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思南贤

20、第 20 章 昨天的事情

　　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屋里的时候，沈砚之是被阵阵早饭香味熏醒的。

　　他迷迷糊糊掀开杯子，头发乱糟糟的和鸡窝一样，眼角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倦意，鼻尖最先捕捉到粥香。

　　餐桌边，陆时衍已经穿戴整齐，衬衫扣子扣的一丝不苟，正弯腰摆着碗筷，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醒了？赶紧去洗漱，粥已经盛好了，还有你爱的小笼包。”

　　沈砚之揉了揉眼睛应了一声，脚步还有一点飘，昨晚那些缱绻的画面猛地往脑子里钻，耳尖倏地热了起来。

　　他飞快地转移视线，忙着去洗漱。

　　沈砚之吃个早餐吃的心事重重的，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陆时衍，‘昨天的事情，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他一个人在这纠结？

　　陆时衍把包子往沈砚之的方向推了推，“多吃一点，今天要审刘妈，耗神。”

　　沈砚之吃了一口包子，含糊地点了点头，余光偷瞟了一眼陆时衍。

　　收拾好碗筷，两人一同出门。

　　清晨，路上的行人并不是很多，黄包车车轱辘碾压这青石板，朝着巡捕房而去。

　　审讯室里光线偏冷，刘妈坐在木椅上，脊背绷得笔直，垂着头，一副任由你怎么都闭口不言的模样。

　　陆时衍坐在一侧，神色沉静，先开口问了几句，刘妈一律摇头，反复说自己知道的不多，什么人参蛊毒都不知道，也和她没有关系，都是被人冤枉的。

　　陆时衍看向沈砚之，示意他过来。

　　沈砚之往前微微倾身，没有厉声逼问，语气反倒很平缓，像是唠家常一般，“刘妈，你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

　　刘妈抬眼，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我年轻的时候，追我的男人自然很多。”

　　“我觉着也是，即便您这个年纪了，看着都比同龄人多了几分韵味。”

　　“那还用你说。”

　　“潘老爷是不是你众多追求者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最普通的一位。”

　　沈砚之刚提到潘老爷，刘妈的眼神里充满了阴狠。

　　“潘龙是我众多追求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可是他骗我，还让我怀了孕，可怜我那夭折的孩子，潘龙让我没了孩子，我也要让他断子绝孙。”

　　“当年，你和潘老爷分开后，你为什么又回到了潘公馆？蛊毒是不是他给你的？”

　　“当年我孩子夭折之后，就不能再生育了，起初那几年过的挺好的，后来上了年纪，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就想起了潘龙，想问他拿点钱，一次两次他都给我了，后面他提了要求，说只要把那包药粉加到潘景安日常饮食里，他就送我去南边安度晚年，还给我一笔费用。要是我敢泄露半个字，就找人盾了我老家仅剩一个侄子的活路，我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我不敢不听啊。”

　　陆时衍指尖轻轻顿再笔录纸上，凝神听着。

　　“潘景荣知道这件事吗？”刘妈急忙摇头，“老爷全程瞒着景荣少爷，借潘夫人的名头安排，就是打算出事后，把脏水直接泼到夫人头上，保全潘景荣。潘龙心里，只打算留景荣一个继承人。”

　　所有的线索一下子串在了一起。

　　陆时衍停下笔，抬眼和沈砚之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了然。

　　没有想到绕了这么久，藏在潘公馆最深处，布下蛊毒杀局的，从来不是看着阴狠的潘景荣，而是身居上位的潘老爷。

　　“翠屏那天指向潘夫人也是你指使的吗？”

　　“不是我指使的，我只负责给潘景安下毒。”

　　审讯室里空气沉得像浸了冷水，刘妈刚说完这话，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杨推开门，放轻脚步走到沈砚之身侧，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沈先生，陆探长，刚查到一桩旧事，当年刘妈那个孩子，根本没有夭折，是潘龙骗了她。那个孩子是潘景荣。”

　　沈砚之冷哼一声，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陆时衍眉峰一紧，握着钢笔的手悬在笔录纸上，墨点在纸上洇开小小的一团，他扫了一旁的沈砚之，却气定神闲。

　　“刘妈，你昨天是不是打算给潘景荣下毒？”

　　“是。”

　　“刘妈，有件事你有没有想过？潘龙当初骗了你？你的孩子，其实并没有夭折，而且活得很好。”

　　刘妈原本稍稍松弛下来的身子猛地一僵，她猛地抬头，浑身的眼睛死死盯住沈砚之，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不可能，当年接生的婆子明明告诉我，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

