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思南贤

2、第 2 章 “我等你们

　　陆时衍被撞得身体前倾，站稳脚跟后，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沈砚之，此时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他，像一只袋鼠趴在他的身后。

　　“沈砚之别闹，你赶紧给我下来，你刚刚不是说这世上没有鬼吗？现在害怕了？”

　　“不下，你听听刚刚是不是有人唱《连环计》了？”

　　“那肯定是留声机的声音啊。”陆时衍无奈又觉着好笑。

　　陆时衍朝着戏台方向抬了抬下巴，“后台留声机没有关，还在那里转动着。”

　　沈砚之顺着陆时衍看了过去，看见一台留声机在那转动着，铜喇叭泛着淡淡的光，唱针在唱片上一圈一圈转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慢慢地从陆时衍后背滑了下来，整了整弄乱的大衣，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是留声机的声音，我就是想考验你的观察能力。”

　　陆时衍没有揭穿他，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了起来，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灭的，他深呼吸一口，吐出的白雾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那台留声机谁开的？”他问许班主。

　　许班主摇了摇头，“每天散场之后，老周都会检查戏院，并且关掉留声机。”

　　沈砚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留声机恰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恰好在播放《连环套》？这未免太巧合了。

　　他转头看向陆时衍，陆时衍也在看着他，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但眼神里透露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

　　“先查留声机。”沈砚之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眼底的那点慵懒的光已经褪干净了，“当年，杨岚的事情也交代清楚。”

　　陆时衍掐灭烟头，朝巡捕挥了挥手，“封锁后院，谁都不准进来。”

　　沈砚之跟在陆时衍身后朝戏台的方向走去，经过许班主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许班主，”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刚才说，杨岚当年是在舞台中央吊死的？”

　　“是...是的...”

　　“横梁上吊死的？”

　　“是的。”

　　沈砚之不痛不痒地问了一句，跟着陆时衍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那枚刚才从周奎身上取下来的玉坠。

　　杨岚吊死在横梁上，周奎被杀的院子，两个武生，同样是唱《连环套》的，隔了五年，凶手是在复制什么，还是在提醒什么？

　　他怎么突然觉着，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像是被人设计的，从‘闹鬼’的传闻开始。

　　“陆时衍，我这边开完了，剩下的调查结果你告诉我就行，我真的要回去睡觉了。”沈砚之，转身又准备离开。

　　又被陆时衍拽了回来，“案发现场你都看好了？”

　　“大哥，我是靠脑力干活的，我没有足够的睡眠，脑子怎么开机工作？”

　　陆时衍看着沈砚之一脸欠揍的样子，早已经习惯了。

　　“老杨，你送沈砚之回去吧，剩下的人继续调查取证。”

　　老杨应了一声，缩着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到沈砚之的面前，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先生，这边走，车子在外面。”

　　沈砚之裹紧大衣，打了一个呵欠，抬起脚准备要走。

　　“等等。”

　　陆时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之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送他回家，看着他进门再回来。”

　　老杨连连点头，“好的，小的明白。”

　　沈砚之撇了撇嘴，“我不是三岁小孩，不用盯着我吧？”

　　“你比三岁小孩还要麻烦，”陆时衍打断他，视线已经从他身上移开，“困了，就赶紧回家睡觉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沈砚之盯了他两秒，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没有再说什么，裹着大衣转身就走了。

　　沈砚之坐上车，老周坐在他旁边，车子晃晃悠悠地跑起来，他靠在车子后背，闭着眼，像是要睡着了。

　　“老杨，直接将我送到巡捕房吧。”

　　“陆探长让我送您回家。”

　　“我还是在办公室等陆时衍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梦中的沈砚之闻到了小笼包的香味。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身上多了一床被子，他挣扎的坐直了，揉了揉后颈，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小笼包，旁边还有一碗小馄饨。

　　陆时衍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翻阅着一摞文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睡醒了，就赶紧吃早饭，凉了别和我抱怨。”

　　沈砚之盯了小笼包两秒，又看了一眼陆时衍，脑子还没有完全开机，但是嘴不自觉地先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个钟头前。”陆时衍翻过一页纸，“留声机查过了，上面只有许班主和云秋的指纹。许班主说留声机是白天放的，每天散戏之后，老周会检查关没关，但是老周说昨晚他巡场的时候，留声机是关的。”

