幕一闪一闪,随时可能关机。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山里的空气湿冷,带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的味道。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
村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炊烟,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几十座黑瓦土墙的老屋挤挤挨挨地趴在山坳里,像一群沉睡的野兽。有些屋子窗户破了,用木板钉着;有些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房梁。整个村子透着一股死气。
张汉钦从副驾驶座上抓起背包,里面塞着那本地图册、红布包、还有一把在镇上五金店买的折叠刀。他把刀揣进裤兜,深吸一口气,朝村里走去。
土路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雨水。路两旁的房子门窗紧闭,有些门口挂着白灯笼,灯笼纸已经发黄,上面用墨写着“奠”字。风吹过,灯笼晃晃悠悠,里面的烛火早灭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骨架。
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还有越来越重的心跳。
张汉钦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吗?”
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的脸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五官,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
他退后两步,打量这屋子。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东西,黑乎乎的,像是腊肉,但形状很奇怪,细长细长的。
张汉钦走近了看。
是老鼠。风干的老鼠,用麻绳穿成一串,尾巴耷拉着,眼窝是空的。
他胃里一阵翻腾,赶紧移开视线。
继续往村里走。第二户,第三户……都一样,门窗紧闭,门口挂着白灯笼,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小动物。有一家门口还摆着个破陶盆,盆里装着半盆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像是个祭品。
张汉钦蹲下来看。盆底沉着什么东西,圆圆的,白白的。他伸手想去捞,指尖刚碰到水面,盆里的水忽然荡开一圈涟漪。
不是他碰的。
水自己在动。
张汉钦猛地缩回手,倒退两步。盆里的水晃得越来越厉害,水面下那团白色的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是个骷髅头。很小,像是婴儿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操!”
张汉钦骂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出十几米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背后全湿了。
是幻觉吗?还是真的?
他不敢确定。这村子太邪门了。
天色又暗了一些。西边的山脊上还剩最后一线天光,血红色的,像一道伤口。风大了,吹得那些白灯笼吱呀作响,破窗户纸哗啦啦地响,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得先找个地方过夜。
张汉钦环顾四周,看见村子中央有片空地,空地那头是座庙似的建筑,比周围的房子都高。他记得地图上标注过,那是祠堂。
就那里吧。庙宇好歹是供奉神明的地方,总比这些鬼气森森的民宅强。
他朝祠堂走去。刚走到空地边缘,身后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是开门的声音。
张汉钦猛地转身。离他最近的一户人家,那扇贴着褪色门神的木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张汉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看着他。那视线冰冷、黏腻,像蛇信子舔过后背。
“谁?”他握紧了裤兜里的刀。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后——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缩得很小,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后是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外乡人……快走……”
“我来找人。”张汉钦往前走了一步,“找一个姑娘,叫邱莹莹。您见过吗?”
“走……”那声音更急了,“趁天黑前……走……不然就……走不掉了……”
“她在哪儿?您告诉我,我找到她就走。”
门“砰”一声关上了。
张汉钦冲过去拍门:“老人家!老人家您开开门!告诉我她在哪儿!”
门纹丝不动。门缝下塞出来一样东西——是张叠起来的黄纸。
张汉钦捡起来,展开。纸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
祠堂勿进夜不出门水勿饮食勿进见红则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见纸人莫看其眼 莫应其声
纸人。
张汉钦想起了教堂里那个纸新娘,想起了来路上那个招手引路的纸人。他捏紧了纸条,抬头看天。
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消失。夜色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漫延开来。
他得赶紧去祠堂。
二
祠堂比远看时更破败。
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已经掉光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被雨水泡得发黑。门环是铜的,锈成了绿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是“张氏宗祠”四个字。
张汉钦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幽幽地燃着,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把满墙的牌位照得影影绰绰。空气里有浓重的香灰味,混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跨过门槛,反手关上门。门闩已经坏了,他找了根木棍顶住。
供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至少有上百个。牌位前供着香烛,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香灰堆在香炉里。供品是几碟干瘪的水果,还有一碗已经发霉的米饭。
张汉钦走到供桌前,借着长明灯的光看那些牌位。
牌位都很旧了,木头开裂,字迹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了一些名字:张有财、张王氏、张德福、张李氏……都姓张。
和他一个姓。
他想起那张照片背后的字:“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廿三张氏子娶纸新娘”。
难道他们张家,和这个奘铃村有什么关系?
