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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名字 东坡的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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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的墓地没有碑。
三百年来,凡死在这岛上的,都埋在这里。埋法是一样的:挖一个坑,不用棺,只用麻布裹三层,头朝海,脚朝山,坑填平,上面压一块石。
石头从采石处捡,捡什么样算什么样。不刻字,不打磨,不摆正。规矩里写着:石者,压也;压其身,不记其名。名字归神,不归石。
于是三百年下来,东坡上散着一千多块石头。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裂成两半,有的已经陷进土里只剩一角。草长得很好——这岛上别处的草都稀,唯独这里厚,绿得发黑,踩上去有弹性。
守墓人每天上午巡一遍,下午巡一遍。
他从最北边起,顺着坡往南走。走一步,看一眼;看见石头歪了就扶正;看见草长过石头就用一把小镰刀削平;看见有兽刨过的坑就填上。
一千多块,他两个时辰走得完。
三十年了,天天如此。
今天他走得比平常慢。
雨停了,草上的水把他的裤腿浸透,鞋里也进了水,走一步咕唧一声。他不管。他这条坏腿本来就不怕湿,坏腿是三十年前塌方里压的,压完就没知觉了,冷热都不知道。
他走到第三排第九块。
蹲下。
这块石头是灰的,扁的,上面有一道天然的白纹,斜穿过去。
“阿希亚。”他说。
他说得很轻,只有嘴唇动,气从齿缝漏出来。
“你那年三十六。烧了七天。药师说是热病,我说不是。你走的时候手是凉的。热病的人走的时候手是烫的。”
他伸出手,把石头上的一根草拔掉。
“今年不下雪。往年这时候崖上有霜。”
他站起来,往前走。
第四排第二块。
“戈德弗里。”
“你那年五十九。你说你要活到看见新钟楼。钟楼没盖成。到今天也没盖成。”
第四排第七块。
“无名。”
他在这块前面站得久些。
“你上岛的时候没说名字。他们问了三回,你摇头。你在这里过了十一年,一句话没说过。”
他弯下腰,用袖子擦了擦石头顶上的青苔。
“我一直不知道你是不是也立了缄默之誓。若是,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他等了几息。
草在风里响。
他往前走。
一千一百二十七。
这是他心里的数。
不是墓的数——墓比这个多,早年的、他上岛之前的,他数不清,也不知道名字。他记的是他这三十年经手埋的:一千一百二十七个。
其中,有名字的一千零九十一个。
无名的三十六个。
“无名”里有两种。一种是自己不说的,像第四排第七块那位。另一种是——不许说的。
不许说的有四个。
他都记得在哪儿。第七排第一块,第九排第四块,第十一排最末,还有一块不在排里,在坡底靠海那边,单独一块,离所有人都远。
那四块,他从来不念名字。
不是不记得。
是每次走到那里,他就把嘴闭上,站一会儿,再走。
今天他走到坡底那一块前面。
这块石头是白的。全坡就这一块白石——是从大堂穹顶用剩的边角料里挑的,三年前他自己抬下来的,抬了半个时辰,坏腿差点废掉。
他没有蹲下。
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风从海上来,直接扑在他脸上。这个位置最挨风,草长不起来,只有一层贴地的苔。
“三年了。”老人说。
他没有说名字。
“今早又有一个。”
“手心里出血。说火要来。”
风把他的白发吹得竖起来。
“跟你那时候说的,一个字不差。”
老人的嘴唇抿紧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蜡。已经烧过一半,被雨水泡软过又干了,表面坑坑洼洼。
他蹲下去——这个动作花了他很长时间,坏腿要先伸直,另一条腿慢慢弯,一只手撑地。他把蜡放在石头前面,用两块小石夹住,挡风。
火绒擦了四次才着。
火苗立起来,被风一扑,几乎灭掉,又立起来,歪着烧。
老人蹲在那里看着它。
“你那年三十四。”他说。
“你上岛七年。做了三年巡夜。”
“你死的那天,我看见你背上的印子。二十七道。”
“他们说是急病。我说是急病。”
老人的手在草上抓了一把,抓下一把湿草,捏在手里。
“我说是急病,是因为哑钟在旁边。”
“我要是不说,第二天就该轮到他。”
火苗歪着烧了一会儿。
“他现在还活着。”老人说,“不说话,但活着。”
“你说这算不算我替你办了一件事。”
风更大了。
蜡烧不住,灭了。
老人没有再点。他把那截蜡收回怀里——留着,下回还能用。这岛上蜡是贵东西,一个月每人发两支,他从不点灯,都攒着,攒来给这坡上的人。
草响了一下。
不是风。
老人的手往地上一按,慢慢转过头。
坡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不,不是白衣,是灰的,很旧的灰,但比众人的褐浅。那人站在离他十来步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像一直就站在那儿。
哑钟。
老人仍蹲着,没起。坏腿蹲久了要麻,麻了站起来会栽。
“你怎么来了。”
哑钟不答。他当然不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块白石前面,站定,低下头。
老人扶着石头边缘,一点一点撑起来。膝盖响了两声。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那块石头。
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到一起,又分开。
过了很久,哑钟抬起手。
他的手指很长,很干净——这岛上唯一一双不干粗活的手。他做了一个手势:右手掌心朝下,从胸前往外,缓缓推出去,推到底,停住。
守墓人看懂了。
“我知道。”老人说,“我方才在跟他说话。”
哑钟的手又动了。这一次是两根手指并起来,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然后翻过手掌,指向那块石头。
“你想说什么?”