　　沈砚之夹了一个小笼包，咬开了一个口子，汤汁滋出来烫了舌头，他‘滋’了一声，“这包子谁家的，怎么这么像我经常吃的那家？”

　　陆时衍微微抬眼，“你的味觉倒是挺厉害。”

　　“那是必须的，唯有美食可以慰藉我。”沈砚之嘴里含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补充了一句，“老周隐瞒了部分事实。”

　　“嗯？”

　　“老周巡夜，散场之后，整个戏院都归他管，留声机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只有他最清楚，半夜留声机想起来的时候，他人可不在我们视线内。”

　　沈砚之咽下嘴里的包子，端起小馄饨喝了一口，“他不想惹事，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但是说完那句话之后，他脸色就不对了，我回来之前，我问过他关于杨岚的事情，他支支吾吾的，他明显知道的更多。”

　　他吃完最后一个小馄饨，放下了碗筷，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玉坠，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又随手拿起陆时衍那摞文件翻了翻，翻到了老周的口供。

　　“老周说，杨岚死的时候穿的是青灰色褶子，《连环套》里的黄天霸的扮相。周奎死的时候穿的是青灰色靠。”沈砚之将玉坠推到陆时衍的面前，“周奎和杨岚都唱武生，都唱《连环套》，都穿青灰，这个案子不是随机杀人，是照这个某个话本复制过来的。”

　　陆时衍拿起玉坠仔细端详着。

　　沈砚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子上。

　　“许庆年收，沈宅瞻园图样一份。”

　　陆时衍疑惑地抬起头看了沈砚之一眼，他当然知道沈宅瞻园图对他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放回了桌子上。

　　“许庆年就是许老板的原名，”沈砚之说，“十年前，许老板手里有一份沈宅的图纸，周奎是武生，他手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而且这份图纸还藏的这么隐蔽，说明周奎知道它的价值，他在替人保管。”

　　“替谁？”

　　“这个就不知道了，杨岚死了，周奎也跟着死了，两个武生，隔了五年，都是唱《连环套》的。”沈砚之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如果说，杨岚真的是为情自杀，那么周奎的死又是因为什么？”

　　沈砚之的话，让两人陷入了沉思。

　　陆时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只是觉着这身警服穿在他的身上很不自在，像是一副镣铐把他束缚着了。

　　陆时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火光明暗一瞬。

　　“杨岚妹妹的裁缝铺就在春熙路，等下你要不要去看看？”陆时衍吐出一口烟，“我刚让老杨去看过，裁缝铺还在开着，等下要不要去看看。”

　　沈砚之收起了玉坠，整了整大衣的领子。

　　“沈砚之，下次不要把证物顺走，不然下次等你的就是我腰间的手铐。”

　　“陆时衍，你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走不走？”

　　沈砚之疾步地跟了上去。

　　春熙路在法租界的最东面，一条不太宽的道路，路边都是各式各样的铺子，鞋帽店、裁缝铺
　　、绸缎庄...

　　杨秋月的铺子很不起眼，要是不仔细，门头都找不到。

　　陆时衍将车子缓缓地停在了路边，两人下了车。

　　杨秋月裁缝店应该是刚开门，沈砚之推开门的时候，杨秋月正在用湿抹布擦着桌子。

　　杨秋月见到裁缝铺有人进来了，将抹布叠起来搁在了一遍，缓缓地向他们走来，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好像一开始就猜到他们会过来一样。

　　杨秋月三十左右，瘦瘦高高的，头发用一根发簪束起，和他们想象中的似乎不一样。

　　“两位先生，是打算量体裁衣，还是？”杨秋月问，声音很平。

　　沈砚之走到柜台前，将那一块玉坠拿了出来，放在了柜台上。

　　杨秋月看到玉坠的那一刻，眼神里夹着稍纵即逝的惊讶，但很快也恢复了平静。

　　“我是沈砚之，这位是巡捕房的陆探长，我们是为了你哥哥杨岚的事情来的。”

　　杨秋月低头看着那枚玉坠，沉默了很久。

　　她从柜台走了出来，将门口‘正在营业’的牌子翻了过来，将门先关了起来。

　　“陆探长，沈先生，”杨秋月的声音比刚刚低了一点，声音有一点微微的颤抖，“我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