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心协议》岑江梨

6、你到底是什么人 【摆烂三天

　　林疏摆烂的第四天，沈宅的管家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上午林疏照常窝在客厅沙发上填数独。灰色的T恤，深色的短裤，脚踩拖鞋，头发随意地耷拉在额前。他填到第三局的时候，管家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踌躇了几秒才开口："少夫人，沈宅的会客厅平时会有访客出入。您要不要……移步到花厅或者楼上休息室？"

　　林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着管家那张克制而礼貌的脸。他听懂了对方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你这个样子坐在客厅里，被人看见不太好。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

　　他收起手机，踩着拖鞋上了二楼。但没去休息室，也没回卧室。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过一扇半掩的门时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淡淡的，空气中有一股干燥的纸墨味。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型书房。比沈执那间小很多，但也是满墙的书架、一张深色书桌、一把转椅。书桌上空空的，看得出平时没什么人用。窗帘拉着，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桌面正中央。

　　林疏站在门口看了看，然后走进去坐到了那把转椅上。椅子软硬适中，靠背刚好撑住后腰。他靠着椅背转了小半圈，打量着这间屋子。书架上什么类型的书都有——军事史、地理、植物图鉴，甚至有几本诗集夹在最边上，书脊褪了色，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系统。"

　　【在。】

　　"这个世界有电脑吗？"

　　系统：【有。本世界科技水平约为地球二十一世纪初期标准，计算机设备普遍应用于军事及行政领域，民用程度较低。沈宅内配备有数台终端设备，目标人物书房内设有一套加密系统，其余楼层休息室内设有一台公用终端，可用以访问本世界内网及基本办公软件。】林疏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哪儿？"

　　系统：【您右手边第三扇门内，原为资料室，现保留一台备用终端。】

　　林疏推开了那扇门。资料室不大，四面墙都是铁皮文件柜，屋子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看起来灰扑扑的台式机。屏幕是厚重的方块形，键盘是机械式的，键帽被磨得有些发亮。他走过去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嗡鸣声低低地响起来，桌面加载了大概十几秒，最后出现一个蓝灰色的界面，图标少得可怜。他点开文件管理器看了一眼，系统版本陌生，但操作逻辑跟Windows差不多。他试了几下——能用。虽然慢，但能用。

　　林疏在转椅上坐下来，拉近了键盘。他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本编辑器，敲了几行测试代码。屏幕上的光标一格格跳动，熟悉的操作感从指尖一点点流回来。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总算有件事能干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再填数独。他泡在那间小资料室里，用那台灰扑扑的旧电脑写了一个小工具——把系统里几个重复性的操作流程简化了一下。谈不上多厉害，但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中途他去了趟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路过书房那一片区域，远远看见沈执书房的灯亮着。他没多看，端着水杯走回了资料室。

　　第五天，他继续。

　　第六天，他找到了一个本世界内网的论坛，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在上面回答了几个技术类提问。有人回复他说"你这个解法效率很高"，他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一下。第七天，他帮厨房阿姨调了一下餐厅那边的智能温控面板——很简单的事，两行代码重置了控制逻辑，阿姨夸了他一句"少夫人您真厉害"。林疏蹲在温控面板前面说"就顺手的事"，耳朵根有点烫。

　　那七天里沈执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但像各自运行在两条平行轨道上——林疏活动在客厅、资料室、餐厅、后院的草坪和喷泉边上；沈执活动在书房、训练场、大门到车的那条路。他们偶尔在走廊里碰到，林疏会抬一下手算打招呼，沈执会点一下头算回应。各走各的路，客气得不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

　　好感度还是-30%。但林疏已经不怎么看系统面板了。

　　第八天晚上出了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林疏还在资料室里。他找到了一套本世界的编程语言文档——跟地球的有些像但不完全一样，语法规则需要从头适应。他正盯着屏幕上一行报错信息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改改，资料室里只听到键盘嗒嗒的声响，还有主机风扇嗡嗡的低鸣。沈执通常这个时间已经回卧室了——他的作息很规律，十一点半之前一定熄灯。但他今天有一份文件落在了客厅，下楼取的时候，经过走廊，看见资料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了一条光带。

