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心协议》岑江梨

5、不演了 【匕首被扔

　　林疏在地板上躺了大概两个小时。

　　期间他没有跟系统说过一句话，系统也没有主动开口。窗外的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金色，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门缝底下爬到了他的小臂上。他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着他冰凉的手背。但他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仰面躺着的姿势，盯着头顶的水晶灯看了很久。灯是关着的，水晶片折射不出什么颜色，只有一层薄薄的灰镀在玻璃边缘。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不干净的地方。他盯着那层灰，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他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冰箱里冻着一盒速冻水饺，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还能不能吃。想他昨晚加班改的那个按钮最后选的是浅蓝还是深蓝，甲方有没有再改回来。想他上个月发烧那次一个人去药店买了布洛芬，收银员问他"要不要配点感冒药"，他说不用。想他的工位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今天也要加油"——公司去年年会发的，随手贴上去的，一直没撕下来。想那些东西都还在那里，好好放着，等他回去。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脸贴着地毯。地毯很厚，绒毛蹭在脸颊上有点痒。他就那么趴了一会儿，然后听见系统说：【宿主，已到晚餐时间。沈宅管家询问您是否下楼用餐。】

　　林疏没动。"不饿。"

　　系统顿了一下：【建议宿主正常进食。身体机能下降将影响任务执行效率。】

　　"我又不做了。"

　　系统沉默了两秒：【宿主指的是……】

　　"我不做了。"林疏说完这话，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更清楚一点："我不做了。攻略什么的，我不搞了。爱扣多少扣多少，电死拉倒。"

　　系统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它说：【宿主决定放弃任务？】

　　"没有。"林疏说，"我不放弃。放弃只有三年能活，我还没活够。我就是不装了。他让我别往他身上花心思，那我不花了。我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的事不干了。他沈执爱喜欢谁喜欢谁，跟我没关系。"

　　系统：【……此方案可能与任务目标存在方向性冲突。】

　　"那你给我一个更好的方案。"林疏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装温柔他说我演，送礼物他说我假，我怎么做都是错。那我不做了总行了吧？我活着就行。"

　　系统没有再给出"建议"之类的话。

　　过了很长一段寂静，它只说了一句：【已知悉。】

　　林疏在地板上又躺了十分钟。然后他爬起来，走到浴室里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冷水冲在手上凉得他一激灵。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了，脸色不好，嘴唇有一点发白。他撩了把水泼在脸上，用毛巾擦干，然后回卧室，翻身上床。被子是绸缎的，滑溜溜地贴在脖子上。他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进去，闭眼之前小声说了一句："明天开始不演了。"

　　那天晚上林疏没有下楼吃饭。他躺在床上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

　　醒来的时候浑身骨头还是酸软的——电击的后遗症还没完全退干净。那种从脊椎底端一路窜上来的麻痛感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晚上，但骨头缝里还残留着微微的震颤感。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揉了一把脸，然后打开衣柜——原身的衣服清一色的浅色系、修身款，每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挂着的那一排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他站在那排衣服面前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走到门口按了走廊里的内线电话。

　　"喂？"对面是厨房阿姨的声音。

　　"沈宅有那种T恤吗？就普通的那种，纯棉的，圆领的，宽松点的。"

　　厨房阿姨明显愣了一下："T恤？您说的是……便服？"

　　"对。深色最好，灰色黑色都行，稍微大一点。"

　　阿姨迟疑了两秒："有倒是有，但这衣服平时是给佣人备的……"

　　"那正好。"林疏说，"麻烦给我拿两件。"

　　二十分钟后，一沓叠好的T恤和短裤送到了卧室门口。灰色的、黑色的、藏青的，都是纯棉，没有任何纹路。林疏把身上那件浅米色的居家服脱掉，换上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衣服稍微大了一号，但穿着很舒服——不勒脖子，不卡肩膀，袖子够长能盖到胳膊肘，下摆松松地垂在胯骨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终于像个活人了。

　　他抬手拨了拨头发，把额前几缕垂着的碎发拨到一边。没梳，没定型，就那么松垮垮地搭着。

　　系统：【……宿主今日穿着风格与本世界Omega主流审美存在显著差异。】

　　"嗯。"

　　系统：【目标人物沈执对环境中的异常变化十分敏感，此装扮可能引发其注意——】

　　"嗯。"

　　林疏穿上拖鞋出了门。今天他没往厨房走，也没去书房那一片区域。他顺着走廊下了楼，穿过客厅，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腿蜷到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玩数独。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玩的——手机里一个正经游戏都没有，应用商店里只有一些像素风的单机小游戏，画质粗糙得像十年前的诺基亚。他昨晚翻了大半天才找到一个数独，界面简陋，数字格子方方正正的，但能玩。他用拇指一格一格填数字，填到第三行的时候，厨房阿姨端着果盘走过来，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少夫人，吃点点心吧。"

　　林疏抬头笑了笑："谢谢阿姨。"他放下手机叉了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又脆。他心想，别的不好说，这个世界的水果确实比地球的好吃。他又吃了一块，把叉子搁在果盘边缘，低头继续填格子。一个数独填完，他又开了一个。中间阿姨过来收了果盘，又给他换了杯温水。他接了，喝了半杯，然后继续填数独。