供桌上方挂着那幅神像。画得很粗糙,颜料都剥落了,但能看出是个穿古怪袍服的人像,手里拿着个铃铛。神像的脸是模糊的,像是故意没画五官,只留了一片空白。
没有五官的神。
张汉钦盯着那片空白,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移开视线,开始检查祠堂的其他地方。
祠堂不大,前后两进,用一道布幔隔开。他掀开布幔走进后进,里面堆着些杂物,积了厚厚的灰。墙角有个破柜子,柜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是空的,只有几件破衣服,还有一股浓重的霉味。但柜子底板上有些痕迹——是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
有人在这里躲过。
是莹莹吗?
张汉钦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脚印。灰很厚,脚印很清晰,是刚留下不久的。
他心跳加快了。莹莹来过这里,很可能就躲在这个柜子里。那她现在去哪儿了?是被发现了抓走了,还是自己逃出去了?
“莹莹?”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
张汉钦站起来,准备去外面找。刚转身,就听见前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撞到了门。
他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透过布幔的缝隙往前厅看。
供桌上的长明灯跳了一下。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见祠堂的门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门外推。
一下,两下。门被木棍顶着,外面的人推不开。然后推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抓挠的声音——指甲刮在木头上的声音,刺啦刺啦,听得人牙酸。
“开门……”一个女人的声音飘进来,幽幽的,带着哭腔,“开开门……我好冷……”
张汉钦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开开门……让我进去……外面好黑……”
抓挠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门板在颤抖,顶门的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看见你了……”那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利,“我知道你在里面……张汉钦……”
它知道他的名字。
张汉钦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手伸进裤兜,握住了折叠刀。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最后一声几乎是嘶吼。门板被撞得“砰”一声巨响,木棍“咔嚓”断了。两扇木门轰然洞开,外面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但门口没有人。
只有风,卷着枯叶和尘土,呼呼地灌进来。长明灯的火苗疯狂跳动,几乎要熄灭。
张汉钦盯着门口看了足足一分钟,确定什么都没有,才慢慢从后进走出来。他走到门边,把断掉的木棍踢开,探头往外看。
空地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远处那些民宅黑黢黢的,像一只只蹲伏的怪兽。
刚才那个声音……是幻觉吗?
他低头,想看看地上有没有脚印。地上是夯实的泥土,积了一层薄灰。有脚印,很凌乱,但都是他自己的。
等等。
门板上,刚才被指甲抓挠的地方,有几道清晰的划痕。很深,像是用很尖的东西划出来的。划痕组成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在塔里
张汉钦伸手摸了摸那些划痕。木头翻卷,是刚划出来的。
不是幻觉。
刚才确实有东西在门外。不是人,至少不是活人。
他关上门,用剩下的半截木棍重新顶上。这次他搬来一个破蒲团抵在门后,又推了张供桌过来顶着。做完这些,他才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背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了,显示电量3%。没有信号,但有一条未读短信,是两天前发出的,现在才收到:
汉钦,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说明你已经到附近了。不要进村,千万不要。去后山,老槐树下有口枯井,井里有条密道,能通到祠堂下面。我在祠堂供桌下的砖里藏了东西,你拿了就赶紧走,别管我。莹莹。
短信发送时间:两天前,下午3点27分。
正是婚礼那天,莹莹失踪的时间。
张汉钦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因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变成一块冰冷的黑色玻璃。
她在塔里。
短信里让她拿东西赶紧走。
两样信息对不上。莹莹让他别管她,但门上的字说“她在塔里”。该信哪个?