　　他停了一步。那间资料室平时没人用。灯亮着。

　　沈执走过去推开了门。

　　林疏正对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界面滚动着一行一行的代码，光标跳来跳去，窗口里开着好几个文档。沈执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他看懂了。那是代码。那些字符和逻辑结构他认得。他的视线从屏幕移到林疏的侧脸上——林疏还盯着屏幕，没注意到他，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皱，是专注的表情。那张脸在屏幕蓝白色的光线里亮着，跟白天穿着黑T恤缩在沙发上填数独的那个样子判若两人。

　　沈执开口了："你在做什么？"

　　林疏的手指猛地停住。他转过头来，看见沈执站在门口——黑色衬衫，袖口扣着，表情没什么起伏，但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意外。

　　"……你还在？"林疏下意识问了一句。问完才意识到这话听着像在赶人。

　　沈执没有接这句话。他走进资料室，停在桌子侧面，低头看着屏幕上的代码界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林疏。

　　"你会写代码？"

　　"会一点。"林疏说。他下意识想把屏幕关掉，但手顿了一下又放下了。他在沈执面前装了一个礼拜的"温顺体贴"，装了又翻车，翻了又爬起来继续装。他累了。他不想连这个也藏。

　　"一点？"沈执的视线又落回屏幕上。他指着窗口里那一段用本世界语言写成的函数："这个逻辑结构，系统底层接口调用，不是一点能写出来的。"他抬眼："你从哪里学的？"

　　林疏顿了一下。他能说从地球学的吗？

　　"……自己学的。"他说，"看书，上网，慢慢试出来的。"

　　沈执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桌边又看了屏幕几秒，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林疏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沈执坐下了。在他旁边。椅子跟他的椅子之间大概隔着半米。沈执偏过头看着屏幕，问："这一行报错了？"

　　林疏眨了眨眼："……嗯。"

　　"什么错误？"

　　"类型不匹配。这个语言的数组索引跟地球——跟我之前学的那些不太一样。我改了好几次还是不对。"

　　沈执伸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按下几个键，删掉了林疏写的那一行，重新敲了一段。嗒嗒嗒，三下，干净利落。按回车。

　　报错消失了。程序跑通了。

　　林疏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运行结果，呆了两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执。沈执的侧脸在屏幕的光里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像刀刻的，但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松弛。没有冷漠，没有审视。他靠回椅背上，语气很淡："你之前用的那套逻辑没错，但这个语言的数组是从一开始的，你要把索引位往前调一个。"

　　林疏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资料室安静了一会儿。主机风扇嗡嗡地转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沈执看着屏幕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起身离开。林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米，各自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沈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之前那种"看文件"的目光。是另一种，更轻的、带着一点探究的目光。

　　"林疏。"他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到底什么人？"

　　林疏的心跳顿了一拍。他的喉结动了动："……什么意思？"

　　沈执没有移开视线。"你嫁进来第一天给我送汤的时候——你那碗汤煮了多久？"

　　"……四十五分钟。"

　　"你以前煮过汤？"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煮？"林疏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有人告诉我这样做你会高兴。"

　　"谁告诉你的？"

　　"没人。"林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猜的。我以为这样做你会高兴。我猜错了。"

　　沈执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淡地飘过来："明天下午，军部系统有一条底层接口要重写，你来试试。"林疏猛地抬头。

　　沈执已经走出去半步了。然后他又补了一句："穿正常点。"

　　门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疏对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发呆了三秒钟。然后他转头看着屏幕——程序还在运行，输出框里滚着一行绿色的成功提示。

　　"……系统。"

　　【在。】

　　"好感度变了没？"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当前好感度：-10%。】

　　林疏愣了一下。

　　"涨了二十？"

　　【是的。该次接触触发目标人物对宿主真实能力层面的重新评估。好感度由-30%回升至-10%。】林疏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他转过椅子重新面朝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

　　"……穿正常点。"他小声重复了一遍沈执走之前那句话，然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居然嫌我穿得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