　　“婆子收了潘龙的钱，说了慌。”沈砚之慢慢道，“那个孩子活了下来，就养在潘公馆，就是潘景荣。”

　　“不...不可能...”刘妈喃喃重复着，脸色一点点褪成灰白，浑身剧烈地颤抖，椅子跟着发出吱呀的轻响，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我...我差点害死我自己的儿子？”

　　她方才那股藏了几十年的仇恨，一瞬间你被滔天的茫然和剧痛碾碎。

　　她本以为是报复了负心人，要让潘龙断子绝孙。

　　到头来，她亲手参与了下毒，要除掉的是潘景安，好保住她自己的孩子。

　　可笑，又残忍。

　　刘妈捂住嘴，失声痛哭，哭声嘶哑破碎，在冷清的审讯室里回荡。

　　陆时衍朝老杨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先把刘妈带去隔壁房间暂时安置，等情绪平复之后，再继续录口供。

　　两人走出审讯室，长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巡捕房走动的脚步声。

　　沈砚之靠在墙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沉甸甸的，半晌才低声开口，“潘龙这个人，心思太狠了，拿她的执念当作利刃，让她替自己做事，连真相都瞒了一辈子。”

　　陆时衍站在他身侧，四下没有旁人，他伸手，轻轻把沈砚之垂下来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指尖擦到耳廓，带着一丝温热。

　　“案子查到这一步，算是摸到跟上了。”陆时衍的声音放得柔和，“剩下的，就是收集好完整的证据，传潘龙过来问话，不急这一时。”

　　沈砚之侧过头看他，想起早饭时自己一路揣着的心思，偷偷打量他的模样，忍不住小声抱怨，“今早吃早饭的时候，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就我一个人在心里七上八下的。”

　　陆时衍肩线微微靠着他，气息落在他的耳边，“不是我没放在心上，是怕一跟你提，你当着我的面又脸红，早饭吃的都不踏实。”

　　沈砚之耳垂一红，抬头推了他肩膀一下，力道轻得像撒娇，“油嘴滑舌。”

　　“也只是对你。”陆时衍顺势捉住他得手腕，就是那道还在养着的伤口，指尖小心翼翼避开伤疤，轻轻握住，“等这个案子结束，你的公寓修缮好了，不用再挤一张床了。”

　　沈砚之眨了眨眼，故意逗他，“哦？你是不是也送了一口气，再也没有人和你抢被子了，不用半夜被我挤着了？”

　　陆时衍垂眼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地笑意，“说实话，要是没人和我抢被子，我还真睡不著呢。”

　　刚好有巡捕从拐角过来，沈砚之连忙将从手从他手心抽了回来，装作一本正经的整理卷宗，耳根却红透了。

　　等巡捕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沈砚之才松了一口气，指尖还留着陆时衍掌心温热的触感。

　　“那么紧张？又没有盯着。”

　　“谁紧张了？”沈砚之嘴硬，抬下巴瞪了他一眼，可眼神软乎乎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这里是巡捕房，注意点分寸，别被人瞧见说闲话。”

　　“知道了，沈先生。”陆时衍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先会办公室把刘妈的口供整理归档，傍晚我们早点收工。”

　　回到探长办公室，陆时衍拉开椅子坐下，铺开笔录纸开始誊写，笔尖沙沙作响。

　　沈砚之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赶紧低下头吃了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走神。

　　陆时衍余光扫了沈砚之一眼，沈砚之那些小东西尽收眼底，手上的动作没停，低声道，“你好好吃东西，别总盯着我。”

　　沈砚之差点被手中的糕点噎住，干咳了两声，“谁偷瞄你了，我是在看卷宗。”

　　“哦？”陆时衍抬眼，眉头轻佻，“你卷宗拿反了。”

　　沈砚之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被陆时衍给耍了。

　　“陆时衍。”沈砚之憋红了脸叫了一声。

　　陆时衍忍不住笑出了声，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推了过去，“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陆时衍收回了手，重新坐到了位置上，继续整理口供，“等潘家的这桩案子结束了，我去点心铺子给你买一点糕点，回家给你煮糖水蛋吃。”

　　“那可以。”沈砚之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方才的窘迫一扫而空，“糖要多放一点，上次你煮的，太淡了，一点滋味都没有。”

　　“好...我记下了，多点糖。但是有一点，吃完糖水蛋，你得让我好好看一下伤口，换纱布。”

　　“我自己能换。”

　　“我帮你换，仔细一点。”陆时衍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上次是谁纱布缠歪了，夜里睡觉蹭到了伤口，半夜迷迷糊糊往我这边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