张汉钦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两天没合眼,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不敢睡。这个祠堂太诡异了,谁知道睡着后会出什么事。
他强打精神,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地图册,就着长明灯的光看。
地图上手绘的路线很简略,只标了几个关键地标:村口老槐树、祠堂、后山、葬塔。葬塔的位置用红圈圈着,旁边用蝇头小楷批注:“阴气汇聚之地,生人勿近”。
生人勿近。
张汉钦苦笑。他现在就在“生人勿近”的地方,而且还要去更“勿近”的地方。
他把地图册塞回去,又掏出那个红布包。奶奶给的,说是保平安。他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还有一枚铜钱。符纸已经很旧了,上面的朱砂符文褪成了暗红色。铜钱是“乾隆通宝”,用红绳穿着。
他把铜钱戴在脖子上,黄符揣进贴身口袋。有没有用不知道,但心里踏实一点。
长明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张汉钦警觉地抬起头。灯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听见了铃铛声。
很轻,很细,叮叮当当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风吹铜铃那种杂乱的声音,是有节奏的,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什么人在摇铃。
声音越来越近。
张汉钦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破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看。
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队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大概十几个人,排成两列,走得慢吞吞的,像在散步。最前面有个人提着灯笼,白纸灯笼,里面的烛火是绿色的,把周围照得一片惨绿。
灯笼后面是四个人,抬着一顶轿子。轿子也是白色的,轿帘垂着,帘子上用墨画着什么图案,离得远看不清。轿子后面还跟着几个人,手里拿着锣、镲、唢呐之类的乐器,但没有吹打,只是沉默地走着。
整个队伍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还有那诡异的铃铛声。
是送葬的队伍?可轿子是白的,又不是棺材。
张汉钦盯着那顶轿子。轿帘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里面坐着个人。
穿着红衣服。
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是纸新娘。
队伍走到祠堂门口,停住了。提灯笼的人转过身,面朝祠堂。绿色的烛光照在他脸上——是张纸脸,画着粗糙的五官,嘴巴是用朱砂点的一个红点。
纸人。
其他抬轿的、拿乐器的,也全都是纸人。惨白的脸上画着眉眼,在绿光的映照下,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提灯笼的纸人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抬轿的四个纸人把轿子放下。轿帘掀开,穿红嫁衣的纸新娘缓缓起身,走下轿子。它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然后,它面朝祠堂,跪了下来。
其他纸人也跟着跪下。十几个纸人,齐刷刷跪在祠堂门口,面朝祠堂里面,一动不动。
张汉钦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刀。他慢慢退到布幔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纸新娘跪在那里,红盖头在风里微微飘动。跪了大概一分钟,它慢慢抬起头——虽然盖着盖头,但张汉钦能感觉到,它在“看”祠堂里面。
看了一会儿,它又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个小小的、用红纸折成的元宝。
然后它站起身,重新坐回轿子。纸人们也站起来,抬起轿子,调转方向,沿着来路慢慢走远了。
铃铛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祠堂门口,只留下那个红纸元宝,在风里微微颤动。
张汉钦等了一会儿,确定纸人队伍真的走了,才从布幔后面出来。他走到门口,隔着门缝看那个红纸元宝。
纸折的,很粗糙,但折得很认真。上面用墨写了一个字:
聘
聘礼?
张汉钦想起那本地图册里关于“纸新娘”的记载。挑选生辰至阴的女子,以纸人替身完成婚礼,真身则送往葬塔永镇。
所以刚才那个纸新娘,是来下“聘礼”的。聘谁?聘邱莹莹?还是聘……他?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夜色更深了。风越来越大,吹得祠堂门窗哐哐作响。长明灯的火苗疯狂跳动,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张牙舞爪。
张汉钦回到后进,蜷缩在墙角。他不敢睡,就睁着眼睛盯着布幔,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到了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哭。
呜……呜……
是个女人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在风声里若隐若现。
张汉钦猛地清醒过来,屏住呼吸听。
哭声是从地下传来的。
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没错,哭声是从下面传来的,闷闷的,像是隔着很厚的土层。
“救……救命……”
是邱莹莹的声音!
张汉钦跳起来,疯狂地敲打地面:“莹莹!莹莹是你吗?你在下面吗?”
哭声停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带着哭腔:“汉钦……是你吗?我在下面……好黑……我好怕……”
“我下来找你!你在哪里?怎么下去?”
