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渚无归鸿》笛尽春意浅

4、晚归 顾鸿和同学

　　顾鸿搬来的第三天，就晚归了。
　　下午的时候他跟萧渚说，晚上同学聚餐，可能晚点回来。萧渚当时正在看图纸，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说"别太晚"。
　　语气很平淡，像所有普通的长辈一样。
　　可到了晚上十点，萧渚就开始频繁地看手机。
　　他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上是项目图纸，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右下角的时间，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时间过得慢得像在爬。
　　十点半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点开顾鸿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什么时候回来？"——太像查岗了。
　　"少喝点酒。"——太啰嗦了。
　　"注意安全。"——太见外了。
　　萧渚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放了回去。
　　算了。
　　他对自己说。
　　顾鸿已经二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分寸。
　　可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坐不住。
　　十一点的时候，他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路过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顾鸿的球鞋还没回来。
　　萧渚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电视开着，放着一部很老的电影，声音调得很小。萧渚没在看，他只是需要一点声音，让这个房子不至于太安静。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水杯，目光落在玄关的方向。
　　等吧。
　　反正也睡不着。
　　十二点的时候，萧渚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就拿了起来。
　　是顾鸿发来的消息："小叔，我们转场去唱歌了，可能要晚点回，你先睡吧。"
　　萧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太冷淡了，想再加一句"少喝点"，可打出来又删掉了。
　　算了。
　　萧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电影演到哪里了，他完全不知道。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顾鸿会不会喝多，一会儿想他跟谁在一起，一会儿又想自己是不是管太多了。
　　他是顾鸿的叔叔，关心侄子是应该的。
　　可他的关心，是不是有点过了？
　　萧渚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点多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萧渚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门开了，顾鸿走了进来。
　　少年走路有点晃，一身的酒气，头发乱糟糟的，脸红红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醉得不轻。
　　他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萧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叔？你怎么还没睡啊？"
　　他的声音带着点醉意的沙哑，尾音拖得长长的，像羽毛一样挠在人心上。
　　萧渚皱了皱眉，语气有点冷："你还知道回来？"
　　"跟同学玩嗨了嘛。"顾鸿换了鞋，趔趔趄趄地走过来，在萧渚旁边坐下，"没想到你在等我啊。"
　　"我没等你。"萧渚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我只是刚加班完。"
　　"哦——"顾鸿拖长了声音，凑近了一点，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萧渚的脖子上，"原来是这样啊。"
　　萧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喝了多少？"
　　"没多少。"顾鸿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就几瓶啤酒而已。"
　　"几瓶？"萧渚看着他通红的脸和晃悠的样子，显然不信，"站都站不稳了还说没多少。"
　　"我没醉。"顾鸿不服气地说，"我清醒得很。"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证明自己，结果腿一软，又跌坐了回去，正好撞在萧渚肩膀上。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了一起。
　　萧渚能感觉到少年身上的温度，还有那股混着酒气和少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烫得他皮肤都在发麻。
　　"你看你，还说没醉。"萧渚扶住他，声音有点紧绷，"快去洗澡睡觉。"
　　"哦。"顾鸿乖乖地应了一声，却没动，只是靠在萧渚肩膀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小叔，我头晕。"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委屈，和平时那个张扬锋利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萧渚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他叹了口气，把顾鸿扶到沙发上躺好，"你先躺着歇会儿。"
　　"好。"顾鸿闭上眼睛，嘴角却扬着，"小叔你真好。"
　　萧渚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他从冰箱里拿出酸梅和冰糖，开始煮醒酒汤。水开了，酸梅的香味弥漫开来，酸酸甜甜的，很好闻。
　　萧渚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水，心里乱糟糟的。
　　他刚才……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就是顾鸿晚归了一次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担心。
　　担心他喝多了伤身体，担心他路上不安全，担心他被人欺负……
　　各种各样的担心，像藤蔓一样缠在他心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萧渚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
　　不能这样。
　　他对自己说。
　　你只是他叔叔。
　　仅此而已。
　　醒酒汤煮好了，萧渚盛了一碗，端到客厅。
　　顾鸿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少年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脸还是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看起来很乖。
　　萧渚站在沙发边，看了他很久。
　　灯光柔和地落在顾鸿脸上，勾勒出他锋利的眉眼，也柔化了他身上的刺。睡着的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男孩，干净，纯粹，没有攻击性。
　　萧渚蹲下来，轻轻把顾鸿额前的碎发拨开。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皮肤，烫得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萧渚的心跳得飞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顾鸿，醒醒，把汤喝了再睡。"
　　顾鸿哼了一声，没醒，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萧渚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的。"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弯腰想把顾鸿抱起来。
　　顾鸿比他想象的要重一些，少年看着瘦，骨头却很沉。萧渚把他打横抱起来，有点吃力，但还是稳稳地站了起来。
　　顾鸿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是萧渚，嘴角扬了扬，然后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小叔……"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你身上真好闻……"
　　温热的呼吸喷在萧渚的脖子上，痒得他浑身一颤。
　　"别乱动。"萧渚的声音有点沙哑，"摔了我可不负责。"
　　"嗯……"顾鸿乖乖地应了一声，却搂得更紧了，"小叔……"
　　他一直叫，一声接一声，像在确认什么一样。
　　萧渚抱着他，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少年的身体很烫，像一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快融化了。
　　可他又舍不得放下。
　　走到顾鸿的房间，萧渚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刚要抽手，却被顾鸿抓住了。
　　少年的手很烫，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别走……"他喃喃地说，眼睛还是闭着的，"小叔……别走……"
　　萧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站在床边，看着顾鸿紧皱的眉头，看着他不安的睡颜，心里又酸又软。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坐下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任由顾鸿抓着他的手。
　　"我不走。"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这儿。"
　　顾鸿好像听到了，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萧渚坐在黑暗里，看着床上少年的轮廓，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平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这个夜晚，很长，也很短。
　　萧渚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才轻轻抽出手，站起身。
　　他给顾鸿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好像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
　　烫得惊人。
　　萧渚闭上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才第三天。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