哑钟摇头。
他把手放下。
老人叹了口气。
“你要是想说,”他说,“你就说。这里没有别人。”
哑钟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他这些年一直是这个样子——不悲不喜,不急不缓,做事极准,走路没声音。全院都说缄默者是最接近神的,因为他把最容易犯罪的那样东西封住了。
老人知道那是屁话。
他见过哑钟立誓的那一天。
三年前,在大堂,司铎问:你愿终身缄默否。
哑钟没有点头。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堂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最后是司铎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只有两三个字。
哑钟点了头。
那天以后,他再没出过声。
“你后悔吗。”守墓人问。
哑钟慢慢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字。
老人不识那个字。他看着那根手指的轨迹:横,竖,撇,捺……画得很慢,很清楚,是画给他看的。
“我不认得。”老人说。
哑钟蹲下去。
他伸出手指,在坡地那层贴地的湿苔上,一笔一笔地划。
苔被划开,露出底下深色的土。
划完,他站起来,退开半步。
守墓人低头看。
土上的字是:
勿
“勿?”老人说,“勿什么。”
哑钟看着他。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老人的怀里——那截蜡藏着的地方。
又指了指那块白石。
再指了指山上,修道院的方向。
最后,他把食指竖在唇前。
老人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出声。
“……你是说,别再来了。”
哑钟点头。
“为什么。”
哑钟的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手势:五指并拢,掌心向下,在自己头顶上方缓缓地、平平地移过去。
有东西在上面。有人在看。
守墓人的后背发凉。
“谁。”
哑钟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
老人低头看那个划在苔上的“勿”字。
他伸出脚,用鞋底把它抹掉了。
抹得很干净。
抬起头时,哑钟已经在往回走了。他走得很轻,坡上的草几乎不动。
“喂。”老人喊。
哑钟停下。
“三年了。”守墓人说,“你从来没来过这儿。”
哑钟没有回头。
“今天为什么来。”
那个背影在坡上站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在身侧,做了最后一个手势。
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像捏着一样很小很小的东西;然后手往下一翻,松开。
——放开了。
或者:掉下去了。
老人不确定是哪一个。
哑钟走远了。
老人在原地站着,脚下是被抹掉的“勿”,面前是那块磨过边的白石。
他往海那边看了一眼。
海是铁灰色的。没有船。
“今天下面又有人了。”老人说,“他们把那个显痕的挪进了净室。”
“净室你知道的。就挨着下去的那道栅。”
“三十年没人住了。上一回住的是谁,你也知道。”
他停了很久。
“我今早给他们开的门。”
“我不开也不行。钥匙在我手上。我不开,他们就撬。撬坏了那道门,下面就再关不住了。”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
“你别怪我。”
回程他走另一条路。
这条路要绕过采石处,从工棚后面过。他从来不进工棚。三年前有一回他去过一次,找镌石者要一块石头做压墓石。镌石者给了他,还说了一句,说:你要白的?