“祠堂……供桌……下面有机关……”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搬开供桌……地上有块石板……推开……”
张汉钦冲回前厅,跑到供桌前。供桌很沉,是实木的,上面还摆满了牌位和供品。他顾不上那么多,把牌位一个个挪到地上,供品扫到一边,然后抱住供桌一角,用力往上抬。
供桌动了。他使出吃奶的劲,把供桌挪开半米。
供桌下的地面果然有块石板,和周围的地面颜色略有不同。石板边长大概半米,中间有个凹槽,像是把手。
张汉钦抠住凹槽,用力往上提。
石板纹丝不动。
“推……往左推……”地下传来邱莹莹的声音,很急,“快……他们要来了……”
张汉钦改成推。石板很重,他肩膀抵着,脚蹬地,用尽全身力气。
石板动了,向左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里涌出一股阴冷潮湿的风,带着浓浓的土腥味和……一股奇怪的甜香。
洞里架着一架木梯,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莹莹?我下来了!”张汉钦朝洞里喊。
“下来……快……”声音从洞底传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张汉钦掏出手机,按亮屏幕——虽然没电了,但按电源键还能短暂亮几秒当手电筒。他照了照洞口,木梯看起来还算结实。他咬咬牙,把背包背好,顺着梯子往下爬。
洞里很黑,手机屏幕那点光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圈。木梯吱呀作响,每踩一脚都让人心惊胆战。爬了大概三四米,脚踩到了实地。
是个狭窄的通道,一人高,宽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是夯土的,很潮湿,摸上去滑腻腻的。通道尽头隐约有光,昏黄的一点,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
“莹莹?”张汉钦朝有光的方向走。通道弯弯曲曲,像是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潮湿,甜香味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头晕。
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豁然开朗。
是个地下室,大概二十平米见方。四壁点着油灯,火光幽幽的,勉强照亮整个空间。地下室中央摆着一口棺材——不是普通的棺材,是鲜红色的,上面用金漆画满了扭曲的符文。
棺材盖开着,斜靠在一边。
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婚纱,外面套着那件粗糙的红袄子。头发披散着,肩膀在微微颤抖。
“莹莹?”张汉钦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邱莹莹。但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但看到他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
“汉钦!”她扑过来,撞进他怀里,浑身冰凉,抖得厉害,“你终于来了……我好怕……”
“没事了,没事了。”张汉钦紧紧抱住她,感觉到怀里的人瘦得厉害,骨头硌人,“我带你出去,我们现在就走。”
“走不掉的……”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这里是葬塔的第一层,上面还有两层……每一层都有守门的,我们出不去的……”
“守门的?什么东西?”
“纸人……很多纸人……”邱莹莹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还有会唱戏的鬼……汉钦,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别说傻话。”张汉钦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看着我,莹莹。我一定会带你出去。不管什么纸人什么鬼,谁拦我们,我就灭了谁。”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点了点头。
“我们先离开这里。”张汉钦拉着她的手,转身要走。
“等等。”邱莹莹忽然拉住他,指着那口红棺材,“里面……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棺材旁边。棺材盖是开着的,我看见里面……”她打了个寒颤,“里面有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红衣服,脸上盖着红盖头。但……但那不是纸人,是真的,是尸体。”
张汉钦走到棺材边,往里看。
棺材里果然躺着一具女尸。穿着大红嫁衣,戴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尸体没有腐烂,皮肤是青白色的,像蜡像。最诡异的是,女尸的姿势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谁?”他喃喃道。
“不知道。但……”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但你看她的手。”
张汉钦仔细看。女尸的双手交叠,左手在上,右手在下。露出来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镯子很旧了,但能看清上面刻着字:
张邱氏
张邱氏。姓张,嫁入张家的邱氏女子。
“这是我奶奶的名字。”张汉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奶奶叫邱秀兰,嫁给我爷爷后,就叫张邱氏。”
邱莹莹倒抽一口冷气:“你奶奶?那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
还这么年轻。棺材里的女尸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而张汉钦的奶奶如果活着,今年该有八十多了。
“我不知道。”张汉钦盯着那具尸体,脑子里一片混乱。奶奶去世时他十岁,他记得奶奶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样子,和棺材里这个“奶奶”完全对不上。
除非……棺材里这个,才是奶奶年轻时的样子。而且她没有老去,没有下葬,而是被放在这个诡异的红棺材里,藏在奘铃村的地下。
为什么?
“汉钦,你看这个。”邱莹莹指着棺材内壁。
张汉钦凑近看。棺材内壁刻满了字,很小,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他掏出手机,用最后一点电量照亮,勉强辨认:
吾名邱秀兰,庚午年三月初三生。年十七,嫁入张家。未及一年,夫暴卒。村人言吾克夫,大巫贤曰吾命至阴,宜献葬菩萨,可保村六十年太平。吾不从,夜逃,被抓回。以秘法封魂于棺,置此塔一层,为守门人。
后之来者,若见此文,速走。塔有三层,一层易,二层险,三层……三层有去无回。
若执意前行,切记:纸人畏火,然此地不可见明火,触之则焚。鬼戏需听全,然不可应和,应和则留。三层之门,需以血为引,然血尽则亡。
吾魂困于此六十载,日夜煎熬。望君焚吾身,释吾魂。铜钱为谢。
邱秀兰绝笔
字是刻上去的,有些笔画很深,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最后几个字已经歪歪扭扭,看得出刻字的人已经力竭。
张汉钦看完,久久说不出话。
奶奶。真的是奶奶。
那个总是摸着他的头,给他讲故事,临死前塞给他红布包的奶奶。那个说“咱们老张家祖上造过孽”的奶奶。
原来奶奶的“造孽”,是这个意思。嫁入张家,被选为纸新娘,逃跑被抓,封魂于棺,在这里当了六十年的“守门人”。
“焚吾身,释吾魂。”张汉钦喃喃重复,看向邱莹莹,“奶奶让我们烧了她。”
“可是……可是她说此地不可见明火,触之则焚。”
“那怎么办?”