　　中午的时候，管家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路过客厅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看见了林疏——缩在沙发上，穿着黑T恤，头发没梳，脚上踩着一双灰色拖鞋，整个人像一只窝在沙发里的猫。管家的表情微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脚步顿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了。林疏没抬头看他。

　　下午的时候，外面阴了天，下了一场小雨。雨丝细细地打在落地窗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林疏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雨。院子里那个抱鱼的小天使站在喷泉顶上，雨水顺着它的翅膀往下淌，流到鱼身上，又滴进下面的水池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又消失，荡开又消失。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一圈一圈的涟漪，心里什么也没想。

　　系统：【宿主。】

　　"嗯。"

　　【今日目标人物沈执在书房办公。未与宿主产生任何接触。】

　　"嗯。"

　　系统沉默了一下：【宿主今日情绪状态较昨日有所稳定。】

　　林疏笑了一下："我想通了嘛。"

　　"反正我做什么他都不会高兴。那我就不做了。"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呼出一口气。玻璃上起了一片白雾，模糊了窗外的院子。"我等他腻了，或者等他自己爱上别人，我就在旁边待着。哪天好感度又跌了被电一下，我就扛。扛不住就算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反正我不演了。"

　　玻璃上的白雾慢慢消退了。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座院子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水汽里。

　　林疏回到沙发上继续填数独。那天下午他填了六个数独，把果盘里的水果全吃完了，中间睡着了一次——头歪在沙发靠背上睡了三十分钟，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要命，他揉着后颈小声骂了一句。傍晚雨停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踩了一圈湿漉漉的草坪，鞋底沾了草叶和泥。他蹲在喷泉边上看了会儿那条鱼——石头雕的，抱在天使怀里，表情看不清楚，但他总觉得那条鱼好像也在看他。

　　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回了屋。

　　晚饭他在餐厅吃的。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头，对面空着沈执的位置。他低头扒饭，夹菜，喝汤，吃得很认真。吃完之后跟厨房阿姨说了声"很好吃"，碗筷自己收了放到水槽里，然后上楼回房。

　　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瞬。门关着，里面有一丝暖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很淡。林疏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坐在床沿上的时候，他问系统："今天好感度变了没？"

　　系统：【当前好感度：-30%。无变动。】

　　林疏点了点头，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

　　"没跌就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明天继续。"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数独。他靠在床头填了两局，然后洗脸刷牙换衣服，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色T恤，搭配一条深色短裤。他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白粥、小菜、一只煎蛋，摆得整整齐齐。他坐下来把粥喝了，把蛋吃了，吃完又喝了半杯温水，然后重新窝回客厅沙发上开始今天的数独。中间管家路过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已经没有昨天那种惊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好像他已经默认了这位新来的少夫人就是这样一个会穿着黑T恤缩在沙发上玩手机的人。

　　林疏没有注意管家的目光。他全神贯注地填着第七行第四列的那个空格。

　　九宫格里还剩下三个数字没填。

　　他低头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选了一个数字按下去——填对了。他轻轻"啊"了一声，有点满意的那种。然后继续往下填。

　　那天沈执没有下楼吃午饭。助理把文件送进书房之后又带出来一摞批好的，在走廊里和管家碰了个面。林疏的余光瞥见助理抱着文件快步走过去的侧影，但他没有抬头。他继续填他的数独。

　　下午的时候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换了姿势，坐在客厅窗台边的矮凳上。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暖的，他眯着眼靠着窗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格子一行一行被填满。一局结束了他又开下一局。

　　系统突然说了一句：【宿主，已经下午四点了。】

　　"嗯。"

　　【宿主今天没有出过客厅。】

　　"嗯。"

　　【……宿主饿吗？】

　　林疏抬头想了一下。"还好。"

　　系统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一小会儿——林疏正填到第八行第三列，那一个数字他拿不太准，正悬着手指犹豫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靴底敲在实木地板上有一种规律的、带着分量的节奏。林疏认得那个节奏。他下意识地往走廊的方向瞥了一眼。

　　沈执从走廊那头走出来。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楚。他走到客厅入口时放慢了脚步。他看见林疏了。林疏穿着灰色T恤，窝在窗台边的矮凳上，膝盖屈起来，手机横在腿上，头发没梳，脚上踩着拖鞋。沈执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拍，不短不长，大概两秒钟。林疏没有躲闪——但也没有站起来，没有打招呼。他跟沈执对视了那两秒，然后低头重新看向屏幕，手指按下一个数字。填对了。

　　沈执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客厅，朝大门的方向去了。靴声渐渐远了，然后门开了又合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林疏把那一局数独填完了。

　　"系统。"

　　【在。】

　　"他刚才看我了。"

　　系统：【记录到一次非语言交互行为。目标人物沈执在客厅入口处主动停驻视线约两秒。该行为在此前三日内未曾出现。但当前好感度无变动，仍为-30%。】

　　"嗯。"林疏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沈执走出去的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不加分也行。"

　　他趿拉着拖鞋往楼上走。

　　"反正我也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