他说:要白的。
镌石者问:给谁的。
他说:给一个不能有名字的人。
镌石者当时没再问,进棚里搬石头去了。搬出来的时候,那块白石已经被磨过一遍边——磨得很平,很光。
守墓人说:不用磨。
镌石者说:磨了。
守墓人说:规矩上不许磨。
镌石者把石头放在地上,直起腰,看着他,说:那你去告我。
老人没有告他。
三年了,那块白石是全坡唯一一块被人用心磨过边的石头。
他绕过工棚,往下走,进了修道院的后门。
后门里是一条长廊,通往食堂后面的柴房和水井。这个时辰有人在打水,是两个年轻修士,一个摇辘轳,一个扶桶。
他们看见守墓人,动作都停了一下。
“守墓人。”
老人点点头,继续走。
“守墓人!”
他停下。
“怎么。”
摇辘轳的那个年轻人搓了搓手。
“……底下真的有人吗。”
“底下有一千多个人。”老人说,“全在东坡躺着。”
“不是那个。”年轻人往地上指了指,“是那个下面。”
老人看着他。
“你叫什么。”
“……我?我叫……”
“不许说。”老人打断他,“缄默修会不问名字。我问你,是要看你答不答。”
年轻人愣住。
“你答了,说明你还想着自己是谁。”老人说,“还想着自己是谁的人,最好别打听底下的事。”
他往前走。
“为什么?”那年轻人在背后喊。
老人没有回头。
“因为底下的人,”他说,“都是不肯忘掉自己是谁的人。”
晚祷之后,守墓人回到自己的石室。
他的石室在最东边,紧挨着墓地的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只木箱、一个陶盆。墙上什么也没挂。
他把湿鞋脱了,摆在门边。裤腿卷起来。坏腿的小腿上有一块塌陷,皮肤是青紫的,三十年没变过颜色。
他从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板,两掌大,磨得很光。板上没有字。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小块炭。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把木板放在膝上,开始写。
老人写字很慢。他识的字不多,都是这三十年一个一个学来的——找抄经的人问,问一个记一个,记不住就在心里念一百遍。
他写的是名字。
一个一个。从今天巡到的那些石头开始,往回写。写满一板,他看一遍,然后用袖子把它擦掉,重新写。
擦掉是规矩。名字不能留在板上过夜。
写到第十九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着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然后他在最下面,写了一个新的。
那个名字他写得比别的都慢,一笔一笔,笔画之间隔得很开,像怕写快了会写错。
写完,他把板举起来,凑到窗洞的微光里看。
安瑟伦。
老人看了很久。
外面有脚步声。
铁掌鞋,一步一步,压着石头走。
守墓人立刻用袖子把板擦干净,塞回木箱,合上盖子。
脚步在门外停住。
“老人家。”
“进来。”
门推开。巡夜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不进了。”他说,“问一句就走。”
“问。”
“三十年前,”巡夜者说,“净室上一回住的是谁。”
守墓人坐在床沿上,两只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今天问了两回。”他说。
“今天是第二回。”
“第三回我就不答了。”
“那这一回答不答。”
老人抬起眼。
灯在门口,光从下往上照,把巡夜者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道疤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三十年前,”守墓人说,“净室里关过一个抄经的。”
巡夜者的手在灯柄上握紧了。
“抄经的?”
“嗯。”
“关了多久。”
“四个月。”
“为什么关。”
“因为他记的东西,”守墓人说,“跟他们要的不一样。”
厅外的风从走廊灌进来,灯苗歪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不记了。”
“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老人答得很坦诚,“放出来的时候,他不认字了。”
巡夜者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不认字了。”他重复。
“看得见,认不出。”守墓人回忆道,“他自己写的字,摆在他面前,他说这是虫爬的。”
“……人呢。”
“第五排第十二块。”
灯苗又歪了一下。
“老人家,”巡夜者说,“今天开始,抄经者每日申时要下去。”
“我知道。”
“你把门给他开着。”
“我一直开着。”
“别让他一个人在通道里。”
老人看着他。
“为什么。”
巡夜者顿了一顿。
“通道里的墙上有字。”他说,“他会看。他这种人,看见字就要认。”
老人慢慢地笑了。
那是一个很旧的笑,皱纹全挤到眼角去。
“小子,”他叫住巡夜人,“你今天说的话,比你三年加起来还多。”
巡夜者没接。
他提着灯转身走了。
铁掌鞋的声音在长廊里越来越远。
守墓人坐在黑里,两只脚仍然踩着冰凉的地。
过了很久,他把木箱重新打开,取出木板和炭。
他在板上写了两个字。
不是名字。
是一个问句,他学了很久才学会写的两个字:
几时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到眼睛发酸,然后用袖子擦掉。