两人沉默。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棺材上,像两个跪着的鬼魂。
“有了。”邱莹莹忽然说,“棺材里有没有灯油?油灯里的油,应该不算明火,是引火的东西。”
张汉钦看向墙壁上的油灯。灯碗里的油浑浊黏稠,散发着一股怪味。他走过去,想取一盏下来。
手刚碰到灯座,油灯的火苗忽然“噗”一声,变成了绿色。
紧接着,所有的油灯,一盏接一盏,火苗全都变成了绿色。幽绿的光填满整个地下室,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颜色。
棺材里的女尸,动了。
先是手指,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整条手臂抬起来,僵硬地,慢慢地,伸向棺材外。
“汉钦!”邱莹莹尖叫。
张汉钦一把拉过她,后退到墙边。他拔出折叠刀,挡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棺材。
女尸坐了起来。
红盖头还盖在脸上,但能看见盖头下脸的轮廓。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张汉钦和邱莹莹的方向。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地下室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扇门。之前被阴影挡着,他们没注意到。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符咒。
女尸的手放下,重新躺回棺材,不动了。
油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黄色。
“她在给我们指路。”张汉钦说。
“可信吗?”
“不知道。但我们现在只有这条路。”
张汉钦拉着邱莹莹,小心翼翼地从棺材边绕过去,走到那扇门前。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很陡,一直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上去?”
“上去。”
张汉钦让邱莹莹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断后。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石阶。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墙壁是天然的石壁,湿漉漉的,往下渗水。
走了大概三四十级,前面出现了一点光。不是油灯的黄光,是白色的,冷冷的,像是月光。
石阶到了尽头。又是一扇门,虚掩着,光从门缝漏出来。
张汉钦示意邱莹莹停下,自己凑到门缝前往里看。
里面是个很大的空间,像是个戏台。戏台是木头的,漆成红色,但漆已经斑驳脱落。戏台两边挂着褪色的帷幕,帷幕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但绣线都断了,鸳鸯看起来支离破碎。
戏台上空无一人,但戏台下的“观众席”上,坐满了“人”。
全是纸人。
穿着各色衣服的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整整齐齐坐在长条板凳上。纸脸都朝着戏台,画出来的眼睛空洞洞的,嘴巴却都咧着,像是在笑。
戏台两侧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是绿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一片惨绿。
“这是……鬼戏台?”邱莹莹在他身后小声说,声音发颤。
张汉钦想起奶奶刻在棺材里的话:鬼戏需听全,然不可应和,应和则留。
“进去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应和。”他低声交代,“听完一出戏,应该就能过去。”
“可是戏在哪儿?谁唱?”
话音刚落,戏台两侧的帷幕忽然动了。
没有人拉,帷幕自己缓缓向两边拉开。戏台上还是空荡荡的,但戏台正中央,多了一把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个纸人。
这个纸人比其他纸人都要精致,穿着戏服,头上戴着头面,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是个旦角。纸人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然后,它开口了。
没有嘴动,声音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尖细、婉转,是标准的戏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牡丹亭》的《游园惊梦》。
张汉钦屏住呼吸,拉着邱莹莹,贴着墙,慢慢往戏台另一头的门挪。那里有道小门,应该是出口。
纸旦角继续唱,声音在空旷的戏台里回荡,凄凄切切: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台下的纸人观众“坐”得笔直,一张张纸脸“看”着戏台,画出来的嘴角全都向上弯着,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嘲笑。
张汉钦和邱莹莹已经挪到了小门边。门是木头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和刚才那扇门一样的符咒。他伸手去推——
推不动。
锁着的。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纸旦角的唱腔忽然变了,变得急促、凄厉: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最后一个“贱”字拖得很长,尾音拔高,尖得刺耳。然后,戏腔戛然而止。
整个戏台陷入死寂。
张汉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回头看,戏台上的纸旦角还坐在那里,但脸……脸转了过来,正对着他们。
画出来的眼睛,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然后,纸旦角开口了,这次不是唱,是说。声音还是那个尖细的戏腔,但语气冰冷:
“戏还没完,客官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